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学城的自我审查

　　君临的雷妮丝丘陵在晨雾中如同巨兽的脊背，蜿蜒而上山腰处，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正在生长。

　　学城还在扩建，为了掌握知识，王室并没有吝惜修建学城的拨款，这也让学城与王室之间的联系越发紧密。

　　兰克博士站在求知者之门的阴影下，抬头望着门楣上的浮雕，如今那里的图案已经修改成了一条盘绕的龙守护着打开的卷轴。

　　意思是在这里，知识在龙的注视下展开。

　　“博士，大学士同意接见您了。”一个年轻的助理学士匆匆走来，脸上难掩喜色。

　　兰克已经求见大学士一个多月了，直到今天，大学士才同意接见他。

　　“带我过去。”兰克说，声音干涩。

　　他们穿过正在建设的学城区域。虽然规模已经宏大，但脚手架仍然随处可见，石匠的敲击声和劳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兰克的目光扫过已完成的建筑们。

　　大图书馆已经初具规模，五层楼高的拱形大厅里，书架如森林般排列。但与旧镇不同，这里的窗户特别宽大，阳光可以直接照射到最深处的书桌。

　　群贤雕像长廊连接着图书馆和大学院，两侧排列着学者的雕像，但兰克注意到其中三分之一的基座仍然空着，仿佛在等待合适的人选，或者是在警告那些不够忠诚的人。

　　大学院是教学和实验的核心区域，建筑呈环形，中央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上面缠绕着一条玻璃龙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照出整个学城的模样。

　　加文大学士的办公室不在学城内，而在红堡的学士塔顶层。这是地位的象征，作为御前会议的成员，加文直接服务于国王，与学城保持距离，却又通过这个职位影响着学城的每一个决策。

　　兰克爬上螺旋楼梯时，腿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年龄还是紧张。

　　门开了，加文大学士从一张堆满地图和星盘的桌后抬起头。

　　“兰克博士。”加文的声音平静，没有起身，“请坐。”

　　兰克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房间很朴素，但墙上挂着一面坦格利安四头红龙旗帜，书架上除了书籍，还有几件瓦雷利亚古物和龙的骨骼标本。

　　“大总管亲自来访，想必有要事。”加文开门见山。

　　兰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关于……王太子殿下的访问。”

　　“王太子殿下一心求学，有什么问题吗？”加文的表情没有变化。

　　“殿下并不满意我们的招待，他……选择去了旧镇的学城遗址，您也知道的，那里有……”兰克的声音越来越小。

　　加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君临和远处的黑水湾。“伊尼斯殿下向来好奇，兰克，学城的先哲说过，旺盛的好奇心是人类最大的财富。”

　　“这正是我担心的。”兰克向前倾身，“大学士，我们重建学城，发誓效忠国王，摒弃旧镇的……错误。但如果王室仍然怀疑我们……我担心王太子殿下的好奇……”

　　“王室理应怀疑。”加文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怀疑是统治的一部分。坦格利安家族用龙焰征服了七大王国，但他们知道，真正的统治不能只靠火焰。他们需要学士的服务，但也需要确保这种服务不会反过来威胁王座。”

　　兰克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梅沙博士的悲剧，”加文继续说，声音变得冰冷，“源于一个根本的错误：他认为学士的智慧高于王权。他认为他可以决定什么对维斯特洛最好，愚蠢。”

　　“我从未赞同梅沙的做法！”兰克急忙声明。

　　“我知道。”加文终于直视他/，“所以你被任命为大总管，而不是被流放或处决。但兰克，你要明白，新学城的存在是国王的恩赐，也是考验。每一个学士，每一本书，每一个实验，都在龙的注视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清单。“这是过去十四年学城所有实验的登记记录，我每周都会收到副本。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允许范围内。”

　　兰克瞪大了眼睛：“您一直在监视……”

　　“不是监视，是关注。”加文纠正道，“正如我关注御前厨房的食材，或军械库的武器库存。知识也是武器，兰克，有时是最危险的武器。”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远处君临街道的喧嚣隐约传来。兰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他是坦格利安王朝管理知识的官员。他的权力来自国王，也可以随时被国王收回。

　　“谨遵您的教诲。”他最终颓然说道。

　　大学士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你们从旧镇带来了数十万卷书，目录就有四五百卷，你要做的是确保你知道每一卷书的位置和内容。如果有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文本均需单独存放，加锁，记录在册，记录每一位阅读者，必要的时候进行修改和销毁。”

　　兰克点头如捣蒜：“我已经开始清点了，但工程量巨大……”

　　“那就加快速度。”加文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兰克。坦格利安家族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当涉及龙的安全和王国的统治时。”

　　谈话显然结束了。兰克站起身，学士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感谢您的指导，大学士。”

　　“还有一件事。”加文在他走到门口时说，“拜龙教正在编纂新的典籍，关于维斯特洛的历史的。学城要提供协助，但所有材料必须经过我的审查才能移交。明白吗？”

　　“明白。”

　　离开红堡时，兰克感觉君临的秋日阳光异常刺眼。他匆匆返回学城，召集了所有高级学士。在新建的会议室里，他传达了加文大学士的指示。

　　“全面清点。”他宣布，声音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每一本书，每一个卷轴，每一份笔记。按主题分类，标记敏感内容。实验记录重新审查，所有涉及敏感项目的研究暂停，等待进一步指示。”

　　学士们面面相觑，一些人露出不满的神色。

　　“这是王室的命令吗？”一个年轻学士大胆问道。

　　兰克看着那个年轻人。“这是命令。”他简单回答，“别忘了旧镇的那片废墟？”

　　没人再质疑。

　　接下来的日子里，君临学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整理工坊。学士和助手们穿梭于书架之间，搬运、分类、记录。大图书馆的地板上铺满了打开的书卷，像一片知识的海洋。目录册被一册册翻开，条目被仔细核对。

　　兰克亲自监督最敏感的部分，大量资料被封存，修改，甚至销毁。

　　一周后，清点工作完成大半，兰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着汇总报告。学城带到君临的书籍共六百五十七万四千二百一十六卷，其中未入库的有六十一万三千二百零九卷，已全部完成分类和标记，总共修改三十一万卷书，毁禁五十三万四千卷书。实验记录全部审查完毕，没有发现违禁项目。学士们的个人笔记大部分自愿上交检查，少数有疑问的已被暂扣。

　　他应该感到安心，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知识如同水流，封堵一处，它会从另一处渗出。梅沙的疯狂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学城对魔法矛盾态度的爆发。这种矛盾真的能通过监视和管控解决吗？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钟声，是龙之圣殿的晚祷时刻。兰克走到窗边，看着信徒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手中举着龙形烛台，烛火在黄昏中连成一条光河。

　　山顶，圣殿的大门打开，内部的金色光芒涌出，仿佛巨龙张开了嘴。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学城建筑群上。求知者之门在暮色中变成深灰色，像一张沉默的嘴。大图书馆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学士们还在工作。群贤雕像长廊的阴影拉得很长，那些石雕学者的面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

　　兰克回到桌前，开始撰写给加文大学士的最终报告。他写得很仔细，确保每一个数据准确，每一个结论明确。最后，他加上了一段个人感想：

　　“新学城已在君临扎根，其根系深入王权土壤，学士们理解他们的位置和界限。知识将继续服务王国，在龙的注视下，在国王的恩典中。”

　　他放下笔，封好报告，召唤信使。当年轻的学士带着报告离开时，兰克再次望向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

　　他吹灭蜡烛，让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龙之圣殿永不熄灭的光芒透入，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龙形的光斑。他坐在黑暗中，思考着知识、权力与生存的永恒博弈。

　　在学城下方，君临的街道依然喧嚣，妓女在巷口招揽客人，酒馆里水手在争吵，面包师在为明日的面包准备面团。大多数人对山腰上知识圣殿里的忧虑一无所知，也不关心。对他们而言，龙是随时可见的传奇，国王是硬币上的头像，生活只是日复一日的生存。

　　但兰克知道，这些看似无关的一切都被无形的线连接着，学士的墨水，国王的敕令，龙的火焰，平民的面包。而新学城，就在这个网络的中心，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如履薄冰。

　　他最终躺下，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在意识的边缘，他仿佛听到了龙的低吟，遥远而深沉，掠过君临的屋顶，在雷妮丝丘陵上回荡。

　　那是警告，也是承诺。

　　服从，或被火焰净化。

　　兰克在黑暗中点头，仿佛巨龙能看见。他选择了服从，选择了在龙翼阴影下的生存。这是他的决定，也是新学城的命运。

　　窗外，龙之圣殿的钟声再次响起，午夜已至。在钟声中，兰克终于入睡，梦见自己站在求知者之门前，门楣上的石龙突然转动头颅，宛如镜子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无声地提问。

　　兰克给出了他的回答。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