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龙石岛一日

　　石鼓楼的日耀塔今日出奇的安静，只有浅池水波微澜。

　　阳光透过水晶穹顶，给堆满卷轴和奇异标本的软垫矮几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

　　雷霍伽·瓦列利安走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封封蜡完好的信件，脸上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神情，在看到门廊处的情景时，变得更加鲜明。

　　年轻的日冕骑士伊法正靠坐在廊柱旁，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夹杂着几道新鲜的、已经上过药但依旧显得狰狞的擦伤和瘀青。

　　他大口喘着气，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高强度训练后的疲惫与一丝倔强。

　　他身旁站着沉默寡言、脸上疤痕交错的中年骑士阿巴斯。阿巴斯手里拿着一罐药膏，正动作略显粗鲁但异常仔细地给伊法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涂抹，嘴里还低声嘟囔着：

　　“……说了多少次，面对阿提斯那种角度的劈砍，不能硬架！要用哈耿教的滑步卸力！看看，又添新伤！你这小子，是不是仗着自己年轻，皮糙肉厚就不为自己老了之后着想？”语气是毫不留情的斥责，但那双布满老茧、握着药罐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伊法龇牙咧嘴地忍着疼，小声辩解：“我……我卸了！阿提斯大人变招太快了……”

　　“快？那是你没有预判！”阿巴斯瞪了他一眼，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些。

　　雷霍伽踱步过去，银发在光线下微微泛蓝，英俊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

　　“哟，我们的小‘长老骑士’又在接受‘摩西斯’的‘爱护’了？看来今天和科布瑞的对练很‘充实’嘛。”他故意把“爱护”和“充实”两个词咬得很重。

　　伊法看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些许苦恼：“雷霍伽大人……您就别取笑我了。”

　　阿巴斯抬头瞥了雷霍伽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雷霍伽笑眯眯地，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抽出一卷长长的、写满了字的羊皮纸，在伊法眼前晃了晃：

　　“取笑？不不不，我是来给你送‘慰问品’的。鉴于你最近武艺‘进步神速’，少爷和我一致认为，你的理论学习也不能落下。喏，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需要读完并提交心得笔记的书目。《瓦雷利亚帝国东部行省治理考》、《多斯拉克人的社会结构与军事组织初探》、《三王传》……”

　　他每念一个书名，伊法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变成了绝望的灰白色。那羊皮纸长得离谱，上面的书名密密麻麻。

　　“哦，对了，”雷霍伽仿佛才想起来，补充道，语气依旧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调侃，“最后这本《符文魔法考》，是少爷亲自加的。他说你上次对‘长老’鳞甲上那个天然符文的提问，很有意思。”

　　伊法张了张嘴，看着那长得能当围巾用的书目清单，又看看自己身上的伤，感觉未来一片黑暗。

　　阿巴斯涂完了药，拍了拍伊法的肩膀，引来后者一声痛呼，难得地开口，声音干涩：“读书……比挨揍好，至少不会流血。”

　　这大概算是他独有的、充满“爱护”的鼓励了。

　　雷霍伽哈哈一笑，将羊皮纸塞进生无可恋的伊法手里：“加油，小伙子。少爷说，等你伤好了，书读得差不多了，可以考虑让你跟‘老爷子’做一次短途适应性飞行。”他眨了眨眼。

　　这句话像起死回生的灵药，让伊法瞬间复活，眼睛重新亮起惊人的光芒，连身上的伤似乎都不疼了。“真的？陛下真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雷霍伽耸耸肩，随即收起玩笑的神色，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少爷在训练场？”

　　“在！和阿提斯大人在对练！”伊法连忙点头。

　　雷霍伽不再多言，对阿巴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他脸上的轻松调侃在转身的瞬间便收敛了许多，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件上，那上面高冠城的封蜡和拜拉席恩的家徽，预示着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问候信。

　　石鼓楼的训练场上，两道身影正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交错、进退。

　　其中一道身影，正是雷耿。

　　他只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裤和护胸皮甲，未戴头盔，银色的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

　　他手中握着那柄华美得几乎不像是用来杀戮的兵器的瓦雷利亚钢剑“牧龙者”。

　　与他对练的，是阿提斯·科布瑞。这位年轻的科布瑞同样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沉稳。

　　他手中的“空寂女士”则朴素得多，标准的瓦雷利亚钢长剑形制，灰色的剑身上是水波般的锻造纹，唯有剑柄处简单的装饰显露出其不凡。但就是这柄看似朴素的剑，在阿提斯手中却灵动如蛇。

　　两柄瓦雷利亚钢剑并未真正撞击，它们的主人都深知这种神兵的锋锐，更多的是在毫厘之间试探、格挡、引导、突刺。剑锋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连绵不绝，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足以切断精铁的锐气。

　　雷耿的剑术大开大合，又兼具诡变，“牧龙者”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君王般的威压与炫目。阿提斯则剑走轻灵，以巧破力，“空寂女士”总能间不容发地切入雷耿攻势的薄弱处，迫使其回防。

　　乍一看，雷耿占据了明显的主动和压制，他的力量和速度似乎更胜一筹，“牧龙者”的华光也更具压迫感。但阿提斯守得滴水不漏，偶尔的反击精准而致命，让雷耿一时也无法取得决定性优势。

　　雷霍伽没有打扰，抱着胳膊在一旁观看。直到两人又一回合交锋后，同时后撤一步，微微喘息，他才缓步走上前。

　　“少爷，阿提斯，看来今天的练习很尽兴。”雷霍伽语气轻松。

　　雷耿看到好友，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爽朗真诚，毫无在王公贵族面前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感。

　　他将“牧龙者”归入腰间那同样华丽得不合常理的剑鞘，随手接过旁边早已等候的伊尼斯递来的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雷霍伽，你来得正好，省得阿提斯总说我仗着兵器好欺负他。”他开玩笑地说。

　　阿提斯也收剑入鞘，对雷霍伽微微颔首，气息平稳了许多：“陛下剑术精进，是我受益良多。”他话语简洁，但语气诚恳。

　　伊尼斯此刻更像一个称职的侍从。他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杯葡萄酒和干净柔软的亚麻布衣物，小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看到雷耿和阿提斯精悍结实的上身肌肉，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羡慕，随即更加专注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雷耿和阿提斯接过衣物，就在场地边简单地换上。雷耿换上一件深紫色的便袍，阿提斯则是一件朴素的深蓝色上衣。两人虽然气质迥异，但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顶尖战士的从容与力量感，却是相通的。

　　雷霍伽这才将手中的信件递过去，同时自己也拿过一杯酒，喝了一口，开始说道：

　　“高冠城，奥里斯·拜拉席恩的急信。他和理查德他们已经碰头，我们的两位白袍骑士骑着骏鹰去赤红山脉兜了一圈，发现我们亲爱的‘秃鹰王’先生，给自己找了个非常……嗯，专业的巢穴。”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撕开信封，快速浏览着，同时用清晰的口吻将信中的关键信息提炼出来，读给雷耿听。

　　雷耿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雷霍伽读完，将信纸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跷起腿，说道：

　　“奥里斯的判断基本准确。那种地形，强攻是下下策，除非你想用士兵的尸体把山谷填平。他请求借调日冕骑士团，利用狮鹫和龙鹫的空中优势进行破袭，这个思路是对的，至少比让小伙子们扛着梯子去爬那些布满弩炮和滚石的陡坡要聪明。”

　　他顿了顿，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继续道：“不过，光是空中袭扰还不够。那个山谷看似隐蔽，但既然能容纳至少一千人，说明那里必然有相对固定的物资补给通道。赤红山脉不是产粮区，那些抢来的盔甲武器也需要维护。找到并切断这些补给线，比正面强攻更有效。困，也能把他们困死大半。”

　　雷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补给是关键。‘秃鹰王’能迅速拉起这么大队伍，还构筑了工事，背后一定有人提供物资和……指导。”

　　他特别强调了“指导”二字。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雷霍伽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那几个神秘骑士，尤其是那个能让山匪头子都恭敬有加的七芒星……这绝不是偶然。阿尔文·佛雷的死，太‘及时’，也太‘干净’了。一个盘踞多年的边疆大贵族，就这么被一伙看似乌合之众的山匪干净利落地吃掉？我表示怀疑。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展示’。”

　　他看向雷耿：“少爷，我怀疑，‘秃鹰王’的叛乱，可能不是孤立事件。它可能是一个信号，或者……一个更大阴谋的前奏。那个七芒星骑士承诺的‘河间地响应’，或许不是空头支票，我们需要更警惕。”

　　雷耿的神色严肃起来。他走到墙边悬挂的维斯特洛地图前，目光落在赤红山脉，以及更广阔的河间地、谷地、西境……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雷霍伽。我和伊耿原本的计划，就是想看看，在巨龙暂时‘休息’的时候，哪些虫子会忍不住爬出来。现在看来，虫子比我们想象的动作更快，胆子也更大。”

　　就在这个时候，雷霍伽脸上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我正想问。我来的时候就没见到哈耿，他的‘飓风’也不在巢穴。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雷耿闻言，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对老友行踪的了然和一丝恶作剧般的趣味，他慢悠悠地走回座位坐下。

　　“哈耿啊……”他拉长了语调，拿起伊尼斯重新斟满的酒杯，抿了一口，“他有他的任务。一个……很有趣的任务。”

　　他明显不打算多说，只是笑容越发深邃。

　　雷霍伽看着他那副样子，挑了挑眉，知道再问也是白搭，雷耿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他耸耸肩，转而讨论起派遣日冕骑士团的具体人员、坐骑配置以及可能的战术细节来。

　　伊尼斯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着大人们的讨论。

　　突然，伊尼斯有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