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意外

　　孩子们一下子兴奋起来，仿佛找到了可以当老师的机会。他们跑回家，很快拿着各式各样的小弓回来，有用柔韧的木头做的，有用竹子做的，弓弦是鞣制的兽筋，虽然简陋但实用。

　　最先开口的小女孩递给他一把小弓：“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你先用这个。”

　　罗纳接过，认真端详。这把弓做工粗糙但结实，弓身被手摩挲得光滑，除了有点小，跟他在君临学习的弓截然不同。

　　在安达尔人的传统里，弓箭是平民的武器，贵族以使用弓箭作战为耻，十字弓更是被贵族们唾弃。

　　即便是在打猎的时候，人们也更加崇尚用长矛刺杀野猪，而不是用弓箭。

　　他试着拉弦，发现需要的力气不小。

　　“不是那样拉的！”一个瘦高的男孩走过来，“手腕要这样，手指扣在这里，背肌用力，不是光用手臂。”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熟练流畅，显然从小就在山林中练习。罗纳仔细观察，然后模仿。第一次尝试，他用力过猛，箭矢“嗖”地飞出，却连十步外的树靶边都没沾到，斜斜插进远处的草丛。

　　孩子们爆发出大笑，连围观的大人们都忍俊不禁。那个缺门牙的男孩笑得前仰后合：“你射得比我家三岁的妹妹还歪！”

　　罗纳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反而跟着笑起来，挠了挠头：“看来我真的需要老师。你们能教我吗？”

　　孩子们的热情更高了。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指导：

　　“眼睛要看着箭尖和目标成一条线。”

　　“放弦的时候手指要同时松开，不能一个一个松。”

　　“呼吸要稳，拉弓的时候吸气，放箭的时候轻轻吐气。”

　　罗纳虚心接受每一个建议，一遍遍练习。他的进步缓慢——毕竟弓箭是需要经年累月肌肉记忆的技能，但他的态度极其认真。汗水浸湿了鹿皮背心，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手臂因为持续拉弓而开始酸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三次尝试，箭矢擦着树靶边缘飞过。

　　第五次尝试，箭矢钉在了树靶最外侧。

　　第八次尝试，箭矢终于稳稳扎进了树靶，虽然只是边缘区域。

　　“中了！”孩子们欢呼起来，仿佛是他们自己射中了靶心。那个最初嘲笑他的缺门牙男孩用力拍他的背：“不错！虽然还是歪，但至少上靶了！”

　　小女孩递给他一块粗布擦汗，眼睛亮晶晶的：“你再练几天，一定能射得更好！”

　　罗纳接过布，真诚地说：“谢谢你们，小老师们。没有你们，我连弓都拉不好。”

　　这时，一个一直在旁观看的氏族老人缓缓走过来，他看了看罗纳的手。

　　“你不是山里长大的。”老人笃定地说道，“你也不是北方人。”

　　罗纳恭敬地行礼：“是的，老人家。我来自……平原，但我很荣幸能在这里学习。”

　　老人打量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湛蓝的眼睛和清秀的脸上，然后又看了看他虚心向孩子们请教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你有一颗宝石般的心。不管来自哪里，你这样的人都会很受欢迎。”

　　他转身离开前，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想学射箭，明天早上来找我。孩子们教的是皮毛，真要在山里靠弓箭活命，需要更深的功夫。”

　　罗纳深深鞠躬：“我一定来。”

　　老人走后，孩子们更兴奋了：“那是老塔洛！我们部落最好的猎手！他年轻时一箭射死过熊，族长还亲自邀请他去龙王的大城当官！”

　　“他要教你！你好幸运！”

　　罗纳看着孩子们真诚的羡慕表情，心中涌起暖流。

　　他突然觉得君临的那些勾心斗角实在无聊，炫耀家族的权势，攀比衣着的华美，暗中较劲谁更受国王青睐……这些事情在这里都显得黯然失色，在这里，荣耀属于能够一箭射死熊的猎手，属于在龙王麾下服役的骑士，属于愿意传授技艺给晚辈的老人。

　　质朴，直接，以能力和品格论高低。

　　这就是高山氏族的价值观。

　　那个最初说他“长得像女孩”的缺门牙男孩现在完全改变了态度，他凑近罗纳，小声说：“其实你练剑的时候很帅气。而且你不生气我笑你，还让我们教你……你是个好人。”

　　罗纳揉了揉男孩乱糟糟的头发：“谢谢，你也是个好老师。”

　　夕阳西下，广场上点起了篝火。孩子们被家人叫回去吃晚饭，临走时都跟罗纳约好明天继续“上课”。罗纳坐在树桩上，看着他们跑开的背影，脸上带着不自觉的微笑。

　　保罗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感觉如何？”

　　“很好。”罗纳说，声音轻快，“比参加君临的宴会好，比在红堡里听贵族们互相奉承好。这里的人……真实。”

　　保罗点头：“高山氏族确实如此。他们也许贫穷，也许粗野，但他们不虚伪。”他顿了顿，“不过你也要小心，你的外貌和举止终究与当地人不同。太过引人注意的话……”

　　索戈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身影，突然皱眉：“伊法那臭小子呢？平时这种时候他早该蹦出来了。”他问旁边的一个妇人，“婶婶，看到伊法了吗？我那个像猴子一样闲不住的弟弟。”

　　妇人想了想：“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听说是追着什么‘金色大影子’往东边去了。”

　　“金色大影子？”索戈脸色一变，“雷戈法瑟斯？那小子追巨龙去了？”

　　琼恩教士走过来：“伊法？是不是那个琥珀色眼睛、跑得像豹子一样快的少年？我离开前见过他，那孩子背负着不一般的使命。”

　　“什么使命？”索戈追问。

　　琼恩正要回答，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来人啊！出事了！”

　　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带伤的年轻猎手踉跄着跑进广场。他穿着雾子部的服饰——那是奶蛇部的一个分支氏族，生活在更偏远的雾谷地区。

　　“慢慢说，泰罗。”索戈扶住年轻人，“发生什么事了？”

　　泰罗喘息着，眼中满是愤怒：“平地贵族……闯进了我们的猎场！他们在雾谷边缘伐木，还设陷阱捕我们的圣鹿！我们去找他们理论，结果……”他掀开衣袖，露出一道新鲜的鞭痕，“他们用鞭子抽我们！说那里是他们的土地，我们是违反誓言的野蛮人……等等，你是……索戈大人！”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但事情的急迫让他只能把思维拉回来。

　　广场上一片哗然，村民们愤怒地围拢过来。

　　“他们有多少人？”维查马沉声问。

　　“二十个左右，都是全副武装的骑士和侍从。为首的是个少年，傲慢得很，自称……”泰罗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很荒谬，“自称杰诺斯·艾林，说是未来的鹰巢城公爵，谷地总督，东境守护，来‘巡视家族领地’。”

　　罗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杰诺斯·艾林。这个名字他知道，他的堂亲，论辈分算是他的堂弟。杰诺斯的祖父是他的祖父的兄弟，因为政治斗争失败无缘王位继承。杰诺斯本人……罗纳记得那是个比自己小几天的少年，几年前在君临时见过一面，印象中是个傲慢无礼的家伙，总爱吹嘘自己的血统。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声称“巡视家族领地”？明月山脉什么时候成了艾林家族的领地？

　　保罗的手按上了剑柄。索戈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真是艾林家族的人，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他还说了什么？”索戈追问。

　　泰罗咬牙切齿：“他说……说罗纳·艾林公爵已经死了，鹰巢城很快会有新主人。到时候，所有的错误都会被纠正，王室会认识到谁才是他们的盟友，野蛮人就该呆在野蛮人应该呆的地方。”

　　他看向索戈：“索戈大哥，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雾谷是我们的家园，圣鹿是我们的守护灵！我们的土地刚刚开垦，如果失去了猎场，雾子部冬天会饿死一半人！”

　　村民们群情激愤，男人们开始抄起武器，女人们则赶紧把孩子拉回家，空气中弥漫着战斗前的紧张气氛。

　　维查马看向索戈：“你怎么说？你们奶蛇部是雾子部的宗主氏族，这事你们管不管？”

　　索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罗纳，用眼神询问罗纳的意见。

　　罗纳深吸一口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杰诺斯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难道说家族里的地鼠露头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份不能暴露。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高山氏族与“艾林家族”发生冲突。

　　“我去。”罗纳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我是索戈的朋友，也算半个山里人。”罗纳努力让声音平静，“我会平原贵族的语言，懂他们的规矩。也许我能交涉，避免流血。”

　　保罗皱眉：“太危险。如果对方认出你……”

　　“我会小心。而且……”罗纳看向索戈，“杰诺斯只见过我几次，那时候我还小，现在他大概率认不出我。”

　　索戈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但我要跟你一起去。维查马，你也来。多带些人手，但不要全部露面，先在树林里埋伏。”

　　琼恩教士上前一步：“我也去。如果发生冲突，我的神术能救人，我的身份……也许能让对方有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