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学徒的决心

　　“孩子，听老头子的，这钱，咱不要了，退回去。就说……就说家里不同意。”

　　老约翰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在学城老老实实待着，哪怕将来没有颈链，也可以做些比庄稼汉好上无数倍的活计，也比去那鬼地方送命强啊……”

　　胡斯低着头，老约翰的话像针一样刺着他。他想起了父亲和大哥佝偻的脊背，母亲的咳嗽声，弟弟妹妹们渴望饱餐一顿的眼神……

　　那一百四十枚在他心里已经自动换算成了家中可能赎买的田地的银鹿带来的光芒，在老约翰描述的黑暗前景面前，剧烈地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阿奎纳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比胡斯想得更多，也更清楚“退回去”几乎不可能。学城不是市场，报名入选又反悔，恐怕立刻就会上黑名单，以后在君临都难有立足之地。

　　而且……那枚崭新的金龙，那位据说来自龙石岛的招募官，还有学城这么大张旗鼓的招募，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送一批人去死？王室和学城虽然手段严厉，但似乎并非完全不讲道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胡斯眼中那挣扎的痛苦。他知道这笔钱对胡斯一家意味着什么，那是能改变几代人命运的稻草。

　　“老约翰，”阿奎纳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渐渐重新坚定起来，“您说的，我们都懂，也怕。可是……这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看向胡斯，用力拍了拍好友紧绷的肩膀：

　　“胡斯，你想想，你爹娘苦了一辈子，难道我们还要继续苦下去？一点点熬，什么时候是个头？这考察团是有风险，但学城也不是让人去送死，肯定有准备。咱们俩年轻，有力气，互相照应，小心点，未必就不能闯出条路来。五年时间，学东西，长见识，攒下钱，回来就是另一番天地。”

　　胡斯抬起头，看着阿奎纳眼中那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却又无比真诚的光芒，河间地人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和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最终压倒了恐惧。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堵：

　　“阿奎纳说得对！老约翰，这钱，这差事，我们……我们认了！是好是歹，闯一闯才知道！”

　　老约翰看着两个少年虽然恐惧未消，却已然下定决心的脸庞，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对年轻人勇气的复杂感慨。

　　他不再多说，只是郑重地将那个皮袋重新收好，紧紧贴在自己胸口藏钱的内袋里，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按在两个少年的头顶。

　　“算了，算了，就看你们的命了。”

　　老约翰的声音低沉下去：“老头子向……向【万龙主】起誓，这钱，一定一个子儿不少，带到铜分树村，亲手交到你老子手里。若违此誓，让我被龙焰烧成灰烬，生意尽毁，断子绝孙！”

　　这誓言极其沉重，让阿奎纳和胡斯都吓了一跳，连忙安抚老约翰。但老约翰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他又仔细叮嘱了他们一些出门在外要注意的事项，如何分辨好人坏人，如何保管财物，如何应对疾病……絮絮叨叨，如同送子远行的老父。

　　最终，在客栈门口，老约翰目送着两个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影，融入君临黄昏时分喧闹的人流，渐渐消失不见。

　　他伫立良久，才摸了摸怀里那烫手山芋般的钱袋，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转身走向自己那辆破旧的货车，准备星夜兼程赶回河间地。

　　他只希望，自己的担忧全是多余，这两个孩子的选择，真能带来一条光明的出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赤红山脉，气氛与君临的紧张期待截然不同。

　　持续数日的血腥清剿已经结束，空气中浓重的焦糊和血腥味被山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营地点燃的炊烟、烤肉的香气，以及一种……胜利后松弛中带着点无所事事的躁动。

　　谷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是两条巨龙的临时餐厅。闪银姿态优雅地趴伏着，慢条斯理地撕扯着一大块新鲜的马肉，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吃相堪称斯文。

　　而旁边猩红的“嗜血巨虫”科拉克休，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它面前堆着小山般的、肥瘦相间的猪肉块，正大口撕咬，咬碎骨头的咔嚓声和满足的、带着火星气息的低吼不时响起，吃得汁水横流，不亦乐乎。

　　丹妮莉丝站在科拉克休旁边，双手叉腰，眼睛里满是得意和宠溺。为了这顿猪肉大餐，她可是费了一番工夫。

　　开饭前，负责分配战利品肉食的后勤军官告诉她，按照惯例，龙的食物就是马肉，足够管饱。

　　但丹妮莉丝知道科拉克休的偏好。

　　这条凶悍的红龙在龙石岛时就对肥美的猪肉情有独钟，马肉它虽然也吃，但明显没那么起劲。

　　她决定给自己的龙改善下伙食。

　　于是她找到了一个正在清点物资、皮肤黝黑、包着黄底头巾的多恩士兵，看样子是来自绿血河流域的洛伊拿人后裔。

　　丹妮莉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而坚定，用流利的高等瓦雷利亚语说道：“军士，我的科拉克休喜欢猪肉，肥一些的，所以请把部分马肉配额换成猪肉。”

　　那多恩士兵显然没听懂这带着古老韵律的高等瓦雷利亚语。

　　他茫然地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精致、容貌美丽却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的银发少女，又敬畏地瞥了一眼旁边那正在不耐烦甩尾巴的红色怪兽，急得额头冒汗，手足无措，只能不断地摇头，用带着浓重多恩口音的通用语夹杂着几个洛伊拿词汇，连比带划地试图沟通：“小姐……龙……肉……马……好……猪？猪？”

　　一个说高等瓦雷利亚语，一个说多恩土语，两人鸡同鸭讲，折腾了半天，丹妮莉丝的脸都急红了，那多恩士兵更是满头大汗，几乎要跪下来。

　　最后还是伊尼斯闻声赶来解了围。他听了两句就明白问题所在，忍着笑，走上前，用他那在龙石岛上课时学到、又夹杂了这几天从多恩士兵那里听来的零星词汇的、带着明显多恩腔调和洛伊拿语味道的蹩脚通用语，对那士兵解释道：

　　“兄弟，她的意思是，那条红色的龙，不喜欢马肉，喜欢吃猪肉，肥的。能不能用我们那份马肉，换些猪肉来？拜托了。”

　　这次那多恩士兵听懂了。

　　他如释重负，连忙点头：

　　“啊！猪肉！肥猪！明白！明白！有的有的，昨天刚有一批从河湾地运来的活猪，宰了几头！我这就去说！”

　　他敬畏地又看了一眼丹妮莉丝和科拉克休，转身跑向后勤帐篷。不久之后，就有人抬着几扇肥厚的猪肉送到了龙这边。科拉克休闻到猪肉味，立刻兴奋地低吼起来，于是便有了眼前这饕餮盛宴。

　　解决了龙的大餐，伊尼斯觉得自己和妹妹的伙食也该改善一下了。

　　连日行军和战斗后的干粮、烤肉，吃得人嘴里发淡。他看到营地边缘有随军的商贩搭起了简易的摊子，便揣着几个银鹿走了过去。

　　卖鸡蛋的是个面容和善、皮肤被晒成深棕色的多恩中年商人，摊子上除了鸡蛋，还有些风干的果脯和本地草药。

　　商人看到伊尼斯走过来，眼睛一亮。

　　伊尼斯年纪小，面容清秀，银发紫眸，衣着虽然简单但料子不错，在多恩商人眼中，这模样很像是随着瓦雷利亚裔军团或贵族前来、身份特殊的随从，甚至是……军营深处那些从里斯等地带来的侍从、专门服务于高级军官和贵族。

　　“小少爷，来看看新鲜的鸡蛋？今早刚从随队带来的母鸡那里拿来的，你看这形状多饱满。”

　　商人热情地招呼，用的是带着点讨好意味的通用语。

　　伊尼斯点点头，挑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鸡蛋，付了钱。商人一边用干草小心地把鸡蛋包好递给他，一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和劝诫口吻说道：

　　“小少爷，看你这年纪和模样……？唉，这兵荒马乱的，你们这种孩子也不容易。”

　　伊尼斯一愣，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商人以为他害羞，继续苦口婆心地说：

　　“听我一句劝，趁着年纪还小，模样也好，赶紧找个可靠的大人，求他帮你赎身，脱离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向往，或者说……赞美：

　　“我们的领主杰卡里斯大人仁慈正直，对瓦雷利亚裔非常好，还有咱们那位伊尼斯王子，我远远地看着王太子殿下骑着一头银龙威风凛凛，也并没有到我们这边乱搞，我看他们都是年轻有为，对下人也和气的主子。你要是能想办法求到他们跟前，说不定就有出路了！总比在军营里……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