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学城一夜

　　“滚！”

　　他的室友胡斯正趴在书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有些恼怒地回怼了一句。

　　胡斯比阿奎纳大一岁，来自河间地的小村庄，父亲是个佃农。他有宽阔的肩膀和粗糙的双手，那是长期农活留下的痕迹，在学城的灰袍下显得格格不入。

　　“你回来得真是时候。”胡斯的声音闷闷的，“图书馆关了。”

　　阿奎纳愣了一下，把煎鱼和酒放在自己书桌上：“关了？为什么？现在才傍晚。”

　　“不知道。”胡斯坐直身体，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下午就关了，学士说要整理藏书。但杰拉德他们说看到学士们搬东西进去，又搬东西出来，神神秘秘的。”

　　杰拉德是宿舍楼里消息最灵通的学徒之一，父亲是巴尔艾蒙家族的管家，这让他能接触到普通平民孩子接触不到的很多内幕消息。

　　阿奎纳解开油纸包，煎鱼的香气立刻弥漫了狭小的房间。他掰开一条鱼，递给胡斯一半：“先吃点东西。你晚饭又没吃？”

　　胡斯接过鱼，有些不好意思：“看不懂那些星象图……奥本学士说下次上课要检查，我画得一塌糊涂。”

　　“吃完我帮你看看。”阿奎纳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香料和鱼肉的鲜美在口中化开，他几乎要感动得叹息，这就是他辛苦通过这次考试后给自己的奖励。

　　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他感觉不错，应该能排进他们这批学徒的前五。

　　如果能保持这个成绩，毕业后他就能铸造足够“华丽”的颈链，凭借那根颈链，他能谋得一份体面的工作，成为一名真正的学士，为某个领主服务，甚至……他不敢想得太远，但偶尔会梦见自己成为御前会议的成员，像加文大学士那样。

　　“你知道吗，”胡斯边吃边说，鱼刺被小心地吐在另一张油纸上，“我听杰拉德说，图书馆关闭可能和王太子访问有关。”

　　阿奎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王太子？伊尼斯殿下？”

　　“对。杰拉德说他叔叔在红堡为巴尔艾蒙爵士服务，听说王太子去旧镇之前，和国王陛下、雷耿陛下都谈了很久。然后御前会议就加强了对学城的……监管。”胡斯压低声音，尽管宿舍墙壁不隔音，但这种话题还是小心为妙。

　　阿奎纳回想起来，这段时间确实气氛很诡异。那些学士们甚至博士们都神色紧张，兰克大总管几乎住在办公室里。图书馆的一些区域被暂时封锁，一些书籍被移走。那时传言四起，有人说发现了禁书，有人说有学徒偷偷研究黑魔法，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也许只是例行的书籍整理。”阿奎纳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说法，“毕竟我们从旧镇带来了几十万卷书，整理工作需要时间。”

　　胡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咬了一大口鱼：“也许吧。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学城建在龙之圣殿下面，每天我们抬头就能看到它。学士们发誓效忠国王陛下，但私下里……”

　　他停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阿奎纳也沉默了。他想起天文学的奥本学士对魔法的嗤之以鼻，历史学莫拉斯学士讲述先古时代时的怀疑，还有医学的格罗尔学士对拜龙教神迹的嘲讽。

　　还有那些贵族出身的学徒们的态度。他们不像平民学徒那样珍惜这个机会，反而经常逃课、酗酒、欺负像阿奎纳和胡斯这样的平民孩子。阿奎纳摸了摸肋骨，那里上周被罗德里克·派柏用练习剑狠狠戳了一下，瘀青还没完全消退。

　　理由？

　　只是因为他“挡了路”。

　　“不管怎样，”阿奎纳最终说，试图驱散房间里的沉重气氛，“图书馆关了，我们今晚没法复习了。不如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胡斯点头，但表情依然忧虑：“我只是担心……如果学城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这些平民学徒会最先倒霉。那些贵族子弟有家族庇护，我们有什么？”

　　阿奎纳没有回答，他知道胡斯说得对。在学城这个微缩的社会里，阶层差异无处不在。贵族学徒住条件更好的单人宿舍，有私人导师，考试成绩不理想时会有学士“网开一面”。而平民学徒必须竞争有限的资源，一旦犯错，惩罚严厉得多。

　　吃完煎鱼，阿奎纳打开苹果酒，和胡斯分着喝。酒很淡，有点酸，但两人还是珍惜地小口啜饮。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不用面对复杂的公式、晦涩的古文、或是贵族学徒鄙夷的目光。

　　“你说，”胡斯突然问，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如果我们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该怎么办？”

　　阿奎纳看向他：“你发现了什么？”

　　“不是我。”胡斯急忙摇头，“但杰拉德说……他说前几天在图书馆的地下储藏室帮忙搬书时，看到了一些旧镇的标记。不是我们现在用的分类标记，是旧学城的那种。那些书被单独放在一个区域，锁着，有学士专门看守。”

　　阿奎纳感到一阵寒意：“旧镇的标记……”

　　旧镇学城已经被摧毁十几年了，官方说法是因为梅沙博士暗中进行秘密的禁忌实验，犯下叛国罪。但私下里，学徒们有各种猜测：有的说梅沙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原因是坦格利安要完全控制知识；有的说旧学城藏着危险的秘密，必须被销毁；还有的说，雷耿·坦格利安摧毁学城只是因为他能。

　　龙给了他这种权力，他就使用了。

　　“别想了。”阿奎纳最终说，既是劝胡斯，也是劝自己，“我们是学徒，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通过考试，成为学士，找份好工作。其他的……不是我们能操心的。”

　　胡斯点点头，但眼中仍有疑虑。他喝完了最后一点苹果酒，把陶罐放在桌上：“你说得对。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学城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阿奎纳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曾以为学城是纯粹的知识圣殿，学者们只关心真理，不论出身，现实却复杂得多。这里有派系斗争，有政治考量，有贵族与平民的隔阂，有太多太多他们不想看到，却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窗外传来钟声，是龙之圣殿的晚祷钟。阿奎纳走到窗边，看着信徒们举着烛火沿山路蜿蜒而上，如同一条光之河流向山顶。

　　阿奎纳的父母曾经都是七神信徒，现在他们却不再信仰七神，而是【万龙主】的虔诚信徒，连带着阿奎纳也信仰了那位龙神。

　　“你知道吗，”阿奎纳突然说，没有回头，“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贝勒里恩。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条巨龙，它展开翅膀时，整个天空都被遮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那幅景象：“我那时很害怕，但父亲说‘不要怕，孩子。龙保护我们，只要我们不背叛它们。’”

　　“你现在还相信吗？”胡斯问。

　　阿奎纳沉默了很久。“我相信龙很强大，我相信坦格利安有龙。至于是否保护我们……”他转身，表情复杂，“这取决于‘我们’是谁，以及‘背叛’如何定义。”

　　楼下传来喧闹声，是那些贵族学徒从酒馆回来了。罗德里克·派柏的声音特别响亮，他在吹嘘自己如何“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平民”——可能又是在欺负哪个倒霉的学徒。

　　阿奎纳和胡斯对视一眼，默契地吹熄蜡烛，假装已经睡下。这是他们学到的生存策略，要在强者面前隐形，在冲突面前回避。

　　黑暗中，阿奎纳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逐渐平息的喧闹，思绪却无法平静，他想到了这一天经历的很多事情。

　　这一切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无法拼合成完整的图景，但他有种直觉。

　　学城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而像他这样的平民学徒，可能成为最先被卷入漩涡的人。

　　窗外，龙之圣殿的灯火依然明亮，如同山顶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而在学城的另一端，图书馆的地下室中，一盏孤灯照亮了几个忙碌的身影。学士们正将最后一批标记着旧镇符号的书籍装箱，铅封，准备运往某个更安全的地方。

　　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烫金的瓦雷利亚文字已经褪色，但标题仍可辨认：《论瓦雷利亚人与龙的关系》。封底有一个小小的符号：一条蛇缠绕着匕首。

　　兰克博士亲自监督着装箱过程，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而疲惫。当最后一个铅箱被封好时，他轻声对身旁的助手说：“记录上写‘损坏严重，无法修复，已销毁’。”

　　助手点头，在手中的登记册上做下标记。

　　次日的晨钟敲响时，阿奎纳还在梦中与星象图搏斗。他迷迷糊糊坐起，看到胡斯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学士袍的领子。

　　那件灰色长袍总是不太合身，袖口磨损，领子歪斜。

　　“你起晚了。”胡斯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有种紧绷的焦虑，“今天是历史课，莫拉斯学士最讨厌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