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现在的贵族啊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3,776 字
雷欧·萨斯菲尔德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耀武扬威地站在烙印城的城门前。
他的手心在出汗。
烙印城的城墙比他想象中更高,灰黑色的石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上方刻着马尔布兰家族的纹章,一棵冒着橙色烟雾的燃烧之树。
“雷欧少爷,”身旁的弓骑兵队长压低声音,“马尔布兰家族的人已经看到我们了,城头有十字弓手。”
雷欧强迫自己不要抬头去看那些全副武装的十字弓手。
莱特爵士的命令很简单:“带着旗帜去烙印城,以公爵的名义要求补给。”
这是封君的权利。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骑士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贵族,深色头发中夹杂银丝。他穿着红色丝绒长袍,腰悬长剑,剑柄镶嵌红宝石。
烙印城伯爵埃林·马尔布兰。
雷欧曾在父亲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这位伯爵正与父亲谈论边境草场的划界问题,雷欧记得那个时候这位大贵族的盛气凌人。
但今天,埃林伯爵却显得有些……严肃,或者说,雷欧看不懂。
他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金褐色头发,剑眉高鼻,面容与伯爵相似但更加锋锐。
年轻人一看到雷欧,眼中立刻燃起怒火,手按上剑柄。
“父亲!这是萨斯菲尔德家的小崽子!他竟敢——”
“亚当。”伯爵的声音低沉,生生压住了儿子的怒吼。他的目光越过雷欧,落在他身后的金狮旗和四头龙旗上。
四头龙。
坦格利安。
那是王旗。
雷欧感到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刃划过皮肤,但莱特的话在耳边回响:“你是公爵的使者。不是乞求者,是命令者。”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莱特教他的方式开口。
“烙印城伯爵埃林·马尔布兰。”少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定,“奉西境守护、凯岩城公爵、兰尼斯港之盾,国王的施赈吏总长罗伦·兰尼斯特之命,前来要求烙印城为公爵大人的队伍提供补给,包括葡萄酒一百桶,鲜鱼二十箱,腌肉五百磅,谷物二十磅。”
亚当·马尔布兰的脸腾地涨红。
“你,你这个小崽子!”他策马上前,手指几乎戳到雷欧脸上,“你父亲那个穷酸伯爵都不敢这么跟我父亲说话!你算什么东西?萨斯菲尔德家那种破落户,连自己的领地都快保不住了,也敢来烙印城发号施令?”
雷欧的手指握紧缰绳。
“我是罗伦公爵的使者。”他咬紧牙关,“我带的旗帜代表公爵本人,代表凯岩城,也代表——”
“代表什么?”亚当打断他,嘴角扯出轻蔑的弧度,“你一个小孩子,带着几十个弓骑兵,打着几面旗子,就想让我父亲低头?你们萨斯菲尔德家穷得连像样的骑士都没有,只能靠小孩子出来丢人现眼?”
他策马又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雷欧。
“敢不敢跟我决斗?一对一,骑士对骑士?让我教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什么叫做真正的——”
“亚当。”
马尔布兰伯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次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亚当的话戛然而止,他不甘心地回头看向父亲。
伯爵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四头龙旗。
“补给我们会准备。”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亚当,回城去,命令仓库备货。”
“父亲!”
“回去。”
亚当的脸扭曲了一瞬,最终猛拉缰绳,策马冲回城门。经过雷欧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这不是结束,小崽子。”
雷欧没有回应。他的心脏跳得飞快,但脸上保持了面无表情,这是莱特教的第二课,无论心里多害怕,脸上不能露出来。
马尔布兰伯爵缓缓策马上前,与雷欧相隔三匹马身的距离停下。
“罗伦公爵从君临回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如聊天气。
“公爵大人正在返回凯岩城的路上。”雷欧按照莱特教的回答,“需要在烙印城补充补给。”
“他让你来这里?所以说……”伯爵的目光终于从龙旗移到雷欧脸上,“公爵大人亲自过问了我们之间的领地争端?”
雷欧感到喉头发紧,这是最危险的部分。莱特说,公爵确实知情,但不需要解释公爵如何知情。
“公爵大人对马尔布兰家族侵占萨斯菲尔德领地一事非常愤怒。”他一字一句复述莱特教他的话,“责令马尔布兰家族立即归还国王赐予的领地,并赔偿萨斯菲尔德家族在此期间的一切损失。”
马尔布兰伯爵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雷欧背脊发寒。
“孩子,”伯爵缓缓开口,语气竟带上几分慈祥,“你多大了?十五?十六?”
“十五。”
“十五岁。金发碧眼,长得好看,嗯,你是萨斯菲尔德家族的,箭术想必也不错。”伯爵点点头,像在评价一匹小马驹,“但你站在这里,以公爵使者的名义向我发号施令,你知道这有多可笑吗?”
雷欧没有说话。
“萨斯菲尔德家在西境是什么地位?边境小领主,祖上阔过,如今穷得连骑士都养不起几个。你父亲席尔温·萨斯菲尔德,我认识他三十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梅利斯特家族的女儿,生了你这么个漂亮儿子。”
伯爵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
“而马尔布兰家族是什么地位?我们与兰尼斯特世代联姻,我的姑姑曾经是凯岩王的王后,我的堂姐是克雷赫伯爵夫人。我的叔叔曾是战士之子的西境指挥官,为了信仰死在凯岩城大厅。”
他的目光陡然锋利了起来。
“你们萨斯菲尔德家族,有什么资格站在烙印城门前,要求马尔布兰家族归还任何东西?”
雷欧感到血液从脸上褪去。
“至于罗伦公爵的命令——”伯爵轻轻摇头,“孩子,你想传达公爵的命令,光凭你自己是不够格的。”
他策马又近一步。
“我会亲自押运补给去见公爵。我相信公爵大人会做出公正的判决,在听取了双方陈词之后。”
雷欧的手紧紧攥住缰绳。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马尔布兰伯爵不相信公爵真的站在萨斯菲尔德一边。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然后世界改变了。
那声音从西方天际传来。
起初是低沉的轰鸣,像远方滚来的闷雷。
马尔布兰伯爵抬头,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痕,亚当脸色惨白地看着天空。
雷欧抬头。
太阳消失了。
另一颗太阳升起了。
那是一对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翼。那对翅膀展开时,从烙印城东侧的塔楼延伸到西侧的城垛,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城门。
然后雷欧看清了它。
黄金巨龙缓缓下降,修长如蛇的身躯在阳光下闪耀如流动的熔金。鹿角状的龙角间,王冠一样的骨板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龙须飘荡如金色的云絮,每一片鳞片都大得令人心惊胆战。
雷戈法瑟斯。
“雷……雷耿陛下。”
雷欧听到自己失神地喃喃。
那头巨兽正在降落,双翼掀起的狂风卷起沙尘,城头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几名士兵站立不稳跪倒在地。
巨龙落地。
“吼——”
雷欧的耳朵在瞬间失聪。恐怖的声浪如实质般撞击烙印城的城墙,灰黑色的石壁上骤然绽开无数裂纹,从地基蔓延到城垛,碎石簌簌落下。
城墙在龙吼面前裂开了。
城头上的士兵抱头蹲下,弩炮歪斜倾倒。亚当·马尔布兰的马受惊人立,将他甩落在地。他爬起来,脸色惨白得跟一张纸似的,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雷欧的弓骑兵们纷纷下马跪伏。只有雷欧还坐在马上,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已经僵住了。
龙背上跃下一个身影。
“看起来我没来晚。”
雷耿笑呵呵地扫过烙印城的城墙上新生的裂痕,扫过瘫倒在地的亚当·马尔布兰,最后落在马尔布兰伯爵身上。
伯爵已经从马上下来。不,应该说,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这个刚才还从容自信的西境大贵族,此刻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青紫,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按住了咽喉。
“马尔布兰伯爵。”雷耿笑着说道,“我没看错的话,这孩子带的是王室的旗帜吧。”
伯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是四头龙旗。”雷耿指了指雷欧身后,“坦格利安的家徽,我和我的哥哥征服七国时举的旗帜,我的哥哥在君临城头飘扬的旗帜,我和维桑尼亚飘扬在龙石岛上空的旗帜。”
他又近一步。
“你刚才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带着这面旗帜,不够格传达公爵的命令?”
马尔布兰伯爵终于发出声音。
一声破碎的呻吟。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堆被抽去骨骼的衣物。
雷耿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现在的贵族真的……一点也没有当年的气魄了。
“烙印城的城墙裂了。”雷耿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伯爵颤抖着摇头。
“意味着老爷子心情不太好。”雷耿的语气依然平淡,“它刚睡醒就被我拉出来赶路,老爷子只是震碎了你的城墙,没给你们一口龙焰,已经很克制了。”
他顿了顿。
“你觉得,如果它知道有人质疑坦格利安的权威,会是什么反应?”
马尔布兰伯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尘土,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我……我错了……”
“错了?”雷耿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有什么错?侵占邻居的领地?欺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还是——”
他抬头看了看烙印城的城门,亚当·马尔布兰正跪在门洞里,浑身筛糠般颤抖。
“还是你儿子刚才想跟王室使者决斗?”
亚当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雷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马尔布兰伯爵。
“埃林·马尔布兰,”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本来不必亲自来。这种事情,交给罗伦·兰尼斯特,交给萨斯菲尔德家的小子,甚至交给你的邻居们自己解决,都行。”
他在伯爵面前蹲下,平视那双惊恐的眼睛。
“但我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伯爵摇头。
“因为你叔叔阿尔蒙·马尔布兰。”雷耿说,“他是条汉子。虽然站错了队,虽然最后杀了泰温·兰尼斯特,但他至死没有背叛信仰,我敬重这种人。”
他站起身。
“所以我亲自来告诉你,而不是让老爷子来告诉你,侵占邻居领地的事,到此为止。归还一切,赔偿损失。这是罗伦公爵的命令,也是我的意思。”
他低头看向伯爵。
“至于你叔叔的死——我不追究马尔布兰家族其他人。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宽容。下一次,再有人借‘执行王命’的名义欺压邻居,我就亲自来‘执行王命’。”
雷耿转身走向雷戈法瑟斯。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向依然僵在马上的雷欧。
“萨斯菲尔德家的小子。”
雷欧浑身一震。
“你叫什么?”
“雷……雷欧·萨斯菲尔德。”
“雷欧。”雷耿点点头,“记住了:下次带着龙旗办事,把腰挺直。你是代表王权,不是讨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