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买命钱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3,732 字
与此同时,遥远的君临,学城。
在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般的学徒宿舍里,阿奎纳正就着窗口透进来的、被高墙切割得所剩无几的午后光线,小心翼翼地誊写着一份《基础草药性状对比表》。
他的舍友胡斯则盘腿坐在对面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对着一块表面坑洼、勉强能照出人影的破铜镜,试图用一把生锈的小刀修剪自己那头总是倔强翘起的、稻草般的乱发。
“我说胡斯。”阿奎纳头也不抬,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
“你再对着那破镜子较劲,头发没理顺,小心把耳朵割下来加餐,我听说厨房最近正缺肉呢。”
“去你的!”胡斯没好气地回嘴,小心地刮下一小撮头发,“总比你这个‘墨水蛞蝓’强,整天趴在纸上,小心眼睛变成斗鸡眼,以后连铜板上的国王都认不清是男是女。”
“国王是男是女不重要。”阿奎纳终于写完一行,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狡黠地笑道,“重要的是铜板能不能落进咱们口袋。话说,你听说了吗?东边那个考察团现在开始招人了。”
“东边?”胡斯停下动作,眨了眨被碎发弄得发痒的眼睛,“洛伊拿人那些烂泥塘?还是争议之地那些整天砍来砍去的疯子地盘?谁去那种鬼地方?”
“五年期,深入考察,待遇……优厚得吓人。”阿奎纳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从床铺下摸出一张皱巴巴、显然被反复传阅过的羊皮纸抄件,“喏,自己看。”
胡斯狐疑地接过。“预付……一百银鹿?月俸另计?发现好东西还有重赏?”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泛红。
“一百银鹿!阿奎纳,那是一百银鹿啊!我爹,我娘,我大哥,还有弟弟妹妹,在铜分树村给亚当老爷扛活,一年到头,刨去吃穿,能剩下三四个银鹿就要谢天谢地了一百银鹿……万龙主在上,要是有了这笔钱……”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炽热到近乎痛苦的光芒:“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把我家那几亩租佃的河边好地赎买下来!哪怕只有一亩!我爹和我大哥就能当自耕农,不用再看老爷管家的脸色,我娘也不用天天下水就为多换几个铜子……”
阿奎纳看着好友激动的样子,心中也泛起波澜。
他家里经营商铺,虽不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他来学城更多是父母希望家里能出个“有学问”的人,将来或许能谋个更好的差事。
但胡斯的境遇,他是亲眼看着的。这个河间地少年每天除了完成学徒的杂役和基础课业,还要偷偷接些码头搬运或者清理马厩的零活,就为了省下那几个铜板寄回家。
“不止一百银鹿,”阿奎纳指着羊皮纸另一行,“喏,这里,通过初步筛选的,还有四十银鹿的置装和路费补贴。加起来,就是一百四十枚亮闪闪的银鹿!两个人,就是二百八十枚!”
胡斯掰着手指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二百八……二百八十枚银鹿……”
他仿佛看到了自家那间低矮的茅屋翻新成了石头房子,看到了父亲佝偻的腰挺直了,看到了弟弟妹妹碗里有了实实在在的肉块。
“可是……”狂喜过后,疑虑升起,“东大陆……听说那里有吃人的沼泽怪物,有杀人不眨眼的佣兵团,还有各种稀奇古怪要人命的瘟疫……这钱,怕不是那么好拿的。”
“富贵险中求嘛!”
阿奎纳一拍大腿,努力让自己显得信心十足:“学城组织的考察团,又不是让我们去当炮灰。肯定有护卫,有向导,有学士带队。再说了,你看这待遇,像是送人去死的样子吗?死了人他们还得赔抚恤呢!我看呐,这是王室和学城想要开拓东边,急需可靠又能吃苦的人手!咱们这种平民出身,没背景,能干活,不挑食,正是他们想要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又补充道:“而且我打听了,这次负责招募和前期管理的,是位从龙石岛来的大人,据说是高山部族出身,很看重实际能力,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少爷反而不太待见。”
胡斯被他说得心动不已,但巨大的金额和未知的风险依然让他犹豫。“阿奎纳,你……你真想去?你家里……”
“我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帮忙,铺子倒不了。”
阿奎纳打断他,眼神坚定:“而且,胡斯,咱们是兄弟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笔钱对你家太重要了。我一个人去,你不放心,我也没底。咱们俩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五年时间,学点真东西,见见世面,攒下钱,回来咱们说不定就能打造好颈链,给贵族老爷们服务,住城堡,吃白面包了。”
兄弟义气、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最终压倒了恐惧。
两个少年击掌为誓,熬夜修改了原本的申请,第二天一早就将报名表塞进了学城招募处那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等待的日子焦灼而漫长。他们一边继续着枯燥的学徒工作,一边竖起耳朵打听任何关于考察团的消息。报名的人似乎不多,远赴重洋、深入未知之地的风险让许多人望而却步,这反而增加了他们的信心。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们被一名不苟言笑的老学士叫到了学城深处一间偏僻的、堆满陈旧卷宗和测量仪器的库房。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身材精悍、穿着简朴皮甲、有着古铜色皮肤和锐利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等在那里。他看起来比他们还小几岁,沉默地坐在一张堆满名册和钱袋的桌子后面。
阿奎纳和胡斯心里打鼓,恭敬地行礼,报上名字。
少年抬起眼,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又低头核对了手中的名册。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般的简洁。
“君临的阿奎纳,铜分树村的胡斯。”少年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吐字清晰,“一起的?”
“是,大人!我们是舍友,好兄弟!”阿奎纳连忙回答,胡斯在一旁用力点头。
少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个标注好的、沉甸甸的粗布小口袋,又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稍小的皮袋,直接将两个粗布口袋里的钱币都倒在桌面上。
哗啦啦。
一堆银鹿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暗淡的光泽。
少年手指飞快地拨动,将银鹿大致分成两堆。“预付一百,补贴四十,每人一百四十枚。”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然后看了看并排站立的两个少年,似乎觉得让他们各自携带这么一大堆沉重的银鹿不太方便。
他略一思索,从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里,掏出了一枚东西。
那枚钱币在昏暗的库房里,骤然亮起一抹柔和却尊贵的金色光泽!
那是一枚崭新的金龙。
正面浮雕着伊耿国王威严的侧脸半身像,线条刚硬,栩栩如生;背面则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四头龙纹章。金币边缘的齿纹清晰锋利,显然是刚刚从王室铸币厂出炉不久。
少年将这枚珍贵的金龙放在那堆银鹿旁边,然后又从银鹿堆里数出七十枚,推到一边。
“一百四十加一百四十,二百八十枚银鹿。”少年言简意赅,“折合成一枚金龙,七十枚银鹿,好带。”
他将金龙和那七十枚银鹿装回那个小皮袋,扎紧袋口,递给了站在稍前面的阿奎纳。
阿奎纳和胡斯已经完全惊呆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更别提一枚金龙。
即便是阿奎纳都没见过。
阿奎纳双手颤抖着接过皮袋,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几乎拿不稳,心脏怦怦狂跳。
胡斯则死死盯着那皮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收好,路上用。”少年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谢大人!”阿奎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拉着还在发懵的胡斯深深鞠躬。
两人晕乎乎地走出库房,直到被外面的阳光一照,才稍微清醒一些。他们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巨款”的皮袋,像是捧着全家的性命,既兴奋得想要大叫,又紧张得手心冒汗,总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们的钱。
“一……一枚金龙……七十银鹿……”胡斯梦呓般重复着,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阿奎纳!不是梦!”
“小声点,你这头蠢牛!”阿奎纳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先去找老约翰。”
老约翰是铜分树村一个常年在君临和河间地之间跑小生意的行脚商人,偶尔会来学城附近贩卖一些乡村的土产或采购便宜的货物。
他和胡斯有点亲戚关系,这些年没少来看望胡斯。
他们很快在码头区一间气味混杂的小客栈里找到了他。
老约翰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人,正就着劣质麦酒啃一块硬面包。看到两个少年兴冲冲地跑来,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即露出惯常的、带着点市侩的慈祥笑容。
“胡斯?阿奎纳?怎么了?学城放假了?”
“老约翰!大事!好事!”胡斯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将阿奎纳拽到身前,“钱!我们有钱了!一大笔钱!您快帮我带回去,交给我爹!一定要交给我爹!让他……让他赎地!”
老约翰被他说得一头雾水。阿奎纳相对冷静些,他拉着老约翰走到客栈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依旧温热的皮袋,解开袋口,让老约翰看了一眼里面金灿灿的光芒和听见银鹿碰撞的清脆声响。
老约翰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伸手,几乎是抢一般将皮袋夺过去,迅速扎紧袋口,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才压低声音,厉声问道:“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们两个小子,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偷了学城的钱?还是帮人运了私货?”
“不是!老约翰,您听我们说。”
阿奎纳连忙解释,将东大陆考察团招募、优厚待遇、他们报名入选、刚才领到预付报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约翰听着,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来越阴沉,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掂了掂手中的皮袋,充满了浓重的忧虑和怀疑。
“东大陆考察团?五年?预付这么多钱?”
老约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两个傻小子……学城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啊?那些老爷什么时候把咱们这种平头百姓的命当回事了?”
他紧紧攥着皮袋,指节发白,仿佛那不是财富,而是烙铁。
“听老头子一句劝……”
老约翰看着两个少年依旧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脸,心里又急又痛:“这钱,这差事……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铁砧!怕不是……那些大人物花钱买你们这种没背景的小子的命,去填东边那些吃人的窟窿啊!这钱……这他妈是买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