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杰诺斯·艾林

　　出发前，索戈将罗纳拉到一旁，递给他一把短弓和箭袋：“你的剑术不错，但在山里，弓箭更有用，路上我教你基本用法。我听小家伙们说了老塔洛很欣赏你，这说明你的天赋很好，路上的时间足够了。”

　　罗纳接过，认真点头。

　　队伍迅速离开村落，沿着猎道向雾谷方向疾行。罗纳跟在索戈身边，一边赶路一边学习拉弓和瞄准的技巧。也许是因为情况紧迫，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流淌着猎鹰的血脉，他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太阳在天上缓缓移动，很快，全速前进的一行人就接近了雾谷边缘。

　　索戈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在树林中。前方传来斧头砍树的声音，还有人的声音和马匹的嘶鸣。

　　透过枝叶，罗纳看到了那一幕：

　　一片原本茂密的杉树林被砍出了一大块空地，十几棵百年古树倒在地上，完全没有任何加工。

　　这些人不是伐木工。

　　空地上搭起了几顶帐篷，篝火上烤着肉，纯白色的皮毛被小心翼翼地卷在一旁，巨大的鹿角插在皮毛里，十分显眼。

　　“那是我们的圣鹿……”

　　泰罗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已经将箭矢搭在了弓上，随时都会松开弓弦。

　　“冷静些。”

　　索戈虽然也很愤怒，但是他依然按住了泰罗的手，观察着空地的情况。

　　二十名左右的全副武装者正在忙碌。其中七八个是穿着锁子甲和罩衫的骑士，罩衫上绘制着新月猎鹰的纹章，其余是侍从和仆役。他们显然把这里当成了临时营地，完全无视这是别人的猎场。

　　而营地中央，一个穿着华丽的蓝色天鹅绒外套的少年正坐在树墩上，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他大约十五六岁，金发，面容算得上英俊，但那种傲慢的神态破坏了整体印象。

　　“新月猎鹰？”索戈认出了骑士们的纹章，忍不住看向了罗纳，“艾林家族的人？”

　　“杰诺斯·艾林……”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罗纳还是判断出了这个一看就很讨厌的少年是谁。

　　“快点！把那些碍事的树桩清走！我要在这里建一座狩猎小屋，秋天时来打猎。”

　　杰诺斯不满地嚷嚷着，不住地扇着风，然后对旁边的骑士说：“这些野蛮人居然敢反抗，真是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等罗纳堂哥的葬礼结束，我一定要把这些山里人都迁到山上去，这里建成我们艾林家族的私人猎场。”

　　旁边的骑士谄媚地笑着：“少爷英明。不过……新公爵……”

　　杰诺斯得意地扬起下巴：“谁知道呢？也许是我父亲，也许……是我。不过那个老家伙的继承权太靠后了，大概率还是我。”

　　树林中，罗纳握紧了手中的弓。

　　虽然已经知道捅向自己的刀子里有艾林家族内部的人，但当真正确认的那一刻，他还是很不舒服。

　　艾林家族的支系可以说是枝繁叶茂，除了嫡系主支外，还有海鸥镇的艾林，月门堡的艾林等等几十个支系，其中有的关系遥远，比如海鸥镇的艾林家族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继承权，有些还在继承顺位中，甚至排位还很靠前。

　　就比如杰诺斯·艾林，他的父亲培提尔·艾林的父亲是罗纳祖父的亲弟弟，在继承顺位上，杰诺斯·艾林就在罗纳的后面。

　　索戈低声问：“你认识他？”

　　“我的堂弟，一个蠢货。”罗纳的声音冰冷，“他背后肯定有更聪明的人指使。”

　　“现在怎么办？”维查马问，“直接冲出去赶走他们？”

　　罗纳摇头：“不。那个胆小鬼是个蠢货，没必要流血。”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脸上抹了足够的泥灰，头发用树汁弄得更脏乱，鹿皮背心敞开着，露出故意抹脏的胸膛。现在的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粗野的氏族小子。

　　他不担心杰诺斯认出自己，因为继承权的问题，母亲几乎断绝了其他族人见到罗纳的机会。所以就算他按照原本的模样站在这个傲慢的堂弟面前，没人通报的话，那个蠢货也认不出来他。

　　“索戈爵士，保罗叔叔，你们带人在这里等着，听我的信号。”罗纳说，“维查马叔叔，你跟我一起去。”

　　维查马点头，搭起箭，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罗纳身后。

　　琼恩教士轻声说：“愿【万龙主】的智慧指引你。”

　　罗纳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出了树林。

　　营地边缘的哨兵立刻发现了他：“站住！什么人？”

　　罗纳用刻意粗粝的声音回答：“奶蛇部的猎手！这是我们的猎场！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杰诺斯从树墩上站起，皱着眉头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野蛮人”。

　　“猎场？”杰诺斯嗤笑，“谷地的平原、森林是艾林家族的土地，懂吗？现在，我，杰诺斯·艾林，鹰巢城艾林家族的成员，要在这里建一座狩猎小屋，这是你们的荣幸。”

　　罗纳强压怒火：“雷耿陛下将明月山脉许诺给我们，你们不能在我们法定的领地上作乱。”

　　“不能？”杰诺斯打断他，走上前，用马鞭指着罗纳的鼻子，“野蛮人，听好了。雷耿陛下许诺你们的是‘山脉’而不是森林和谷地，听懂了吗？而且那个只会跟在巨龙屁股后面的小子已经死了，海上风暴，尸骨无存。很快，谷地会有新的统治者，我们会更正前人留下的错误。而你们——”他扫视着罗纳，眼中满是轻蔑，“要么学会服从，要么滚到更深的山区去饿死。明白了吗？”

　　罗纳感到血液冲上头顶，他没想到这些家伙竟然会这样曲解雷耿的许诺，这跟找死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你说罗纳公爵死了？”他假装惊讶，“可我们听说……他可能在龙石岛养伤……”

　　杰诺斯的脸色微变，但随即恢复傲慢：“谣言，王室已经确认了他的死讯，他的船沉在狭海，连尸体都找不到！”他转身对骑士们说，“看来这些野蛮人还没得到消息。也好，今天就让他们明白谷地已经变天了。”

　　他挥了挥手：“把这家伙绑起来。让他回去告诉他的族人，从今天起，雾谷属于艾林家族。所有猎物、木材、矿产，都归我们所有。他们要想继续住在这里，就得交租，每户每月一只鹿，或者等值的毛皮。”

　　两名骑士向罗纳走来。

　　就在这时，一声弓弦震动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一支箭矢精准地射在杰诺斯脚前的地面上，箭尾颤动不止。

　　所有人惊呆了。

　　“七层地狱啊……”杰诺斯·艾林被这一箭吓得差点跌倒。维查马放下弓，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罗纳。

　　罗纳举起右手。

　　索戈从树林中走出，身后跟着十五名猎手，弓箭全部搭箭上弦，对准营地。

　　“谁敢动我们的人。”索戈粗声粗气地说道。“就先问问我们的弓箭同不同意。”

　　杰诺斯脸色发白，但强装镇定：“你们……你们敢对贵族动手？这是造反！”

　　“贵族？”索戈冷笑，“在谷地，我们只认一个贵族——雷耿·坦格利安陛下，他赐予我们这片土地居住和狩猎的权利。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片土地属于你？”

　　杰诺斯语塞。

　　这十年雷耿不怎么出现在君临的朝堂上的行为给了不少不了解内幕的贵族一种错觉，那就是雷耿不爱管事，只在乎跟瓦雷利亚人或者魔法有关的事情，而已经十年未曾动怒的雷耿也让很多新生代的贵族子弟忘记了雷耿的恐怖。

　　“我……我是艾林家族的成员，这就是凭证！”

　　“艾林家族？”索戈提高声音，“罗纳·艾林公爵是我们高山氏族的朋友！他尊重我们的传统，承诺保护我们的家园！而你，在他‘尸骨未寒’时，就来掠夺他承诺保护的土地？你配姓艾林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杰诺斯带来的骑士们都有些动摇。

　　杰诺斯的脸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他意识到今天讨不到好了，但又不甘心在这么多人面前退缩。

　　“好……好！”他咬牙切齿，“你们等着！我会把今天的事报告给摄政大人，报告给王室，到时候，大军压境，看你们这些野蛮人还能嚣张几天！”

　　他转身准备上马离开。

　　“等等。”罗纳突然开口。

　　杰诺斯回头，恶狠狠地看着他：“野蛮人，你还有什么话？”

　　罗纳走上前，直视杰诺斯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杰诺斯似乎觉得这双湛蓝色的眼睛有些熟悉……但随即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一个野蛮人，怎么可能是艾林。

　　“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罗纳一字一句地说，“明月山脉不属于任何想要掠夺它的人。它属于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属于那些用汗水浇灌土地、用勇气守护家园的人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还有，告诉那些人，猎鹰也许暂时离开了巢穴，但只要还有一只雏鹰活着，鹰巢就不会被老鼠占据。”

　　杰诺斯愣住了，这番话不像是一个野蛮人能说出的。但没等他细想，维查马已经挥手示意猎手们让出一条路。

　　“滚吧。今天不杀你，是看在雷耿陛下的面子上。但如果再来……”维查马拉开弓，一箭射断了杰诺斯坐骑的缰绳，“下次箭就不会射偏了。”

　　杰诺斯和他的手下狼狈地收拾东西，匆匆离去。临走前，杰诺斯回头狠狠瞪了罗纳一眼，似乎要将这个“野蛮人”的模样刻在心里。

　　等他们完全消失在山路尽头，罗纳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维查马走过来，重重拍了他的肩膀：“说得好！‘猎鹰也许暂时离开了巢穴’，哈哈，我喜欢这句话！”

　　索戈看着罗纳，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你刚才差点暴露。”

　　“我知道。”罗纳苦笑，“但我忍不住。听到他那样玷污艾林家族的名声，那样轻蔑地谈论我……谈论罗纳公爵……”

　　保罗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做得对，但接下来要更小心。杰诺斯回去的方向是心宿城，我的兄长是个聪明人。如果他猜到什么……”

　　“那个蠢货不会猜到的。”罗纳摇头，“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会说几句漂亮话的野蛮人。他根本想不到，他口中的‘死去的堂哥’，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兽皮，脸上抹着泥。而意识到这件事的人反而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他不蠢的话。”

　　琼恩教士走过来：“你的身份……我大概猜到了。但请放心，我理解您的选择，也理解了陛下的策略。”他顿了顿，“不过，那个杰诺斯的话提醒了我，如果谷地真的有人认为你已死，并开始瓜分权力，那么你的时间不多了。”

　　罗纳点头，他看着这片被破坏的猎场。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鹰巢城的方向。

　　“是啊，时间不多了。”他轻声说，“该让猎鹰回巢了。”

　　远处，一只真正的猎鹰掠过天空，发出清越的鸣叫，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