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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9 节

第378章 龙王血裔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3,608 字

  太阳缓缓沉入如同融化的黄金一样的洛恩河,长河蜿蜒穿过下城区的万千屋顶,在长桥的拱券下缓缓注入夏日之海。

  桥面上,象党与虎党的议员们正为执政官空缺争吵不休。有人挥舞羊皮卷,有人推搡,一名秃顶老人险些被挤落水中。这是博里克力死后第七日,政治野兽们已迫不及待分食他的政治遗产。

  然而这一切,黑墙从不关心。

  黑墙的贵族有他们的规则。

  空中花园悬于黑墙最古老的塔楼之间。

  这里的石柱镌刻着瓦雷利亚自由堡垒鼎盛时期的浮雕。龙、火山、执矛的龙王、匍匐的万邦使节。藤萝自柱间垂落,开出异域商人重金求购的星蓝玫瑰。

  银盘盛着从玉海舶来的香料烤肉,水晶杯斟满罗拉斯出产的冰酒,空气里飘着甜腻的熏香。

  四十余位黑墙贵族斜倚在丝绸靠垫上,居高临下,俯瞰长桥上的闹剧,就像在欣赏一场滑稽的猴戏一样。

  “象党那位‘胖子’塔纳里斯,对吗?”叙拉克森家主倚在最尊贵的席位,懒洋洋地用银签扎起一块蜜渍无花果,“他挥舞账册的模样,活像码头催债的账房。”

  “博里克力若泉下有知,定然后悔活了那么多年。”瓦列里昂家主轻笑,他鬓边簪着月桂金冠,那是自称“龙裔”者的特权,“死得太晚,晚到把象党的骨头都等朽了。”

  哄笑声如海浪漫过花园。

  雷加·贝勒里斯没有笑。

  他坐在角落的石凳上,独自喝着瓦兰提斯黑酒,这是虎党残存者最后的体面,不在盛宴中争抢席位,不参与黑墙对城邦政治的揶揄。

  贝勒里斯。三百年前,这是瓦雷利亚最显赫的龙王家族之一,他们的龙骑士曾让厄斯索斯万邦战栗。如今坦格利安的巨龙也叫贝勒里恩,黑色的死神。每次想到这里,雷加就感到胃里翻涌着酸涩的毒液。

  “说回那位龙王。”叙拉克森放下银签,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仍漫不经心,“据说他要带来一万名野蛮人的铁罐头,要我说,什么都不如他带来的三头巨龙。”

  花园里短暂的寂静,星蓝玫瑰的甜香忽然显得过于浓腻。

  “当年。”瓦列里昂家主缓缓开口,月桂金冠在烛光中微颤,“我曾经亲眼看见虎袍军方阵被龙焰熔成铁水。”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描述一场久远的舞台剧。

  “方阵的指挥官论辈分是我的堂兄,他的铠甲烧化在皮肤上,白热的铁水从眼眶流出来,他甚至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科霍尔人说那位龙王骑龙飞行时,龙翼遮住半个太阳。”

  “布拉佛斯人说他掌握着足以让一个家族血脉断绝的黑魔法。”

  “他的眼睛一金一紫,十几年来从未衰老。”

  敬畏如薄雾弥漫花园。这些自诩血统最纯正的龙王后裔,在谈论真正的龙王时,声音不由自主压低,像窃窃私语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不老。”瓦列里昂家主玩味这个词,“瓦雷利亚全盛时期,有三位龙王活过两百岁,奥尼索斯一世据说活了四百二十七年,坦格利安不过是恢复了我们先祖的荣光。”

  这话说得漂亮。

  把恐惧包装成轻视,把自卑伪装成骄傲。

  雷加灌了一口酒,苦涩在舌根炸开。

  “说到荣光,”叙拉克森忽道,“诸位可曾考虑过,如何与这位龙王建立更……亲密的联系?”

  他的语气过于刻意轻松,反而暴露了真实意图,几名贵族交换眼色。

  “叙拉克森,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我只是想,”叙拉克森慢条斯理,“坦格利安在龙石岛困守百年,人口想必不旺,他们的瓦雷利亚血统需要新鲜血液。”

  花园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暧昧的笑声。

  “你想把女儿塞给雷耿亲王?”瓦列里昂家主笑得前仰后合,月桂金冠歪到耳后,“他娶的是亲姐姐维桑尼亚·坦格利安,本人就是最强的女战士之一。你女儿拿什么争?”

  “谁说一定要嫁女儿?”叙拉克森不以为忤,甚至面露得意,“瓦雷利亚传统,男性龙王可以有多个配偶。况且……不是只有婚姻才能留下种子。”

  几名年轻贵族发出夸张的起哄声。年长者摇头失笑,却也没有斥责这荒唐言论。

  毕竟,叙拉克森家历代以擅长联姻著称,黑墙内外遍布他们的姻亲。

  野心是瓦雷利亚血液里不可稀释的成分。

  “不如直接买龙蛋。”另一位贵族插话,他是特拉凯尼斯家主,以富庶闻名,“坦格利安开价多少?按照他们的货币,一万金龙?十万?我出二十万,买一枚龙蛋。”

  “你疯了?”

  “那是龙蛋!孵出来就是活龙!二十万贵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祖先的知识?那是坦格利安的龙蛋。你特拉凯尼斯家的血,孵出的龙可能只有猫那么大。”

  哄笑声再起。特拉凯尼斯家主恼羞成怒,将酒杯重重顿在石桌上。

  “那你说怎么办?瓦列里昂家的,你这么能说,想必有高见?”

  瓦列里昂家主慢悠悠啜了口酒。

  “我们要说服雷耿·坦格利安——分享巨龙的力量。”

  花园里安静下来。

  “瓦雷利亚时代,驯龙术是所有龙王家族共享的财富。”瓦列里昂家主的声音带上蛊惑,“末日之后,这些知识散佚了。但是坦格利安幸存了下来……”

  他停顿,环视众人。

  “当年坦格利安家族忌惮那些忘恩负义的城邦的屠龙者,所以他们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但是今天不一样了,坦格利安统治了一片大陆,而我们掌握着古老的知识和财富,二者合作才是真理。”

  掌声零落响起。特拉凯尼斯家主率先叫好,几名年轻贵族跟着附和。但更多人沉默着,目光闪烁。

  雷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当年龙焰焚海时,这些人也曾慷慨激昂,也曾高呼“瓦雷利亚荣光”。但当虎袍军方阵在湖畔化为焦炭,当坦格利安的巨龙盘旋在瓦兰提斯的头顶,当议会颤抖着签下投降条约。

  这些血统最高贵的龙王后裔,没有一个踏出黑墙迎战。

  他们闭紧城门,噤声观望,保全了自己的财产、奴隶、和性命。

  如今雷耿·坦格利安即将踏足瓦兰提斯,他们又坐在空中花园高谈阔论,仿佛用言辞就能重塑百年前失落的帝国。

  雷加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贝勒里斯大人,”邻座一名年轻贵族怯怯开口,他是新晋获准进入黑墙的旁系子弟,“您一直沉默。请问您如何看待雷耿·坦格利安?”

  雷加放下酒杯,凝视杯中黑色的残液。

  “我如何看待他?”他缓缓重复,“我从未见过他。”

  这回答让年轻人困惑,雷加没有解释。他如何向这个从未经历过虎党执政时代的孩子解释——

  他恨坦格利安,不是因为他们夺走了瓦兰提斯的霸权,不是因为他们焚毁了虎袍军的精锐,甚至不是因为他们以龙焰屠戮同胞。

  他恨他们,是因为他们拥有一切黑墙贵族应当拥有、却早已失去的东西。

  龙。

  真正的龙,活着的龙。

  而黑墙贵族,这些自诩血统最纯正的龙王后裔,连一枚能孵化的龙蛋都拿不出来。

  这是何等的讽刺。

  百年前,瓦雷利亚末日降临时,坦格利安带着五条龙西渡狭海,在蛮荒之地苟延残喘。而瓦兰提斯选择留在废墟旁,捡拾灰烬中的残片,编织未曾陨落的旧梦。

  百年后,坦格利安带着巨龙归来,以征服者姿态踏足瓦兰提斯。

  而黑墙贵族能做的,只是在高处俯视议会闹剧,谈论“联姻”、“购买”、“说服”。

  雷加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生锈的铁门缓缓开启。

  “贝勒里斯大人?”年轻人更困惑了。

  “我们失去了一切。”雷加说,“不是财富,不是领地,不是政治权力。那些都还在,以后也可能更多,但我们失去了唯一让瓦雷利亚成为瓦雷利亚的东西。”

  他站起身,苍白的鬓发在晚风中微扬。

  “龙……龙是瓦雷利亚人通向神性的阶梯。没有龙,我们只是会说瓦雷利亚语的商人、政客、奴隶主。我们和那些狭海对岸的蛮族领主有什么区别?”

  花园里寂静无声,星蓝玫瑰的甜腻香气突然令人作呕。

  叙拉克森干咳一声:“贝勒里斯大人,您喝多了。来人,扶大人回——”

  “我没醉。”雷加打断他,声音出奇平静,“我很清醒。自从虎袍军方阵在龙焰中化为铁水,自从我发现无论黑墙里的血统多纯正,都再也孵不出一枚龙蛋,我就一直醒着。”

  他转向瓦列里昂家主。

  “你说要说服雷耿分享巨龙的力量。凭什么?我们有什么可以交换?金钱?他有国库。土地?他有七国。知识?他有学城。魔法?他本人的造诣超过瓦雷利亚全盛时期的任何龙王。”

  瓦列里昂家主脸色发白。

  “你知道吗?他们不仅驯龙,他们还能培育出龙鹫、狮鹫、骏鹰!而我们呢?我们连一颗会孵化的龙蛋都拿不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咆哮。

  “我们不是失势了,不是贫穷了,不是没落了,我们是退化了。失去了龙的血脉,瓦雷利亚人就只是凡人。而凡人,无论血统多纯正,都不可能战胜神。”

  雷加喘息着,扶住石柱。浮雕的龙首在他掌心沉默,那是几百年前先祖刻下的图腾。

  “雷耿·坦格利安是神。”他低声说,近乎自言自语,“他让龙……重新成为了龙。”

  他松开石柱,站直身体。

  “而我们,瓦雷利亚最骄傲的后裔,只配在仰视着他的成就。”

  雷加没有等待回应。他转身,穿过沉默的贵族们,走下空中花园的阶梯。

  脚步声在石廊里空洞回响。

  身后,宴会继续进行。叙拉克森强笑着招呼众人品尝新到的玉海蜜饯,特拉凯尼斯拉着瓦列里昂低声商议龙蛋采购预算,年轻贵族们围着火盆模仿维斯特洛的骑士决斗,笑闹声渐渐恢复。

  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人挽留。

  雷加走到黑墙边缘。脚下三百尺是瓦兰提斯下城区,长桥上的议会闹剧已近尾声,虎象两党议员各自散去,留下满地传单和零星争吵的回音。长河依然流淌,落日依然壮丽。

  他望着西方天际线,那里正积起暗紫色的雨云。

  他一生信仰血统,信仰瓦雷利亚荣光,信仰黑墙之内保存着人类最神圣的火种。

  此刻他终于明白:

  火种熄灭了。而坦格利安,那些叛徒、逃亡者、狭海对岸的暴发户——不是他们偷走了火种。

  是他们自己,点燃了新的太阳。

  雷加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