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出兵

　　国王的寝宫笼罩在一种与王座厅截然不同的氛围里。

　　厚重的挂毯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气味，混合着热水的蒸汽，让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巨大的浴盆里，热水翻滚着暗沉的颜色，水面漂浮着各种晒干的根茎和叶片，散发出苦涩而略带辛辣的气息。

　　伊耿浸泡在药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部。

　　对于伊耿来说，泡澡算是他现在少有的舒适时刻，不仅可以一扫平日的疲惫，还可以借助魔法的力量舒缓身体，维持健康。

　　轻微的开门声响起，但伊耿没有睁眼，只是呼吸略微加重了些。

　　奥里斯·拜拉席恩公爵的身影出现在氤氲的蒸汽边缘。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浴盆旁，看着国王疲惫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被更紧迫的事务压了下去。

　　他没有行礼，此刻的场合无需那些虚礼。

　　“陛下。”奥里斯的声音刻意放低，但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伊耿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奥里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脸色，比我这洗澡水还难看。说吧，哪里又起火了？”

　　奥里斯深吸一口充满药味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凝聚力量。

　　“边疆地，赤红山脉，出事了。”

　　他言简意赅，将“秃鹰王”崛起、佛蒙特爵士被杀、阿尔文侯爵中伏战死、瓦德侯爵求援的情报快速而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蒸汽袅袅上升，药草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伊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疲惫的神色渐渐被一种严肃的专注取代。

　　当听到阿尔文·佛雷战死时，他那浸泡在水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奥里斯说完，寝宫内一时只剩下水波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声响。

　　良久，伊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气音，混在蒸汽里几乎听不清，但随即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有一丝畅快，一丝……兴奋？这笑声在充满病痛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秃鹰王……哈！”

　　伊耿摇了摇头，水珠从他银金色的发梢滑落。

　　“真是个好名字。吃腐肉的鸟儿，倒也配得上那片红石头山。”

　　他转过头，尽管脸色依旧有些疲惫，但那双紫眸却亮了起来，如同蒙尘的宝石被骤然擦拭：

　　“我和雷耿……还在琢磨，这病该装到什么地步，该放出什么风声，才能让那些躲在阴影里，对我们家族的巨龙和魔法恨得牙痒、又怕得要死的虫子们，忍不住探出头来……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是一个战士嗅到血腥气时的表情：“虫子自己先蹦跶出来了，还一口咬死了阿尔文·佛雷。真是……省了我们不少演戏的功夫。”

　　奥里斯看着国王眼中那熟悉的光芒。

　　那是征服者伊耿的光芒，是黑死神贝勒里恩骑手的光芒。

　　风息堡公爵心中稍定，但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凝重：

　　“陛下，正因如此，此事才非同小可。这叛乱来得太巧，也太狠。区区山匪，能聚众设伏，击杀一方实权诸侯？背后如果没有人支持，绝无可能。这或许，正是我们一直等待的‘蛇’，只不过它自己先露出了毒牙。”

　　伊耿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眼中的光芒更盛。“你是说，这‘秃鹰王’，可能就是我们要引的‘蛇’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蛇放出来试探的爪牙？”

　　“极有可能，陛下。”奥里斯肯定道，“所以，此次平叛，不仅是为了边疆安定，更是向所有潜藏的敌人展示坦格利安王朝的统治，根基不仅仅在于天空的巨龙。”

　　他挺直了脊背，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必须让他们看到，即使没有贝勒里恩的龙焰，王国的军队依然强大，陛下的命令依然能够调动四方，各大家族在王权之下依然能够协同作战。这是展示王国‘血肉’力量的最佳时机，远比单纯依靠巨龙威慑更有力，也更持久。”

　　伊耿的身体微微前倾，带起一片水花。药浴的热度似乎驱散了一些疼痛，他的思维变得敏捷起来。“不用巨龙……至少一开始不用。”他喃喃重复着奥里斯隐含的意思，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铜制浴盆边缘，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蒸汽在两人之间缭绕。远处似乎传来了钟声，遥远而模糊。

　　“好！”伊耿猛地一击水面，激起更大的浪花，他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决断的锐气冲淡了许多，“就按你说的办！让那些只敢在背地里诅咒巨龙的家伙们，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语速加快，尽管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命令的意味不容置疑：

　　“传令风息堡，集结风暴地军队，自北向南，压向赤红山脉，这一路由你率领，作为主力。”

　　“给罗兰·斯卡尔斯传信，让他儿子杰卡里斯和柯林王子，从多恩北境出兵，自南向北推进，他手下的多恩矛手精通山地作战，作为主力。”

　　“命令金树城的罗宛公爵和高庭的提利尔公爵，派兵封锁赤红山脉西侧通道，一只兔子也别想溜进河湾地。”

　　他看向奥里斯，紫眸灼灼：“王领出兵，作为中坚，白剑骑士团调两百骑士。加上影子山猫团，鹿首魔团。大约有多少人？”

　　奥里斯不假思索地说道：

　　“八百骑士，一千长弓手，两千五百步兵，六百十字弓手，加上骑士携带的侍从骑手……总共六千人。统帅……”他略一沉吟，“我建议由理查德·鲁特爵士负责统帅。他稳重，忠诚，身份也足够。”

　　奥里斯立刻点头：“理查德爵士是最合适的人选。”

　　“告诉理查德。”伊耿沉声道，身体重新靠回浴盆，热水淹没到他的下巴，蒸汽再次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稳扎稳打，但王军的威风不能堕。我要那个‘秃鹰王’的脑袋。至于他背后是人是鬼……”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紫芒。

　　“等雷耿从龙石岛回来，我们再好好算这笔账。现在，先让王国的剑，去沾沾血。”

　　“是，陛下！”奥里斯肃然应命，转身准备离去，执行这一连串即将搅动边疆风云的命令。

　　“奥里斯。”伊耿忽然又开口叫住他。

　　公爵回身。

　　浴盆中的国王微微抬眼，隔着蒸汽看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私人情谊的意味：“记得给我留点，这场难得的好戏，我可不想错过。”

　　奥里斯顿了顿，躬身道：“遵命，陛下。”随即大步离开了寝宫，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浓烈的药草味和蒸腾的雾气，以及其中那位暂时被疲惫困扰、但斗志已被点燃的征服者，重新关在了寂静之中。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红堡和王领军营。在王家禁卫军位于黑水河畔的驻地，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而忙碌。

　　帐中燃着数支牛油巨烛，照亮了悬挂的赤红山脉粗略地图和一张长桌。

　　御林铁卫队长理查德·鲁特爵士立在桌前，他已卸下平日那身锃亮的白金铠甲，换上了一套更适合行军作战的暗色板甲，外面罩着绣有坦格利安四头红龙家徽和御林铁卫白色斗篷的罩袍。

　　他年过半百，面容敦厚，灰白的头发修剪整齐，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丝毫平日的温和，只有久经沙场的审慎。

　　长桌两侧，站着另外三位白袍骑士。

　　最年轻的是科利斯·瓦列利安，他旁边是罗宾·达克林和亨佛利。

　　“高冠城传来的最新情报。”

　　理查德爵士声音平稳，将几张羊皮纸摊在桌上。

　　“‘秃鹰王’的人马估计在四千到五千之间，成分复杂，有流民、逃犯、被佛雷家族压榨的边境小民，也可能有……某些心怀不满的小贵族私兵。他们熟悉赤红山脉地形，利用峡谷、洞穴、密林活动。阿尔文侯爵的失败，主因就是冒进中伏。”

　　他抬起头，看向三位同僚：“陛下命我统领六千王军，汇合风暴地、多恩、河湾地的军队，共同平叛。诸位，进军策略，有何见解？”

　　科利斯·瓦列利安首先开口，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爵士，赤红山脉地势险要，通道狭窄。‘秃鹰王’选择这里起事，就是看准了地形利于防御和伏击。在这种地形的困扰下，没有巨龙的话，多少人都是不够的。”

　　他点了点地图上几个可能的汇合点：

　　“风暴地军队自北来，多恩军自南压，罗宛家的金树城军队和提利尔加的高庭自西堵。我们王军作为中坚，自北面高冠城南下。依我看，最稳妥的策略，是暂驻高冠城，加固城防，同时派出斥候，紧密联络三方友军。待四路大军大致就位，形成合围之势，再协同推进，逐步压缩‘秃鹰王’的活动空间。逼他出来决战，或者困死在山里。如此，可最大限度减少我军损失，也能确保叛匪无处可逃。”

　　“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