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洞见

　　黑水湾。

　　波浪拍打着“探索者号”的船身，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这是一艘潮头岛的船壳镇建造的大帆船，巨大的风帆此刻在风中鼓胀如满月，她挂着象征着王室的四头龙旗和瓦列利安家族的海马旗，这两面旗帜能保证这艘船在大半个狭海畅通无阻，即便是现在冉冉升起的海上霸主三城同盟会也要对这两面旗帜——尤其是前者毕恭毕敬。

　　原因无他，雷耿真敢骑龙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瓦雷利亚的铁拳从未离开。

　　阿奎纳趴在船舷边，脸色苍白如纸。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胃里的东西吐进海里，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少年短暂的人生中，他从未离开过君临的城墙，更别提登上这种在波涛中颠簸的巨物。

　　“呼吸，慢点呼吸。”

　　一只粗糙的手拍着他的背，胡斯站在他身边安抚着室友。与苍白瘦弱的阿奎纳不同，胡斯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阿奎纳喘息着说，又一阵恶心袭来。

　　胡斯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嚼这个，我祖母教的。河上打鱼的人都知道，对付晕船最好。”

　　阿奎纳接过叶子塞进嘴里，清凉的辛辣感在口腔蔓延，奇迹般压下了些许恶心。

　　“谢谢你。”阿奎纳虚弱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跳海了。”

　　胡斯咧嘴笑了，露出不太整齐但洁白的牙齿：

　　“跳海？那你可亏大了。想想看，一百四十银鹿的薪酬！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探索者号”继续破浪前行。龙石岛黑色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海平线上，那座城堡在阳光下如同从海中升起的巨兽，尖塔刺向天空，整体散发着不祥而威严的气息。

　　甲板另一端，马洛斯学士倚着栏杆，眉头紧锁。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学究头发花白，长袍上沾着墨水和药剂的痕迹，是典型的研究者形象。

　　但此刻，他眼中没有学者探索未知的兴奋，只有深深的忧虑。

　　作为考察团的领队，马洛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项目的蹊跷。

　　一个月前，学城大总管兰克博士突然召集会议，宣布组建“东大陆遗迹考察团”。薪酬丰厚——每个学徒每月三十银鹿，学士五十，领队一百，参加就有一百四十银鹿可以直接领取。对学城里那些穷困潦倒的底层学徒来说，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报名的人不少，但最终被选中的却寥寥无几。

　　马洛斯查看了名单：二十二人，其中十七个是学徒，五个是正式学士。而这些人无一例外——要么出身贫寒，要么在学城备受排挤，要么研究方向冷门边缘。

　　“这不对劲。”马洛斯曾对兰克博士说，“为什么全是边缘人物？那些贵族出身的学徒呢？那些有背景的学士呢？”

　　兰克博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马洛斯，我的朋友，东大陆充满危险。我们怎么能让那些有前途的年轻人去冒险？这些孩子……他们需要机会，需要改变命运的机会。”

　　冠冕堂皇的说辞，但马洛斯不傻。他活了五十八年，在学城这个权力漩涡中挣扎了大半辈子，深知每一句漂亮话背后都可能藏着毒药。

　　更可疑的是资金的来源。学城从不慷慨，尤其是对底层学徒。

　　可这次，不仅薪酬丰厚，连装备、船只、补给都出奇地充足。那位来自银帆商会的马文船长私下告诉他，所有费用都由龙石岛承担。

　　龙石岛……王室……坦格利安……雷耿亲王。

　　想到这个名字，马洛斯感到背脊发凉。

　　那位掌握强大魔法、以铁腕手段镇压教会、组建拜龙教、行事乖张怪异的亲王，他的阴影已经笼罩整个维斯特洛。曾经的学城在他手中毁灭，如今的学城在他的手下战战兢兢。

　　马洛斯怎么可能不恐惧？

　　“学士，您还好吗？”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马洛斯转身，看到银发紫眸的马文船长正倚靠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有些发抖的老学士。

　　“只是……有些不安。”马洛斯诚实地说，“这次任务太突然了。”

　　马文船长理解地点头：“我第一次去东大陆时也这样。但相信我，学士，雷耿亲王对这次考察很重视。他亲自审查了名单，还特别嘱咐要照顾好这些年轻人。”

　　“他审查了名单？”马洛斯的心沉了下去。所以雷耿亲王知道每个人，知道他们的背景、他们的困境、他们的弱点。

　　“不仅审查，还调整了几个名字。”马文压低声音，“原本名单上有两个贵族出身的学徒，被亲王划掉了。他说‘让那些温室里的花朵留在学城吧，东大陆需要真正的探索者’。”

　　马洛斯沉默了。

　　“开饭了！”船上的厨子敲响铜钟。

　　学徒们涌向甲板中央的长桌。当看到食物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面包——不是粗糙的黑面包，而是用精面粉烤制的白面包，表皮金黄酥脆。培根和香肠煎得嗞嗞冒油，香气扑鼻。豆子芜菁汤浓稠鲜美，烤鱼派的外皮酥脆，内馅是整块的鱼肉和奶油。甚至还有苹果酒，清澈的琥珀色液体在木杯中荡漾。

　　“这……这是给我们的？”一个瘦小的学徒怯生生地问，他来自君临的贫民窟，记忆中从未吃过这么丰盛，不，这么昂贵的食物。

　　“当然！”厨子豪爽地笑，“亲王陛下特别吩咐，考察团成员在航行期间要吃最好的食物。吃吧，孩子们，到了东大陆可就没这么好了。”

　　学徒们面面相觑，然后如饿狼般扑向食物。甲板上响起一片狼吞虎咽的声音，夹杂着满足的叹息和惊叹。

　　马洛斯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他看到胡斯小心地把一半培根包在布里，显然是想留着以后吃。看到阿奎纳虽然还在晕船，却强迫自己喝下热汤。看到那些来自最底层家庭的孩子们，眼中第一次有了希望的光芒。

　　也许……也许这不是坏事，马洛斯想。雷耿亲王或许有他的目的，但这些孩子确实得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在东大陆，他们可能发现真正的知识，可能实现学城永远无法给予他们的价值。

　　他端起自己的餐盘，走到阿奎纳和胡斯身边坐下。

　　“感觉好些了吗？”他问阿奎纳。

　　“好多了，学士。”阿奎纳感激地说，“胡斯的薄荷叶很有效。”

　　马洛斯看向胡斯：“你懂草药？”

　　胡斯有些紧张地点头：“是的，学士。我祖母是村里的接生婆和草药师，我从小跟她学。但学城的导师说……说那些是巫术，不准我研究。”

　　“愚蠢的偏见。”马洛斯哼了一声，“厄斯索斯人就是草药学和炼金术的大师。到了东大陆，你的知识可能比任何书本都有用。”

　　胡斯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第一次有学士肯定他的兴趣。

　　“你呢，阿奎纳？”马洛斯转向另一个少年，“我听说你算术很好？”

　　阿奎纳点头：“我父亲教我的。他在君临市场有间小铺子，需要算账。”

　　“算数……”马洛斯若有所思，“东大陆的贸易城邦——布拉佛斯、潘托斯、密尔——他们的商业体系比维斯特洛复杂得多，你的技能在那里会很有价值。”

　　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在学城，他们很少被这样肯定过。

　　“但是。”马洛斯严肃起来，“你们必须明白，这次考察不简单。雷耿亲王亲自关注，这意味着它不仅是学术活动，更是政治任务。你们可能会看到、听到、经历一些……超出想象的事情。”

　　“比如魔法吗？”胡斯小心翼翼地问。

　　“比如魔法。”马洛斯确认，“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阿奎纳脸色又白了些，但这次不是因为晕船：“学士，我们……我们会有危险吗？”

　　“知识永远伴随着危险。”马洛斯说，“但相比在学城默默无闻地腐烂，我宁愿选择危险但可能改变世界的道路。你们呢？”

　　胡斯毫不犹豫：“我选择改变。”

　　阿奎纳迟疑片刻，也点头：“我也是。”

　　“很好。”马洛斯站起身，“现在，享受这顿饭吧。到了龙石岛，你们可能就没时间安心吃饭了。”

　　他离开两个少年，走到船头。龙石岛越来越近，现在已经能看清城堡的细节。

　　马洛斯感到既恐惧又兴奋。

　　“值得吗？”他喃喃自语。

　　没有答案。只有海风呼啸，船帆猎猎作响，以及身后那些年轻人充满希望的谈笑声。

　　“探索者号”调整航向，朝着龙石岛的港口驶去。码头上已经能看到等待的人群，最前方是两个银发的孩子。

　　根据情报，应该是王太子伊尼斯和他的堂妹丹妮莉丝。

　　马洛斯整理了一下长袍，深吸一口气。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艘船载着的不仅是二十多个边缘学者，更是学城与坦格利安之间微妙关系的试探，是雷耿亲王庞大计划中的一环，也是这些底层少年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船靠岸了。

　　命运的齿轮又开始吱呀呀地乱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