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还有你

　　“那是一个世纪前大法师瓦兰的著作，虽然内容很多都荒诞不经，但却是研究瓦雷利亚末期的重要文献，我们可以……”另一个声音反驳，年轻但充满激情。

　　雷霍伽虽然并不反对销毁这些书籍，但还是习惯性地反驳了一下。

　　“其中有些内容涉及用婴儿血液增强魔法的仪式。”雷耿平静地说，“即使只是荒诞的胡思乱想，落入错误的手中也是灾难，而且，这本书对瓦雷利亚的统治的描写过于黑暗，很容易被人利用。”

　　雷霍伽的声音沉默了。

　　他虽然知道那本书充满了那个吊名沽誉的“大法师”的臆测，但没想到会有这种程度的大问题。

　　确实应该处理掉。

　　伊尼斯在门外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敲门。

　　“进来。”雷耿说。

　　书房内部是伊尼斯熟悉的景象，墙壁是龙石岛特有的黑石，但嵌入了发光的晶石提供照明。巨大的书桌上摊满了卷轴和文件，墙上挂着星图和瓦雷利亚地图。雷耿坐在书桌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件。雷霍伽站在窗前，此刻正皱着眉头。

　　“伊尼斯。”雷耿放下文件，露出微笑，“休息得如何？”

　　“很好，叔叔。”伊尼斯走进房间，向雷霍伽点头致意，“雷霍伽叔叔。”

　　“殿下。”雷霍伽回礼，表情缓和了些，“欢迎回来，听说你在旧镇有不少发现。”

　　伊尼斯感到一丝紧张，但雷耿接过了话头：“我们在讨论加文大学士送来的文件。学城在君临的重建进展顺利，他们提交了一份‘建议销毁书籍’的清单。”

　　“大部分是合理的。”雷霍伽说，走回书桌旁，拿起另一份文件，“关于毒药制作、刺杀技术、制造瘟疫的方法、研究巨龙和魔法的著作……这些确实不应该公开流传。但有些……”

　　他指着清单上的一项：“《长翼龙及巨型爬行生物解剖学》？这只是一本学术著作！”

　　“长翼龙与少年，幼年期的巨龙在鳞片厚度和弱点上没有太大的差别，我们必须警惕起来。”雷耿平静地说，“在和平时期是知识，在叛乱时期是武器。”

　　伊尼斯想起在旧镇发现的梅沙笔记，那些冷静描述如何用攻击龙类薄弱部位的段落，他理解了雷耿的担忧。

　　雷霍伽叹了口气：“我明白，少爷。只是作为热爱知识的人，看到书籍被销毁总会心痛。”

　　“不是所有都会被销毁。”雷耿说，“敏感的部分会被封存在地窖，只有国王和御前会议成员可以查阅。这是平衡，雷霍伽，知识自由与国家安全之间的平衡。”

　　雷霍伽最终点头：“你是对的，我只是需要抱怨一下，这是我的坏习惯。”他转向伊尼斯，“抱歉，殿下，让你看到我们争论，我该去检查夜间的巡逻了。”

　　他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叔侄两人。雷耿示意伊尼斯坐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长高了，也瘦了，但眼神更加沉稳，旧镇的经历改变了你。”

　　“是的，叔叔。”伊尼斯诚实回答。

　　“那么，”雷耿靠回椅背，双手指尖相对，“关于我给你的问题：为什么学城希望灭绝或者掌控巨龙，乃至于魔法？经过这几个月的思考，你有什么想法？”

　　伊尼斯感到心跳加速。他在旧镇的夜晚无数次思考这个问题，在返回龙石岛的航程中也在思考，甚至刚才在浴室中仍在思考。他有了一些想法，一些推断，一些猜测……但没有一个让他完全满意的答案。

　　有人说，学城是保存，传播知识的殿堂，它打破了千年前先民贵族们对知识的垄断，将分散在大陆，乃至于大陆彼岸的知识集中起来传播出去，那时的学城中不乏魔法师和魔法相关的知识。学城恪守中立，培养学士，服务领主，是大陆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有人说，学城才是新的垄断组织，它将全大陆的知识集中于一身，除了那些历史悠久的大贵族之外，其他的贵族领主，平民百姓想要接触知识，只能依靠学士，而学士也凭借着对知识的掌握和垄断暗中操纵了大陆上的一切。

　　两种说法均有道理，但也都存在缺陷。

　　学城确实保存了丰富的知识，但也催生腐败，酿造野心。学城试图解释一切的本质就是要掌握一切，魔法……这种需要天赋的东西是没办法单纯依靠书本传播的，这恰恰是学士们最恐惧的一种知识。

　　所以千百年来，学城培养过魔法师，也隐藏了大量跟魔法有关的资料，这直接导致了森林之子销声匿迹后，维斯特洛的魔法师迅速消亡，学城也难以培养新的魔法师，久而久之，学城里对魔法的研究也陷入了停滞，甚至慢慢地走向歧途。

　　书房陷入沉默。晶石的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远处的海浪声隐约可闻。伊尼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最终，他抬起头，直视雷耿的眼睛。

　　“我还没有想明白，叔叔。”

　　他等待着批评，等待着失望，等待着“你应该有答案”的责备，但雷耿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雷耿的脸上绽放出微笑。

　　“很好。”雷耿说。

　　伊尼斯眨了眨眼：“很好？”

　　“是的。”雷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黑夜，“如果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漂亮的答案，我会知道你在重复别人的话，或者在试图取悦我，但你说你还没有想明白。这说明你真的在思考，伊尼斯。你在与这个问题角力，而不是简单地接受现成的答案。”

　　他转身：“统治维斯特洛最大的陷阱就是认为复杂问题有简单答案。学城为什么想灭绝巨龙？这里涉及历史、哲学、心理学、政治学……涉及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对控制的渴望，对权力的争夺，对自身局限的不满。”

　　雷耿走回书桌，拿起一份文件：“加文大学士的报告说，新学城的学士们发誓效忠时，有些人的眼神中仍有保留。不是叛逆，而是……困惑。他们服务知识，但知识现在必须服务王权。这种角色转换需要时间，也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成功。”

　　“那么我们会永远处于紧张中？”伊尼斯问。

　　“可能。”雷耿承认，“但紧张不一定是坏事。完全的控制导致僵化，完全的自由导致混乱。统治的艺术在于找到平衡点，在龙焰与笔墨之间，在魔法与理性之间，在传统与变革之间。”

　　他递给伊尼斯一份文件：“这是君临学城目前的实验项目清单，看看吧。”

　　伊尼斯接过，快速浏览。清单很长，项目多样：改良作物品种、研究潮汐规律、编纂法律典籍、分析多恩边境的地理……没有一项涉及龙或魔法。

　　“安全、实用、有益于王国。”雷耿说，“这是新学城的定位。但总有一天，会有学士提出‘为什么不研究龙类繁殖’或‘瓦雷利亚魔法是否可能复兴’。那时就需要新的平衡。”

　　伊尼斯思考着这些话，感到自己之前的焦虑有所缓解。原来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持续的平衡。原来统治不是解答所有问题，而是管理问题的存在。

　　“梅沙博士，”他最终说，“他越过了线。”

　　“是的。”雷耿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不再寻求理解或共存，而是寻求消灭，这是不可原谅的。但重要的是理解他为什么走到那一步——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防止下一个梅沙出现。”

　　窗外传来龙的低吟，遥远而深沉。雷耿望向声音的方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龙是我们家族的力量，也是我们的责任。它们让我们与众不同，也让我们被畏惧、被嫉妒、被研究、被针对。这是坦格利安命运的一部分，伊尼斯。你越早接受这一点，就越能做好准备。”

　　伊尼斯点头。他想起在旧镇的夜晚，看着那些笔记时的恐惧；想起抱着梅葛时的温暖；想起伊法胸前新刻的纹章；想起丹妮莉丝骑着科拉克休的骄傲，所有这些碎片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景。

　　“我会继续思考，叔叔。”他最终说。

　　“我知道你会的。”雷耿微笑，“现在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有新的课程——不仅是历史和法律，还有如何阅读像加文大学士这样的报告，如何理解表面文字之下的含义。”

　　伊尼斯起身，向叔叔行礼后离开。走在走廊上时，他感到轻松了许多。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被允许没有答案。不是因为他解开了谜题，而是因为他被教导与谜题共存。

　　经过育婴室时，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推开门。女仆已经离开，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梅葛在摇篮中安睡，手中仍然握着木雕小龙，嘴角带着笑意。

　　伊尼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弟弟，然后轻声说：“我会保护好这个世界，梅葛。”

　　“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