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刺猬

　　两位御林铁卫从来都不是说空话的人。

　　王军还有半个月左右抵达，风暴地的军队要早一些，但是一切都要提前准备好。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赤红山脉夜间残留的寒意，稀薄的雾气如同幽灵般在嶙峋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峡谷间游荡。

　　高冠城最高的塔楼上，两只骏鹰伸展开巨大的翅膀，铁灰色与银蓝色的羽毛在微明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理查德·鲁特爵士拍了拍“伊瑟龙”强健的脖颈，这匹沉稳的骏鹰低鸣一声，用喙部轻轻蹭了蹭主人的臂甲。

　　旁边，科利斯·瓦列利安已经轻盈地跃上“克拉肯”的背鞍，调整着缰绳，紫蓝色的眼眸里透着跃跃欲试的锐利。

　　“保持高度，注意下方弓弩，首要目标是摸清大致布局和外围警戒。”理查德爵士简洁地交代。

　　科利斯点头：“明白，队长。”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一夹腿腹，骏鹰双足用力蹬踏塔楼边缘的石垛，宽大的羽翼猛地一扇，卷起强劲的气流，载着它们的主人腾空而起，迅速攀升，将高冠城那灰色的轮廓甩在下方，向着南方那片被朝霞染上暗红与赭褐色调的连绵山岭飞去。

　　高空的风凛冽而纯净，视野豁然开朗。

　　赤红山脉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褶皱、断裂、隆起，形成无数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

　　理查德和科利斯驾驭着骏鹰，沿着山脉走势小心地迂回侦查，避免过早暴露。

　　得益于骏鹰卓越的视力，他们能够从常人难以企及的角度俯瞰下方。

　　搜索持续了将近一个上午，阳光变得灼热，山石反射着刺目的光。就在科利斯开始怀疑“秃鹰王”是否早已闻风转移时，“克拉肯”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鸣叫，朝着下方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侧滑而去。理查德立刻操控“伊瑟龙”跟上。

　　那山坳入口极为狭窄，被两块如同巨斧劈开的陡峭岩壁遮挡，从正常地面角度几乎无法发现。但此刻从空中俯瞰，却能看见岩壁后方，地势豁然开朗，形成一个面积不小的葫芦状谷地。

　　谷地背靠一面近乎垂直的绝壁，两侧是陡坡，只有入口那一线天与外界相连。典型的……易守难攻，不，或者说根本没法攻打。

　　而此刻，谷地中一片喧腾。人影幢幢，粗略估计至少有大几百号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的空地上，堆放着小山般的各类物资。

　　有拆卸下来的马车部件，有捆扎好的长矛刀剑，甚至还有几十副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明显奢华的多的胸甲和头盔。

　　那显然是阿尔文·佛雷军队的遗物。

　　在物资堆旁，一群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披着杂乱皮毛和抢来的部分佛雷家族镶钉皮甲的光头壮汉，他挥舞着手臂，声若洪钟，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骄横。

　　那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秃鹰王”。

　　而围着他的，是几个全身都包裹在厚重斗篷和兜帽里的骑士，看不清面目，但站姿和装备都与周围衣衫杂乱的山匪截然不同。

　　其中一个骑士胸前佩戴的徽记即使在这么高的距离，也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七芒星的轮廓。

　　当“秃鹰王”挥舞手臂、似乎对其他人出言不逊时，其他几个神秘骑士明显流露出不满的姿态，隐隐有对峙之意。

　　然而，当那个佩戴七芒星的骑士上前一步，低声对“秃鹰王”说了些什么之后，这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山匪头子，竟然立刻收敛了姿态，甚至微微躬身，表现出异样的恭敬。

　　随后，那七芒星骑士似乎又做出了某种承诺，“秃鹰王”听完，仰头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拍了拍胸脯，态度又变得自满起来。

　　科利斯压低声音，带着震惊：“队长，你看那些物资……还有那几个骑士，这绝不是普通山匪。”

　　理查德爵士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回应科利斯，而是驱使“伊瑟龙”绕着这处隐蔽据点的外围，缓慢而仔细地盘旋观察。

　　他是河间地大贵族出身，对贵族谱系和贵族骑士的行为非常熟悉。

　　这是典型的贵族骑士和教会骑士的作派。

　　越看，两人的心越沉。

　　这处葫芦谷地，不仅位置隐秘，入口险要，其内部的防御布置，更是堪称专业，甚至……狠辣。

　　入口那狭窄的“一线天”两侧岩壁上，人工开凿出了数个隐蔽的射击孔，里面隐约可见弩炮的黑影。

　　谷地两侧的陡坡上，并非光秃秃的岩石，而是被巧妙地利用天然石缝和人工堆垒，构筑了层层叠叠的、互相掩护的石垒和矮墙，形成立体交叉的堡垒群。许多关键位置，还设置了简易的瞭望木塔。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一些看似平缓的坡地、或者通往绝壁下洞穴的路径旁，那里似乎是匪徒的主要居住和储藏区。

　　但是他们看到了反光的金属线、伪装过的陷坑痕迹，以及堆积的、显然用于滚木礌石的乱石堆。

　　整个据点，就像一只盘踞在天然陷阱中的毒蜘蛛，将它有限的兵力与抢来的装备，与赤红山脉最险恶的地形结合到了极致。

　　步步为营？在这种地方，每一步都可能踏进死亡的陷阱，每推进一步，都可能要付出惨重的伤亡，去争夺那些被堡垒群覆盖的、几乎无法立足的陡坡和石垒。

　　“伊瑟龙”和“克拉肯”的盘旋终于引起了下方一些警觉匪徒的注意。几支零星的箭矢歪歪扭扭地射向高空，自然毫无威胁，但这意味着他们的侦察已经暴露。

　　理查德爵士果断做了个手势，两人操控骏鹰迅速爬升，脱离弓箭范围，朝着高冠城方向折返。

　　回程的路上，气氛凝重。风声在耳边呼啸，科利斯·瓦列利安的脸色十分难看，之前的轻松和跃跃欲试早已消失无踪。他紧抿着嘴唇，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忧虑。

　　“队长，”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地方……根本就是个刺猬，不，是个浑身涂了毒、藏在铁刺丛里的刺猬。强攻的话，就算我们有数倍兵力，就算步步为营，每清除一个堡垒，恐怕都要扔下几十上百条人命。佛雷家的军队败得不冤，换我们去啃，一样要崩掉满嘴牙！”

　　理查德爵士沉默地飞行着，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沉重，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无奈：

　　“科利斯，你说得对。面对这样的防御……我们最好的选择，原本就不该是步兵和骑士。”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科利斯立刻接上，语气急促：“巨龙！只有巨龙的火焰，才能无视那些该死的工事和地形，把那些藏起来的弩炮、滚木、还有那些匪徒，从石头缝里逼出来，或者直接烧成灰烬！队长，我们必须立刻向陛下和亲王陛下汇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剿匪了！那些神秘的骑士，那个七芒星……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没有巨龙，我们就算用人命填平那个山谷，也未必能抓住‘秃鹰王’，更挖不出他背后的人！”

　　理查德爵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科利斯说的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解决方案。但国王的战略意图，奥里斯公爵的政治考量，还有王室展示“无龙之威”的决心……这一切，都在他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让这位老将根本没法下决定。

　　“先回去。”

　　他终于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那沉稳之下，是化不开的凝重。

　　“将我们所见，详尽记录下来，也立刻用最快的渡鸦，分别送往君临和龙石岛。如何决断，由陛下和亲王定夺。我们……做好强攻的准备，但也必须让陛下知道，强攻的代价，可能远超预期。”

　　科利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两人驾驭着骏鹰，朝着高冠城疾飞。身后，赤红山脉那一片被标记为死亡陷阱的葫芦谷地，在正午的烈日下，仿佛一张狰狞巨口，嘲弄着地面军队的无力。

　　而谷地中，“秃鹰王”正趾高气扬地巡视着他的“王国”，对天空中那两只远去的“大鸟”毫不在意。

　　他正沉浸在神秘骑士承诺的“河间地即将响应”的美好憧憬中。

　　在那个神秘骑士许诺的愿景中，他们并非孤立无援。河间地，西境，河湾地都将有人响应秃鹰王的叛乱，河间地的叛乱会牵制王军，西境和河湾地的叛乱会牵制其他方向的王国军队。

　　他们要面对的只有南北两路军队。

　　只要等到风暴地起事，那么秃鹰王就可以继续发育，直到让各方忌惮。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精心打造的龟壳，在真正的天空霸主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堆需要稍费些力气清理的易燃垃圾。

　　只是那决定火焰是否降临的权柄，并不在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骑士手中，而在更高、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