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赫伦堡

　　石鼓楼，宴会厅。

　　晚餐时分总是热闹的。

　　长长的橡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布，银质烛台照亮了琳琅满目的食物：整只的烤乳猪外皮焦脆金黄，淋着蜂蜜和香料的孔雀胸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堆成小山的龙虾和牡蛎，各种烤得嗞嗞冒油的肉排，以及来自盛夏群岛的水果和君临的精致糕点。

　　酒水更是充足，从多恩的酸葡萄酒到河湾地的金色蜜酒，一应俱全。

　　王室成员、日冕骑士、龙石岛有地位的骑士，以及那些德高望重、守护龙穴或管理龙卫的老资格们，都聚在这里用餐，低声交谈，分享着一天的见闻。

　　伊尼斯端着自己的鎏金银盘，心不在焉地戳着一块鹿肉馅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终于锁定了目标。

　　伊法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和另外两名年轻的见习骑士边吃边聊，不时因为身上的伤痛而龇牙咧嘴，但精神头很好。

　　伊尼斯端着盘子，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在伊法旁边的空位坐下。

　　“伊法，伤好点了吗？”伊尼斯关心地问，将盘子里一块看起来最嫩的烤羊排夹到伊法的盘子里，他知道高山氏族的少年偏好这个。

　　伊法看到伊尼斯，琥珀色的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好多了，伊尼斯！阿巴斯大人给的药膏很管用，雷霍伽大人给的‘书单’更管用，让我没心思去想疼。”

　　他做了个夸张的苦脸，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陛下说，等我读完那些书，伤好了，可能让我跟‘老爷子’飞一次！”

　　“真的？那太好了！”

　　伊尼斯由衷地为朋友高兴，但他此行的目的并非仅仅是问候。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装作随意地问道：

　　“对了，今天雷霍伽大人带来的信……是关于赤红山脉的吧？叔叔他……决定派谁去支援奥里斯公爵了吗？日冕骑士团里，谁会去？”

　　伊法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伊尼斯带着好奇和期待的脸，又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阿提斯·科布瑞和雷霍伽低声交谈的雷耿，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这个……”

　　伊法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也压低了。

　　“伊尼斯，你知道的，关于军队调动，尤其是日冕骑士团的行动……没有陛下的允许，我不能随便说。”

　　伊尼斯眼中的期待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失望和一点点被拒绝的苦恼。

　　他抿了抿嘴唇：“连我也不能告诉吗？我只是……有点担心南边的战事。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哪些骑士会骑着狮鹫和龙鹫去战斗……”

　　伊法看着伊尼斯失落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他拍了拍伊尼斯的肩膀，安慰道：“别这样，伊尼斯，陛下的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等能说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说不定，等你的任务完成，你就能自己就能骑着‘闪银’，想去哪就去哪了呢！”

　　话虽如此，但伊尼斯知道这只是安慰。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低头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却觉得味道都淡了不少。

　　伊法见他这样，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和同伴聊天，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情绪不高的王太子。

　　就在龙石岛的晚餐在略显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时。

　　河间地。

　　七国最大、也最为阴森的城堡赫伦堡也迎来了它的大事。

　　这座由黑心赫伦耗费巨资、奴役无数、才建成的怪物般的城堡，在征服战争中讽刺性地躲过了龙焰的袭击，黑心赫伦的心血成了坦格利安夸耀武功的道具。

　　战后，这座巨大的城堡被伊耿国王赐予弟弟雷耿作为封地之一。

　　雷耿并未将其作为主要居所，但投入了不少资源进行修缮，清除战争痕迹，疏通护城河，加固因雷戈法瑟斯的踩踏而出现问题的部分城墙。

　　更重要的是，随着国王大道的贯通和河间地新秩序的建立，扼守河间地中心、连接君临与谷地陆路的赫伦堡，其战略与商业价值陡然提升。

　　如今的赫伦堡代理城主，是河间地本地出身的骑士霍华德·斯壮。

　　他并非显赫大贵族，但富有、精明、善于经营，在征服战争后期审时度势，为坦格利安家族提供了不少帮助，因此得到了这个重要的职位。

　　而总管则是来自里斯、具有瓦雷利亚血统的银行家戈德，他精于算计，长于贸易，与霍华德配合得倒也默契。

　　在他们的管理下，赫伦堡逐渐从战争的阴影和恐怖传说中走出来，商队往来，市集兴起，虽然霍华德经常对着修缮那些似乎永远修不完的、巨大得离谱的塔楼和城墙的费用清单头疼欲裂。

　　“这该死的地方，光是给‘王后塔’换一次墙砖就够买下一座小城堡了！”他常这样抱怨，但总体而言，赫伦堡正在恢复生机，甚至呈现出异常精彩的繁荣。

　　此刻，在赫伦堡主堡“君王塔”顶层一间可以俯瞰整个城堡和城外原野的房间里，霍华德·斯壮和戈德正对坐在一张堆满了羊皮纸账册的桌边，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计算着什么。

　　霍华德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有着河间地人常见的棕发和精明面孔，穿着质地上乘但款式朴素的黄黑色外套。

　　戈德则要瘦削一些，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留着里斯人常见的小胡子，眼神锐利，手指飞快地拨弄着一个精巧的铜制算盘。

　　“……比武大会的奖金，设置得太高了吧，戈德？”

　　霍华德指着一项支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长枪比武冠军一千金龙？团体比武冠军队伍两千？还要给所有参赛骑士提供七天的食宿和草料？你知道现在谷地的燕麦什么价吗？还有河湾地的干草？”

　　戈德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不高，霍华德大人。不高不足以吸引真正有名望、有实力的骑士前来。没有像样的骑士，哪来的观众？没有观众，哪来的商贩、赌局、酒水消费和入城税？我们要算总账。”

　　他的里斯口音显得通用语格外别扭：“我已经联系了君临、旧镇、海鸥镇、日冕港甚至布拉佛斯的几家商会，他们都对在赫伦堡比武大会期间设立临时商栈很感兴趣。光是场地租赁费，就能覆盖大半奖金支出，更别提人流量带来的其他收益了。我们要把赫伦堡的名字，和‘盛大’、‘有利可图’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和‘鬼魂’、‘诅咒’。”

　　霍华德揉着太阳穴，他知道戈德说得有道理。赫伦堡太大了，光靠正常的税收和过路费，维持其运转和必要的修缮都很吃力。必须想办法创造额外的、可持续的财源。举办比武大会，吸引四方来客，提振商业和名气，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之一。

　　“好吧，好吧……你总是有道理。”

　　霍华德妥协了，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安全呢？到时候成千上万的陌生人涌进来，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我们的守备队够用吗？君临都要用那么多人来处理。可别闹出乱子，或者让某些不该进来的人混进来。”

　　戈德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安全方面，我已经以您的名义，向附近的几位忠诚的领主发出了协助维持秩序的请求，他们会派来一些士兵。另外，我也雇佣了一支信誉不错的佣兵团，负责外围巡逻和纠纷调解。只要我们把规矩定死，执行严格，问题不大。至于‘不该进来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里是雷耿亲王陛下的领地。哪有什么‘不该进来’的人，敢在真龙眼皮底下闹事？”

　　霍华德叹了口气，算是最终认可了这个计划。两人又开始讨论起具体细节：比赛日程、场地划分、邀请名单、宣传方式……

　　而就在他们为赫伦堡的“复兴大计”绞尽脑汁时，城堡外，那片专门为前来参加比武大会的骑士、侍从、商贩们搭建的临时帐篷区，正是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篝火处处，烤肉香气混合着劣质酒精的味道飘散，吟游诗人的弹唱、赌徒的吆喝、醉汉的吵嚷此起彼伏。

　　在营地边缘，一个最不起眼的、破旧的小帐篷里，烛光昏暗。

　　一个穿着磨损严重但浆洗干净的旧罩袍、风尘仆仆的男人，低着头，走进了帐篷。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雇佣兵或者寻找主人的流浪侍从，帽檐压得很低。

　　但当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饱经风霜、却依稀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痕迹的脸时，帐篷里那个正在用磨刀石打磨一把厚重砍刀的男人，动作微微一顿。

　　打磨刀的男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让他看起来时刻都在狞笑。

　　如果有经常在河间地旅行的人一定会认出眼前的这个人。

　　“挖心魔”古斯特，是河间地乃至谷地边境臭名昭著的流浪骑士——如果他那毫无荣誉可言的行径还能称之为骑士的话，以残忍和贪财闻名。

　　“李勒？”

　　古斯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起了来人：

　　“布雷肯家的李勒？我听说你加入了那群假正经的‘战士之子’，怎么，圣剑太沉，拿不动了？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又被扫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