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高冠城

　　就在风息堡的贵族们还在做出发前的准备的时候。

　　赤红山脉北麓。

　　陡峭的红色山峦在这个位置地势渐缓，逐渐演变成一座平缓的谷地。

　　佛雷家族的新居城高冠城如同一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灰色牙齿，狠狠咬在通往风暴地的要道咽喉处。

　　城堡依着陡峭的山崖而建，高耸的塔楼俯瞰着下方的山谷与道路，城墙厚重，外壁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加固的新石，垛口后隐约可见闪烁着寒光的弩炮与投石机。

　　这里曾经是史文家族的分支高史文家族的家堡，在杜兰登家族统治风暴地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抵御多恩入侵的第二道防线，高史文家族北与卡伏伦家族联姻，南与唐德利恩家族和本家交好，借助交通优势积攒下不少财富，修建了这座坚固的城堡。

　　可惜一朝绝嗣，倒是便宜了佛雷家族。

　　佛雷家族也不愧是能造出孪河城这种沟通南北的枢纽城堡的家族，阿尔文·佛雷一眼就看中了高冠城的地理优势，花了不少金子翻修城堡，鼓励商贸。所以，虽然佛雷家族失去了孪河城这座摇钱树，但是凭借着对边疆地贸易的垄断，佛雷家族的财富并没有遭到多少波及。

　　天空传来嘹亮而又有力的鸣叫。下方高冠城的守军惊疑地抬起头，只见两个巨大的阴影正从云层下方滑翔而来。

　　那是两只骏鹰。

　　左边的体态雄健，翼展宽阔，眼神沉稳，正是御林铁卫队长理查德·鲁特爵士的坐骑“伊瑟龙”。右边的则显得更加修长敏捷，羽毛是漂亮的银灰色，间杂着海蓝色的斑纹，喙爪如钩，是科利斯·瓦列利安的坐骑“克拉肯”。即便在这些年培育出的骏鹰中，克拉肯都算是最优秀的几匹之一。

　　两只骏鹰优雅地盘旋了半圈，找准城堡内相对宽敞的广场，收起宽大的翅膀，带着风声稳稳降落。理查德爵士和科利斯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们并未穿着全套锃亮的御林铁卫白金铠甲，而是更为轻便实用的行军锁甲和罩袍，风尘仆仆，但白袍依旧醒目。

　　科利斯·瓦列利安摘下护面的半盔，露出银发和紫蓝色的眼眸，他仰头望着高冠城那几乎与背后山崖融为一体的巍峨主堡和层层叠叠、互为犄角的防御工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赞叹道：“【万龙主】在上，这地方……简直像是从山里头直接长出来的堡垒。我以前只听说过‘高冠’之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难怪佛雷家族能世代镇守此地。”

　　理查德·鲁特爵士也卸下了头盔，露出那张敦厚却饱经风霜的脸。

　　他平静地扫视着城堡的布局、城墙的厚度、箭塔的位置，缓缓点头，声音沉稳：

　　“佛雷家族或许在许多事情上精于算计，但在经营老巢、确保自身安危这件事上，他们从来都不会出问题。只要粮草充足，没有内奸，这座高冠城，确实堪称固若金汤。”

　　他的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一种基于军事经验的客观陈述。

　　很快，城堡的主人闻讯赶来了。

　　瓦德·佛雷侯爵在一众家臣的簇拥下快步走出主堡。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一身昂贵的深紫色天鹅绒外套，试图用华贵的衣料弥补他并不出众的相貌——一张瘦长的脸，尖削的下巴，小而亮的眼睛，总让人联想起警惕的黄鼠狼。

　　此刻，他脸上堆满了热情到近乎夸张的笑容。

　　“理查德爵士！科利斯爵士！欢迎！欢迎莅临高冠城！两位御林铁卫大人驾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也让鄙人……稍稍安心了些！”

　　瓦德侯爵的声音有些尖细，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他身后的家臣们也纷纷行礼，但不少人眼中都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对白袍骑士的敬畏。

　　“佛雷大人，节哀顺变。”

　　理查德爵士沉声道，表达了对其父阿尔文侯爵战死的官方慰问：“陛下得知噩耗，十分痛心。特命我等先行前来，了解情况，并协助高冠城稳定防务。”

　　“感激不尽！陛下的恩情，佛雷家族即便是死一万次也难以偿还。”瓦德侯爵连连点头，小眼睛里迅速泛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他侧身引路，“两位大人一路辛苦，我已备下薄宴，为两位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宴会确实不算“薄”。

　　高冠城的大厅虽然不及风息堡或红堡宏伟，但也足够宽敞，此刻张灯结彩，长桌上摆满了烤乳猪、鹿肉馅饼、淋了蜂蜜的孔雀、各种河鱼和从南方运来的水果，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乐队演奏着舒缓的乐曲，侍女穿梭其间倒酒。

　　瓦德侯爵热情得过分，不仅自己频频敬酒，还特意叫来了他两个正值妙龄的妹妹作陪。

　　两位佛雷小姐继承了她们母亲的美貌，恰到好处的没有佛雷家族尖酸的面相，笑容甜美，身材也不错，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左一右为两位白骑士侍酒，眼波流转间带着明显的暗示。

　　然而，理查德爵士只是客气而坚定地谢绝了过于亲密的服侍，表示自己用餐简单即可。

　　科利斯·瓦列利安则笑得更加疏离，礼貌地表示自己是宣誓过的御林铁卫，不便与年轻女士过于接近。

　　两位佛雷小姐显得有些尴尬和失望，瓦德侯爵眼中则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心思，瓦德侯爵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理查德和科利斯的目的。

　　“……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边疆战事，派来两位白袍骑士，真是我佛雷家族天大的荣幸。不知……陛下对先父的失利，有何……训示？”

　　他小心翼翼地问，观察着理查德爵士的脸色。

　　理查德放下酒杯平静地看向瓦德，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新侯爵，在担心国王是否因为阿尔文的冒进惨败而对佛雷家族产生不满甚至猜疑，担心这两位御林铁卫的到来，除了军事目的，是否还带有调查或监视的意味。

　　“瓦德大人。”理查德爵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

　　“阿尔文大人因为剿匪而遭遇不幸，其忠诚与勇气毋庸置疑，陛下对此深感惋惜。至于战术上的得失，那是另一件事。陛下信任佛雷家族的忠诚，也相信瓦德侯爵您能继承您父亲的事业，为王国镇守土地，并为王国此次平叛大业尽心竭力。”

　　他没有回避阿尔文的失败，但将重点放在了“忠诚殉国”和“国王信任”上。这番话既点明了国王的态度是对忠诚的肯定高于对一次失利的苛责，又含蓄地表达了希望瓦德能做得更好的期盼。

　　瓦德·佛雷侯爵仔细听着，那张黄鼠狼般的脸上，表情从谨慎的试探，慢慢变成了如释重负，进而化为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激动的红晕。

　　理查德爵士的坦率与肯定，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碰翻了手边的酒杯，深红色的葡萄酒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他毫不在意，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理查德爵士！科利斯爵士！请二位转告陛下，佛雷家族对铁王座的忠诚永远不变，先父虽去，我瓦德·佛雷在此，以我家族世代信奉的七神……不！”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改口道，“以国王陛下与雷耿亲王尊奉的【万龙主】之名起誓！”

　　这个细节让科利斯眉梢微挑。

　　瓦德继续宣誓，语气斩钉截铁：

　　“高冠城的金库，将为王军敞开！粮秣、箭矢、药品、马匹……凡王国军队所需，我佛雷家族必倾尽全力供应，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此外。”

　　他胸膛起伏：“我将立刻在高冠城及所属领地招募勇士，购买良马，雇佣有经验的佣兵！我向二位保证，开拔之时，我麾下至少能有四千人马！其中至少有八百名装备精良的骑士和雇佣骑士！佛雷家族，誓与王军并肩作战，不剿灭那个该死的‘秃鹰王’，我绝对不会回来。”

　　这番表态可谓慷慨。四千人马，八百骑士，这在高冠城刚遭重创、家主新丧的情况下，绝对是一笔巨大的投入和郑重的承诺。

　　理查德爵士站起身，神色肃然，举杯回应：“瓦德侯爵忠勇可嘉，陛下知道了一定会感到欣慰的。我谨代表王军，感谢佛雷家族的鼎力支持。愿我们同心协力，早日荡平匪患。”

　　“同心协力！”瓦德侯爵大声应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会的气氛至此达到了真正的高潮，虽然初衷各异，但至少表面上，目标达成了一致。

　　稍后，在前往客房的走廊上，科利斯·瓦列利安低声对理查德爵士感叹：“八百骑士……还有那些补给承诺。这位瓦德侯爵，倒是比他父亲更懂得……嗯，表态。佛雷家族，果然名不虚传的……富裕。”

　　理查德爵士微微点头，目光深沉：“富裕，且善于审时度势，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对我们而言，这足够了。至少，在剿灭‘秃鹰王’之前，高冠城会是一个稳定可靠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