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龙群

　　“别说不！”亚塞尔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拽着他就往篝火那边跑，“威廉也去了！就等你了！”

　　路斯里斯被拖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道朗。道朗对他挥挥手，然后转向埃德瑞克和班吉寇，开始和他们聊天。

　　路斯里斯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被扔进了狂欢的人群。

　　亚塞尔大笑着开始跳，威廉·梅利斯特果然也在，这位海疆城继承人正笨拙地模仿着别人的动作，脸上满是尴尬但快乐的笑。

　　路斯里斯站在人群中央，周围是一群蹦跳狂舞的少年。火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步，撞上了罗德瑞克。

　　罗德瑞克回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起来。

　　“路斯里斯！科何里斯家的英雄！来！跳！”

　　他拉着路斯里斯的手，开始绕圈。

　　路斯里斯被带着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脚开始跟着节奏动起来。

　　虽然动作僵硬，虽然表情依然茫然，但——

　　他在跳。

　　亚塞尔看到这一幕，笑得更开心了。

　　威廉也笑了。

　　整个篝火边，几十个少年围成一个大圈，手拉着手，转着圈，跳着舞，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号子。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汗水在他们额头闪烁，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伊尼斯站在父亲身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羡慕。

　　“想去就去。”伊耿说。

　　伊尼斯摇头：“我是主人，要保持仪态。”

　　伊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欣慰，但也有一丝心疼。

　　“伊尼斯，”他说，“有时候，和客人一起快乐，比保持仪态更重要。”

　　伊尼斯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群狂欢的少年。

　　罗德瑞克正拉着路斯里斯转圈，路斯里斯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无奈，但嘴角已经泛起难以掩饰的笑意。乔佛里已经跳得满头大汗，但还在跳。葛恩在喊号子，派克斯特在应和，雷蒙在哈哈大笑。

　　伊尼斯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奥里斯·拜拉席恩。

　　宫相、风暴地公爵、御前会议的二号人物，此刻正站在火光中，目光扫过庭院。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

　　那里，乔佛里·拜拉席恩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没有外套，只有一条裤子，满头大汗，一头漆黑的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挂着傻笑。

　　父子对视。

　　乔佛里的脸瞬间惨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父……父亲……”

　　全场鸦雀无声。

　　罗德瑞克的手还拉着路斯里斯，但整个人已经僵住了，派克斯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雷蒙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完了，乔佛里完了。

　　奥里斯迈步走来。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乔佛里的心脏上。

　　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乔佛里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自己只穿一条裤子的儿子。

　　乔佛里闭上眼睛。

　　奥里斯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如钟，在整个庭院里回荡。他一把搂住乔佛里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儿子拍趴下。

　　“好小子！”他大笑着说，“这才是我儿子！拜拉席恩家的人，就该这样狂野！”

　　乔佛里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奥里斯放开他，转身面对所有少年，举起手。

　　“孩子们！”他大声说，“继续跳！继续喝！今晚谁不跳痛快了，明天别来见我！”

　　沉默了一秒。

　　然后罗德瑞克第一个跳起来。

　　“奥里斯公爵万岁！王太子殿下万岁！国王陛下万岁！”

　　欢呼声爆发。

　　狂欢继续，而且比刚才更热烈了。

　　奥里斯接过一杯酒，靠在廊柱上，笑看着这群少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北境的苍狼，谷地的猎隼，多恩的流星，风暴地的雄鹿，河间地的鳟鱼和乌鸦，南境的玫瑰……。

　　这些孩子，来自七国各地，出身不同，性格各异。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年轻。

　　年轻的血液，年轻的梦想，年轻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伊耿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奥里斯说，“看看我儿子有没有给我丢脸。”

　　伊耿笑了。

　　“他没丢脸。”他说，“他跳得很好。”

　　奥里斯看向篝火中央那个只穿一条裤子、正在和罗德瑞克比赛谁跳得更高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这小子，”他说，“平时在我面前规规矩矩的，我还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

　　“在你面前是一回事。”伊耿说，“在朋友面前是另一回事。”

　　奥里斯点点头，举起酒杯。

　　“敬年轻。”

　　伊耿也举起酒杯。

　　“敬未来。”

　　两人碰杯。

　　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直到第二天破晓。

　　宿醉的滋味，罗德瑞克·史塔克是第一次尝到。

　　脑袋里像有一千个铁匠在打铁，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了天空。

　　不对。

　　不是天空。

　　是金色的、铺天盖地的、遮住整个天空的翅膀。

　　罗德瑞克瞬间清醒。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庭院的草地上。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同样宿醉的少年们，乔佛里还光着膀子，雷蒙抱着一个空酒桶，派克斯特的头发乱成了鸟窝。

　　但没有人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天空。

　　那里，一头金色的巨龙正缓缓展开双翼。四百米长的身躯横亘在天际，每一片鳞片都大如盾牌，在晨光中闪耀如流动的熔金。鹿角状的龙角间，王冠一样的骨板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双灿若熔金的巨眼俯视着下方的红堡，眼神里带着某种古老的、近乎慵懒的威严。

　　雷戈法瑟斯。

　　“太阳神。”

　　不知是谁喃喃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们看到了另一头龙。

　　黑色的巨龙盘踞在红堡最高的塔楼上，强壮的身躯几乎将那塔楼压得喘不过气来。它的鳞片漆黑如夜，眼睛是熔岩般的猩红色，正懒洋洋地打量着下方那些渺小的人类。它的体型仅次于那头金色的巨兽，但气势凶悍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死神贝勒里恩。

　　它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但整座红堡在它面前显得脆弱不堪。那些塔楼，那些城墙，那些人类引以为傲的建筑，在巨龙的阴影下像孩子的积木。

　　天空中又有两头巨龙出现。

　　墨绿色的瓦格哈尔，鳞片泛着幽暗的光泽，优雅而致命。

　　金眼银龙米拉西斯的那双传说中能看穿谎言的金色眼睛正俯瞰着庭院。

　　四头成年巨龙，同时出现在君临上空。

　　庭院的角落里，两头较小的龙瑟缩着。

　　闪银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科拉克休警惕地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咕噜声，但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它那猩红色的身躯显得如此渺小。

　　少年们僵硬地站着，或者躺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人打破沉默。

　　“我……我见过。”哈慕·唐德利恩的声音发颤，但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在赤红山脉……闪银和科拉克休……比这……”

　　他的腿在抖。

　　罗德利克·卡伦站在他旁边，同样腿抖，同样努力维持表情。

　　“对……对啊。科拉克休我还摸过呢……挺温顺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埃德瑞克·戴恩脸色苍白，但还是努力挺直脊背。他在多恩听说过龙，但从未见过，更没见过四头成年巨龙同时出现的场面。

　　“道朗，”他小声说，“你见过吗？”

　　道朗·古德勒斯摇头。他的腿也在抖，但比埃德瑞克好一些，至少还能站直。

　　“没见过。”他说，“但我父亲说过……龙威……真正的龙威……”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种感觉正压在他们身上。

　　不是恐惧，不完全是。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东西。

　　来自血脉深处的战栗。人类曾经是龙的食物，是龙爪下的猎物。那记忆刻在基因里，刻在灵魂里，在真正的巨龙面前会被唤醒。

　　雷欧·萨斯菲尔德的腿也在抖，但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我见过雷戈法瑟斯。”他说，“在烙印城。它……它吼了一声，城墙裂了。”

　　卢卡·布莱伍德点头，声音沙哑：“我也见过，赫伦堡上空。”

　　两个“见过世面”的少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炫耀归炫耀，腿抖归腿抖。

　　这是两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城堡里冲了出来。

　　“龙！龙！龙！”

　　梅葛·坦格利安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迈着小短腿跑向庭院中央。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银发乱翘，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

　　伊尼斯紧随其后，脸上带着无奈和抱歉的表情。

　　“梅葛！慢点！别跑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