第403章 死亡

　　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

　　在龙石岛的时候，它像蜗牛爬过岩石，缓慢而黏稠。每一天的训练都长得像一辈子，每一夜的睡眠都短得像一瞬。

　　但在这里，在瓦雷利亚废墟边缘的这座城堡里，时间像长了翅膀。

　　两年过去了。

　　伊尼斯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那片黑色的废墟。少年身量抽长，原本稚嫩的脸庞变得清秀而棱角分明。

　　闪银在他头顶盘旋，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头龙已经长大了不少，虽然和雷戈法瑟斯相比依然娇小，但已经足以让骑手骄傲。

　　“伊尼斯！”

　　楼下传来丹妮莉丝的声音。

　　伊尼斯低头看去。

　　丹妮莉丝站在塔楼下的庭院里，仰着头，一只手遮在眼前，另一只手挥舞着什么。她穿着一身猩红色的骑装，银发随意地披散着，脸蛋比两年前更精致，已经显露出日后倾国倾城的雏形。

　　但那双紫眸里的光芒，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明亮、张扬、天不怕地不怕。

　　“下来！罗纳他们回来了！”

　　伊尼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下塔楼，来到庭院里。

　　丹妮莉丝递给他一个水囊。

　　“先喝口水，你脸色不好。”

　　伊尼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问：“怎么样？”

　　丹妮莉丝的表情沉了下来。

　　“雷蒙没了。”

　　伊尼斯的手顿住了。

　　水囊里的水微微晃动。

　　“怎么……”

　　“这次探索。”丹妮莉丝说，“他们遇到了一头火龙虫。伊法虽然及时赶到，救了大部分人，但雷蒙被火焰灼伤。”

　　她顿了顿。

　　“回来之后，魔法庇护失效了。他自己也没注意……火蠕虫钻进去了。”

　　伊尼斯闭上眼睛。

　　雷蒙·佛索威。那个仗义的、豪爽的、喜欢开玩笑的佛索威继承人。

　　他印象很深刻。

　　这是第三个阵亡的贵族少年……两年的漫长征途，让他们亲如兄弟。

　　兄弟死去，自当悲恸。

　　“葬礼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丹妮莉丝说，“罗纳他们回来，就是为了参加葬礼。”

　　伊尼斯点点头。

　　“我去。”

　　日冕地的墓地设在城堡东侧的一处山坡上。

　　山坡面向东方，正对着瓦雷利亚废墟，据说这是雷耿亲王亲自选定的位置。

　　意为“让死者看着他们没能到达的地方”。

　　年轻人们站在山坡上，沉默着。

　　雷蒙·佛索威的遗体躺在柴堆上，身上覆盖着佛索威家族的金币旗。他的脸被白布遮盖，但露出的手上有诡异的烧伤痕迹，火蠕虫钻入后留下的灼痕。

　　派克斯特·雷德温站在最前面，眼眶通红。他和雷蒙从小一起长大，是表兄弟，更是挚友。也是……亲手终结了他的痛苦的人。

　　罗德瑞克站在他身边，同样红着眼眶。那个总是嘻嘻哈哈、逗大家开心的狼崽子，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佛里、哈慕、罗德利克、威廉……两年前那场篝火晚会上一起跳舞的少年们，此刻都站在这里。

　　伊尼斯走到派克斯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派克斯特点了点头。

　　雷耿亲自主持葬礼。

　　“雷蒙·佛索威，”他说，“十六岁来到龙石岛，十八岁死在瓦雷利亚。”

　　他顿了顿。

　　“他征服了末日。”

　　派克斯特的肩膀抖了一下。

　　雷耿点点头，身后的雷戈法瑟斯张开龙口。

　　火焰腾起。

　　金色的火光中，雷蒙·佛索威的身体渐渐化为灰烬。

　　派克斯特终于哭出声来。

　　罗德瑞克一把抱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

　　伊尼斯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火焰，看着那些灰烬，看着远方的黑色废墟。

　　他想起两年前，雷蒙在温泉里抢最后一串肉的样子，想起他在篝火晚会上跳舞的样子。想起他拍着罗德瑞克的肩说“臭味相投”的样子。

　　那些记忆，现在只剩下灰烬。

　　葬礼结束后，少年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罗纳走过来，站在伊尼斯身边。

　　“你还好吗？”罗纳问。

　　伊尼斯点点头。

　　“你呢？”

　　罗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好。”他说，“但我会好。”

　　伊尼斯看着这个谷地公爵。二十岁的罗纳比两年前更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他带着小队进废墟的次数最多，见过的东西也最多。

　　“这次我们要去多久？”罗纳问。

　　“七天。”伊尼斯说，“雷耿叔叔说，这次可以往深处走一点。”

　　罗纳点点头。

　　“别死了。”

　　伊尼斯看着他。

　　“你也是。”

　　罗纳转身离开。

　　伊尼斯站在原地，望着远方的废墟。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硫磺的气息，和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小队在城堡门口集合。

　　罗纳·艾林再次充当领队，他看着自己的队员们。

　　班吉寇·布莱伍德已经从那个躲在叔叔身后的害羞少年，变成了一个眼神坚定的战士。他的剑术在日冕骑士团里排名前列，连阿巴斯都夸过“有天赋”。

　　路斯里斯·科何里斯是公认的小队里最强的战士，也是所有人的定心丸。

　　亚塞尔·徒利还是那个开朗鲁莽的样子，但鲁莽之下多了几分谨慎，他和路斯里斯是最好的搭档。

　　罗德瑞克·史塔克依然狂放奔放，但狂放之下多了几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雷蒙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伊恩·罗伊斯沉稳可靠，是小队里的第二号冷静人物。他和罗纳配合默契，是谷地双璧。

　　蓝道·克连恩的瓦雷利亚钢剑“红鹤”已经饮过两头头火龙虫的脏血。

　　阿奎纳负责记录路线、观察环境、判断危险。两年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学徒，现在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还有伊尼斯。

　　王太子将会骑乘闪银，负责空中侦察和紧急救援。

　　八个人，一头龙。

　　雷耿站在城堡门口，亲自为他们施加魔法庇护。

　　他依次走过每个人面前，将手按在他们额头上，低声念诵古老的祷词。每念完一个，那个人的额头就会泛起淡淡的金光，持续几次呼吸后缓缓消失。

　　“这层庇护能维持十五天。”雷耿说，“十五天之内，废墟里的火魔法不会主动攻击你们。但记住不主动攻击，不等于安全。那些东西，还是会攻击。”

　　他顿了顿。

　　“还有，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捡任何东西。不要因为看到金币、宝石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就走不动路。”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雷蒙是怎么死的？”

　　众人沉默。

　　“他捡了一块石头。”雷耿说，“一块看起来很漂亮的石头。里面藏着一只火龙虫的卵，结果引来了一头成年的火龙虫。”

　　没有人说话。

　　雷耿点点头。

　　“去吧，十五天后回来。”

　　小队出发。

　　伊尼斯跃上闪银的背，银龙展翅升空，在小队头顶盘旋。

　　其他人排成一列，向着东方，向着那片黑色的废墟，迈进。

　　罗德瑞克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的方向。

　　那里，山坡上，雷蒙的骨灰正在风中飘散。

　　罗德瑞克转回头，继续向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远方废墟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轰鸣。

　　那轰鸣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