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咸鱼之友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3,073 字
帐篷里一片死寂,草药和血的气息充满了不详。
罗伦公爵的遗体安静地躺在行军床上,盖尔斯学士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老学士的手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即将要做的事。
“莱特爵士。”盖尔斯抬起头,昏暗的油灯光在他皱纹密布的脸上投下深影,“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莱特没有犹豫:“这是必要的牺牲,学士。”
盖尔斯沉默良久。作为侍奉兰尼斯特家族两代人的学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罗伦公爵的骄傲。
让一头雄狮死后被咸鱼的恶臭包裹——这几乎是对他一生尊严的亵渎。
但公爵的最后命令是隐瞒他的死亡……
“鱼。”盖尔斯说,声音苦涩如艾草,“咸鱼,越臭越好。尸体腐烂的味道和鱼腥味相似,可以掩盖至少三到五天,这段时间足够我们返回凯岩城。”
“金牙城有鱼吗?”兰尼有些忧心忡忡。
“金牙城地处山区。”盖尔斯摇头,“但他们刚从河间地采购过物资。如果里奥·科何里斯爵士愿意帮忙……”
“他会帮忙的。”莱特说,“因为这符合王室的利益。而且,金牙城是我们返回西境的必经之路。”
兰尼系紧背囊,走到莱特面前。
“我会在以我最快的速度赶到赫伦堡。”兰尼说,“亲王陛下一定会在你们回到西境之前得到消息。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莱特接过话头,“我会让凯岩城以为公爵只是病重。等亲王陛下的指示到达,我们再宣布公爵的死讯。”
“格雷果少爷那边……”
“我会处理。”莱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兰尼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鞍,消失在夜色中。
莱特转向盖尔斯:“准备吧。”
金牙城。
里奥·科何里斯爵士站在城门口迎接。
他是昆廷的堂兄,科何里斯家族崛起之后,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龙石岛小家族一跃成为顶极大贵族,自然而然的缺乏人手,所以,昆廷召集了家族所有的成员。里奥爵士就是其中之一,在成为骑士之前,他是一个贩卖咸鱼的商人。
老骑士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黑白双色色双排扣长袍,银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马尾,八字胡修得整整齐齐。
“莱特爵士。”里奥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昆廷公爵的渡鸦和您的使者昨夜同时抵达,我奉命全力配合您。”
“感谢您的援手,爵士。”莱特郑重回礼。在当前的局势下,科何里斯家族的支援价值连城。
里奥的目光扫过莱特身后的队伍,尤其是那辆全封闭的马车。他没有询问车内情况,只是轻轻颔首。
“鱼已经备好。”老骑士说,“按您的要求,最腥的腌鲱鱼。此外,昆廷公爵留在金牙城的三百名士兵已经整装待发,跟随路斯里斯少爷击溃叛军的六名瓦雷利亚裔骑士自愿加入护送队伍。”
莱特感到喉头一紧。三百名士兵,六名精锐骑士,在科何里斯家族还不知道公爵已死的情况下——这份支援远比请求的更多。
“里奥爵士……”莱特斟酌言辞,“您为何如此慷慨?”
里奥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道,沉默片刻。
“我曾经见过雷耿亲王。”老骑士有些感慨,“亲王教导我们:在风暴来临前,站得近的人要为站得远的人撑伞。”
其实这句话是雷霍伽说的。
不过无所谓了。
他转向莱特。
“看样子西境的风暴要来了,莱特爵士。我站得太远,够不着凯岩城。但至少,我可以为您递一把伞。”
离开金牙城时,队伍已壮大到三百一十六人。
最前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包括坦格利安的四头龙旗,火焰斜十字骷髅的科何里斯家徽,以及兰尼斯特家族的红底咆哮金狮旗。
莱特策马走在队伍中部,紧邻公爵的马车,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金牙城扼守的山口狭窄如刀劈。两侧峭壁耸立,抬头仅见一线天空。这是河间地与西境的天然分界,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征服战争结束后,伊耿将这座天险从西境分割出来,交给了科何里斯家族统治。
队伍通过山口时,莱特望向峭壁顶端的塔楼。那里有士兵正在瞭望,旗帜是科何里斯家族的火焰斜十字骷髅。
可惜……
莱特努力丢掉脑子里的亵渎想法,继续向前。
队伍进入西境时,日头已过正午。
西境的地貌与河间地截然不同,山势更加陡峭,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秋阳下泛着灰白的光,远处依稀可见散落的村落和哨塔。
第一个小时平安无事,第二个小时也是如此。
第三个小时,莱特注意到前方山坡上有异动。
那是西境常见的灰色矮松林,此刻正有几簇树冠不自然地晃动,没有风,莱特举手示意队伍减速。
“弓骑兵。”随行的科何里斯骑士低声说,“西境边境领主的标配。看那个方向——萨斯菲尔德家族的领地。”
话音刚落,一队弓骑兵从松林后现身。约莫五十骑,轻甲快马,人人背负长弓。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呈扇形展开,占据有利射击位置。
领队的是一个金发少年,十五六岁,身材纤,骑着一匹有些杂色的黑马。他腰间佩剑,但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弓袋上。隔着百步距离,他勒马观望,目光在兰尼斯特的金狮旗和科何里斯的火焰骷髅旗之间来回移动。
莱特示意队伍停止前进,独自策马上前。
“我是莱特·兰尼斯特爵士,从君临返回凯岩城。”他高声通报。
金发少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他策马向前,正要开口——
“下马。”莱特厉声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少年一愣:“什么?”
“你看到了金狮旗和王旗。”莱特的声音冷如铁石,“金狮旗代表兰尼斯特,代表西境守护,代表凯岩城,王旗代表王室。你没有立刻下马行礼,没有派出信使通报,甚至没有命令你的弓手收起弓箭——你只是站在那里,等我主动报明身份。”
少年的脸腾地红了。
“如果我是伪装成兰尼斯特的敌人呢?如果我说话间突然放箭射杀你呢?”莱特步步紧逼,“你是萨斯菲尔德伯爵的继承人,未来要统领边境防线的人。这种警惕心,在战场上活不过第一次交锋。”
金发少年咬着下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雷欧·萨斯菲尔德,萨斯菲尔德伯爵之子,向兰尼斯特家族的爵士致歉。”
他跪姿笔直,金发在阳光下如融化的金子,但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屈辱,莱特注意到少年的手指依然习惯性地靠近弓袋。
“起来。”莱特放缓语气,“你叫什么?”
“雷欧。”少年站起,“雷欧·萨斯菲尔德。”
“雷欧少爷。”莱特点头,“你带着弓骑兵巡逻,是在防备什么?马尔布兰家族与兰尼斯特联姻,西境内部无战事——你们在防谁?”
雷欧眼中的那一丝倔强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助的复杂表情,在少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烙印城的马尔布兰家族。”雷欧的声音低沉,“他们借着剿灭教会武装的名义,在三个月内侵占了萨斯菲尔德家族五座村庄、两座铁矿、一处隘口。我们的牧民被驱逐,佃农被强迫改换领主。父亲向烙印城抗议,马尔布兰伯爵说这是‘执行王命清剿叛军残余势力所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上周,他们的骑士进入我家祖传的猎场,射杀了十一头鹿,那是萨斯菲尔德家族一千年的狩猎权。”
莱特沉默。
马尔布兰家族是西境的大贵族,在西境,能跟马尔布兰家族相媲美的家族并不多,只有雷耶斯、塔贝克、维斯特林、克雷赫这几个老贵族能跟马尔布兰家族抗衡。
至于萨斯菲尔德家族……
“你父亲没有向凯岩城申诉?”莱特问。
“申诉了。”雷欧苦涩地笑了,“两周前派出的信使,至今没有回音。昨天又派出一名,还是没有。”
莱特的心往下沉。两周前,罗伦公爵还在君临担任施赈吏总长,尚未得知泰温的死讯。按常理,边境领主的土地争端申诉会由公爵的政务官处理,即使公爵本人不在,也会留下明确的代理权限。
为什么没有回音?
看来凯岩城的问题,在罗伦公爵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你们有多少人?”莱特问。
雷欧一愣:“萨斯菲尔德家族能动员八百名士兵,但其中只有两百是受过训练的正规军。马尔布兰家族有三千人,至少有四百名骑士。”
“不是问这个。”莱特打断他,“你——此刻——带着多少弓骑兵巡逻?”
雷欧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队伍:“五十三名骑兵,我们带了九十匹马。”
“从现在开始,这五十三骑编入我的护送队伍。”莱特说,“你本人跟随在我左右,一路返回凯岩城。”
雷欧瞪大眼睛:“我父亲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