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史塔克的奔狼

　　君临，国王门。

　　作为这座城市的七座主要城门之一，它每天吞吐着成千上万的商旅、农夫、手艺人。来自河间地的谷物，来自谷地的羊毛，来自风暴地的木材，都从这里进入君临，化做市场上的银币和餐桌上的食物。

　　但今天，国王门的守卫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黑点，随着距离拉近，那些黑点变成了骑手，骑在矮壮的长毛马上，穿着锁甲和不知名野兽的毛皮，留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胡子。

　　为首的几个老人，胡须已经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骑在马上像钉在鞍上一样稳。

　　“北境人。”一名年轻守卫喃喃道。

　　“灰胡子。”年长的队长咽了口唾沫，他听说过这些人的传说。

　　灰胡子是在北境漫长的凛冬中活下来的老兵，经历过数年的严寒和饥饿，比南方的骑士更坚韧，更危险。

　　两百匹长毛马的蹄声如闷雷，震得国王门的地面微微颤抖。沿街的商贩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货物，行人纷纷避让，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拉在身后。

　　队伍最前方，是三个骑马的少年。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一头深褐色的卷发乱糟糟地翘着，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知收敛的兴奋。他穿着做工精良但已经被折腾得皱巴巴的皮衣，腰间挂着一把对他来说有点太大的剑，正四处张望，嘴巴一刻不停。

　　“这就是君临？好大的城！比临冬城大多了！那些房子怎么那么高？河呢？黑水河在哪？我听说黑水河比白刃河宽十倍——”

　　“罗德瑞克。”旁边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年无奈地开口，他的头发颜色比罗德瑞克浅一些，“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罗德瑞克理直气壮，“我第一次来君临！第一次！我做梦都想来君临！我要看龙！看龙！看真正的龙！雷戈法瑟斯在龙石岛，对吧？我们能去龙石岛吗？能吗能吗？”

　　“够了。”另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开口，声音沉稳得多。他是哈龙·曼德勒，白港继承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长袍，与周围那些穿着毛皮的北境人格格不入，“罗德瑞克，你现在的表现，会被君临人笑一辈子。”

　　“让他们笑！”罗德瑞克毫不在意，反而向街边的行人挥手，“嘿！你们好！我是罗德瑞克·史塔克！来自北境！临冬城！你们知道临冬城吗？知道史塔克吗？”

　　街边的行人愣愣地看着这个挥手喊叫的少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更多人则是一脸茫然。

　　哈龙扶额。

　　多米尼克·达斯丁在旁边忍着笑。他比罗德瑞克大几岁，性格也沉稳得多，但看到表弟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罗德瑞克，”他压低声音，“你祖父在等你。”

　　罗德瑞克回头看了一眼。

　　托伦公爵的法务大臣卫队正在不远处，旗帜鲜明，队列整齐。托伦公爵本人骑在马上，距离他们不远，似乎在等待他们。

　　罗德瑞克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腰板，小声嘟囔：“怕什么……祖父又不吃人……”

　　“他不吃人，但他会罚人。”多米尼克说，“你忘了上次你偷偷跑去狼林，他让你父亲抽了你五十鞭子？”

　　罗德瑞克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抽就抽！反正我皮糙肉厚！”

　　哈龙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街角，一行人正在等待。

　　罗纳·艾林公爵站在最前方，他身后站着十七岁的伊恩·罗伊斯和十六岁的阿莱克·杭特。

　　“那就是史塔克家的孩子？”伊恩看着远处那个挥手喊叫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挺有活力。”

　　罗纳笑了。

　　“北境人。”他说，“和我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伊恩说，“但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有点……敌意？”

　　罗纳没有回答。

　　阿莱克凑到伊恩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雷妮丝王后想把托伦公爵的小女儿嫁给罗纳公爵。”阿莱克的声音几乎耳语，“那位小姐，和那个小史塔克年龄相仿，是他的小姑姑。”

　　伊恩的眉毛挑了起来。

　　“所以？”

　　“所以，”阿莱克说，“托伦公爵的儿子们——也就是那位小姐的哥哥们——很不满。他们认为谷地离北境太远，嫁过去就见不到了。尤其是那个小史塔克的父亲，据说反对得最厉害。”

　　伊恩沉默了一瞬。

　　“所以他这次来君临，”他看向罗纳的背影，“不仅要应付那些北境贵族，还要在未来的岳家面前表现？”

　　“差不多。”阿莱克说，“而且，你猜那个小史塔克知不知道这事？”

　　伊恩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还在挥手喊叫的少年身上。

　　“……他肯定知道。”

　　“对。”阿莱克说，“所以他那一脸‘我不喜欢你’的样子，是有原因的。”

　　远处，北境队伍越来越近。

　　罗德瑞克的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在看到罗纳的一瞬间，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灿烂，但那种灿烂，熟悉的人都知道，是假的。

　　“哦，”他说，“谷地公爵大人亲自来迎接？真是受宠若惊。”

　　罗纳上前一步，温和地行礼：“罗德瑞克少爷，欢迎来到君临，托伦公爵与我提过你多次。”

　　“是吗？”罗德瑞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说我什么？”

　　“说你勇敢，活泼，有狼血。”罗纳面不改色。

　　“狼血。”罗德瑞克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对，我们有狼血。你们有什么？鹰血？”

　　“罗德瑞克！”哈龙低声呵斥。

　　罗德瑞克没理他，继续看着罗纳：“我听说，你想娶我小姑姑？”

　　气氛瞬间凝固。

　　罗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

　　“令尊与令祖正在商议此事。”他说，“一切都听长辈的安排。”

　　“长辈的安排。”罗德瑞克重复，“所以你自己不想娶？”

　　“罗德瑞克少爷，”罗纳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十三岁，我十八岁。十三岁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娶谁。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的小姑姑，值不值得被善待，和谁娶她没有关系，和怎么对待她有关系。”

　　罗德瑞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突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龙趁机上前，向罗纳郑重行礼：“艾林公爵，我是哈龙·曼德勒，白港继承人，我代表曼德勒家族感谢您的迎接。罗德瑞克年纪小，说话没分寸，请您见谅。”

　　罗纳回礼：“曼德勒少爷客气。北境勇士远道而来，理当迎接。”

　　多米尼克也上前行礼，同样表达了歉意。

　　罗德瑞克骑在马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正在这时，面前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托伦·史塔克公爵的法务大臣卫队终于赶到了。

　　那位北境守护骑在一匹高大的灰马上，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灰色的眼睛冷如冬日的北风。他的面容与罗德瑞克有几分相似，但威严之气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罗德瑞克的身体僵住了。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在看到祖父的一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托伦公爵勒马停在他身旁，低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罗德瑞克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祖父……”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托伦公爵没有理他，而是转向罗纳，微微颔首：“艾林公爵，久等了。”

　　罗纳恭敬地行礼：“托伦公爵，欢迎来到君临。王后陛下特意嘱咐，要好好迎接北境的贵客。”

　　托伦点头，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孙子。

　　“罗德瑞克。”

　　“在！”

　　“觐见国王之后，”托伦的声音平静如水，“自己去庄园领罚，这次是一百鞭子。”

　　罗德瑞克的脸色瞬间惨白。

　　“祖父……一百？我会死的……”

　　“一百五十。”

　　罗德瑞克闭嘴了。

　　托伦公爵不再看他，策马向前，与罗纳并行。

　　“让公爵见笑了。”

　　罗纳摇头：“罗德瑞克少爷年纪小，活泼一些是好事。”

　　托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活泼？”他说，“我倒希望他能像你一样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