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政变一夜

　　旧镇的港口在薄暮中显得格外古老。石砌的码头磨损严重，许多地方长满青苔和海藻，与阳戟城崭新整洁的码头形成鲜明对比。但同样繁忙，甚至不比君临差多少。

　　“银梭号”缓缓靠岸时，伊尼斯感到这座城市不像君临那样喧嚣，不像阳戟城那样生机勃勃，而是一种沉睡般的安静。

　　“这里就是旧镇？”伊尼斯低声问，目光扫过港口后方那些高耸的塔楼。最显眼的是参天塔，海塔尔家族的居城，巨石建造，据说塔顶的火炬百年不熄，为落日之海的船只指引方向。但此刻，塔顶的火光似乎比传说中黯淡许多。

　　伊法检查着行囊，同时观察周围。“人很少。而且……”他停顿，“气氛不对。”

　　确实不对。港口工人沉默地工作，几乎没有交谈。巡逻的卫兵面无表情，眼神警惕。几个看起来像商人的家伙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船靠岸立刻散开。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某种紧绷的气息。

　　“先找地方安顿。”伊法说，“明天再去学城遗迹。”

　　他们下船，沿着石板街道向城内走去。旧镇的街道狭窄曲折，两侧建筑古老而高大，许多房屋的外墙雕刻着复杂的图案，窗台很少有种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风向标、星象仪、或者晒干的草药。

　　行人稀少。偶尔遇到几个，都行色匆匆，几乎不与陌生人对视。伊尼斯注意到，许多店铺早早关门，一些房屋的窗户用木板封死。

　　“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问一个正在关门的书店老板。

　　老板是个秃顶的老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没事。快天黑了，该关门了。”声音含糊，动作匆忙。

　　书店的门在身后关上，还传来上门闩的声音。

　　“他在害怕。”伊法说。

　　他们继续前行，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旅店。招牌已经褪色，门廊的灯笼光线昏暗。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大堂里只有寥寥几人：一个正在记账的老板娘，两个低头喝酒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蜷缩在壁炉边打盹的老人。

　　“住店？”老板娘头也不抬地问，声音疲惫。

　　“两间房。”伊法说。

　　“只剩一间。楼顶小间，窗户对着巷子，没景观。”老板娘终于抬头，看到伊尼斯的银发紫眸时，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漠然，“一晚五个铜板，包早餐。”

　　付钱后，他们被领到顶楼。房间确实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摇晃的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如老板娘所说，对着一条阴暗的小巷。

　　“先休息。”伊法说，“我出去打听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里，你的特征太明显。”伊法指了指伊尼斯的头发和眼睛，“在阳戟城不算什么，但在这里……银发紫眸的人不多，我们的染料不够了。”

　　伊尼斯想争辩，但知道伊法说得对。他点头：“小心。”

　　伊法离开后，伊尼斯坐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远处参天塔的钟声报时，巷子里野猫的叫声，更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和呼喊声，但太模糊，听不真切。

　　一小时后，伊法回来了，表情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出事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海塔尔家族内乱。家主亚当·海塔尔公爵狩猎坠马，重伤昏迷。他的小儿子曼佛德被叔叔加文以‘顽劣不堪’为借口软禁，另一个叔叔加尔曼被抓。长子拜伦……失踪了。”

　　伊尼斯的心脏一跳。“政变？”

　　“看起来是。加文·海塔尔在旧镇根基很深，一直对海塔尔家族臣服坦格利安不满，现在他趁机夺权。”伊法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街上巡逻的卫兵增加了，都是加文的人，他们在找拜伦。”

　　“拜伦还活着？”

　　“不清楚。有人说他逃出了参天塔，有人说他被抓了，有人说……”伊法停顿，“他已经死了。”

　　夜色渐深。两人简单吃了干粮，准备休息。但半夜时分，街道上的骚动将他们惊醒。

　　马蹄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压抑的呼喊声。伊法立刻起身，示意伊尼斯保持安静。他们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看。

　　巷子里，一队举着火把的卫兵正在搜查。他们粗暴地敲开附近房屋的门，大声质问住户，检查每个角落。火光中，伊尼斯看清了卫兵盔甲上的纹章，海塔尔家族的高塔和七芒星的四分图案。

　　这是加文·海塔尔的私人纹章。

　　“在找拜伦。”伊法低声说。

　　突然，巷子另一端传来奔跑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阴影中冲出，慌不择路地朝旅店方向跑来。那是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衣着原本应该华丽，但现在沾满泥污和血迹。

　　卫兵们发现了他，立刻追来。“站住！拜伦少爷！”

　　拜伦·海塔尔。伊尼斯认出了那张脸，他在君临时见过海塔尔家族的画像。这个苍白、惊慌的少年，就是那个据说性格软弱、热衷诗歌的继承人。

　　拜伦冲到旅店后门，疯狂拍打。门从里面锁着，无人应答。他绝望地回头，卫兵已经逼近，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恐惧的脸。

　　伊尼斯几乎没思考就做出了决定，他转身冲向房门。

　　“伊尼斯！”伊法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伊尼斯冲下楼梯，穿过黑暗的大堂，来到后门。他拉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拜伦就跌了进来，几乎撞倒他。

　　“快关门！”拜伦嘶声说。

　　伊尼斯迅速关门上门闩。几乎同时，卫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开门！搜查逃犯！”

　　伊尼斯拉着拜伦退到楼梯阴影里。拜伦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极大，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大堂里传来老板娘被吵醒的抱怨声和脚步声，门被敲得震天响。

　　“怎么办？”拜伦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会杀了我……加文叔叔会杀了我……”

　　伊尼斯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了雷耿的教导：在危机中，思考比恐慌更有用。

　　“跟我来。”他拉着拜伦上楼。

　　回到房间时，伊法已经准备好——短弓在手，箭已搭弦，眼神冷峻如猎豹。

　　“你疯了吗？”伊法压低声音，但怒气明显，“我们自身难保，你还……”

　　“他是海塔尔家族的合法继承人。”伊尼斯打断他，“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楼下传来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卫兵的呵斥声，老板娘的惊叫声，脚步声开始上楼。

　　伊法咬牙，迅速环顾狭小的房间，几乎没有藏身之处。床下？太明显。衣柜？太小……

　　他的目光停在窗户上。

　　“外面。”伊法说。

　　他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屋檐，勉强能站人。屋檐连接着相邻建筑的屋顶，但中间有一道近两米的空隙。

　　“跳过去。”伊法对拜伦说。

　　拜伦脸色惨白：“我……我不会……”

　　“要么跳，要么死。”伊法的声音冷酷但真实。

　　卫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他们这层楼，有人在挨个敲门。

　　拜伦咬牙，爬上窗台。他向下看了一眼，三层楼高，摔下去非死即残，然后闭上眼睛，向前一跃。

　　他落在对面屋顶上，打了个滚，但稳住了。伊尼斯紧随其后，跳得比拜伦更稳。

　　伊法最后一个跳，同时将窗户从外面拉上。他们刚在屋顶伏低身体，房间的门就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从窗户透出，在屋顶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们听到卫兵搜查房间的声音：掀开床铺，打开衣柜，甚至检查了天花板。

　　“没人。”

　　“继续搜！他跑不远！”

　　脚步声离开。伊尼斯松了一口气，但伊法示意他们别动。果然，几分钟后，又有卫兵回来复查，甚至有人探头出窗外查看——但夜色和屋檐的阴影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卫兵最终离开。三人趴在冰冷的瓦片上，直到街上的骚动渐渐平息。

　　“谢谢……谢谢你们。”拜伦的声音还在颤抖，但多了一丝活下来的庆幸。

　　“这里不安全。”伊法说，“加文的人会继续搜捕，我们必须离开旧镇。”

　　“可我父亲……”拜伦哽咽，“曼佛德弟弟……加尔曼叔叔……”

　　“你现在救不了他们。”伊法的声音依然冷酷，“你活着，他们还有价值。你死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这话虽然残忍，但真实，拜伦沉默了。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伊尼斯说，目光在夜色中寻找方向，“学城……学城遗迹在哪里？”

　　“、河边。”拜伦回答，“但那里现在可能也有加文的人……”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容易隐藏。”伊法站起身，“而且，我们需要情报，学城遗迹里应该还有不愿卷入政治的学者，他们可能知道更多。”

　　三人沿着屋顶小心移动。拜伦虽然身体虚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坚持下来。他们跳过几个屋檐间隙，穿过一条隐蔽的小巷，最终来到了旧镇东区。

　　这里建筑更加古老破败，许多房屋显然已经废弃。街道上几乎没有灯火，只有月光提供微弱照明。但伊尼斯注意到，有些建筑的窗户后，有蜡烛的光芒一闪而过。

　　学城遗迹出现在视野中时，伊尼斯感到一阵失望。

　　那是一片巨大的、半废墟的建筑群。主体建筑是一座宏伟但破败的图书馆，穹顶部分坍塌，外墙爬满藤蔓。周围的实验室、宿舍、讲堂大多门窗破损，显然很久无人维护。

　　但在图书馆主楼的一角，有灯光。

　　“还有人在这里。”拜伦低声说，“一些拒绝迁往君临的老学士。”

　　他们小心接近。图书馆的大门已经朽坏，半开着，里面传来低语声和翻书声。

　　伊法示意两人在阴影中等待，自己先潜入探查。几分钟后，他返回，表情古怪。

　　“里面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看向拜伦，“你认识一个叫奥拓的学士吗？”

　　拜伦眼睛一亮：“奥拓博士！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也是……反对迁往君临最激烈的人之一。他还在这里？”

　　“在里面，和其他三个学者。”

　　伊尼斯和拜伦对视一眼，然后跟随伊法进入图书馆。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但也更……有人气。几个穿着破烂学士袍的老人正围在周围，低声争论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身。看到拜伦时，一个胡子花白、眼睛却异常明亮的老人愣住了。

　　“拜伦少爷？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