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真实的矛盾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3,024 字
瓦列利安家族治下的人们会唱这么一首歌。
海马建了两座银冕城。
东面的归白头发。
西面的归金头发。
伊法站在连接东西城区的一条名为“分水街”的宽阔道路上,有些茫然。
路北是瓦雷利亚区,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排水沟干净通畅,沿街建筑漂亮,统一。路南是安达尔区,路面是夯实的泥土夹杂卵石,雨后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房屋高低错落,晾晒的衣物如彩旗般横跨街道。
他咽了口口水,首先走向瓦雷利亚人的城区。
踏入这片街区的瞬间,伊法就感觉到了不同。
空气更干净,没有西区那股混杂着鱼腥、马粪和污水的气味。巡逻的卫兵穿着统一的盔甲,步伐整齐,眼神警惕。
伊法注意到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瓦雷利亚语和通用语铭刻这样一句话:“荣耀归于龙王,庇护予我族人。”
他继续深入,看到了城区中心的小广场。
广场中央是一座精美的喷泉,雕刻着龙王乘龙飞天的景象。拜龙教简朴的圣堂坐落在广场边上,透过窗户能看到银发孩童在读书。门口还有药剂师在晾晒草药,甚至还有一座冒着蒸汽的公共浴室。
几个银发紫眸的主妇在喷泉边交谈,手里提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菜篮。
“……海鸥镇运来的新鲜柑橘,只要三个铜板一斤,西区市场要卖五个铜板呢。”
“税务官昨天来了,说我们这个季度的税又减了五厘。说是君临的政策,感谢国王陛下。”
“【万龙主】在上,戴蒙公爵还算记得我们。”
“戴蒙公爵在君临呢。这里……”一个主妇压低声音,“是伊利昂大人,他至少没取消我们的特权。”
伊法听着人们的对话,走向社区边缘。那里,一道简易的石墙正在拔地而起。几个瓦雷利亚裔工匠在砌墙,旁边有民兵装束的人在监工。
“为什么建墙?”伊法忍不住问一个正在休息的老工匠。
老人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的兽皮背心,发辫和古铜肤色:“山里来的?这墙……”他指了指西区方向。“用来防备某些不讲理的小子。上个月有群西区混混半夜溜进来,偷东西还打伤了一个老人。伊利昂大人说会处理,结果呢?抓了两个人,关了三天就放了。”
民兵队长走过来,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瓦雷利亚人:“小子,你不是这里的人。有事?”
伊法出示了雷霍伽给的小钱袋:“我想买点补给。”
队长打量他片刻,点点头:“市场在东边第二个路口。别乱逛,尽量别去西区,最近不太平。”
伊法道谢离开,他确实需要补给。
在东区市场,他证实了主妇们的话。
商品价格明显很低。新鲜蔬菜、肉类都比他在鲱鱼镇看到的价格低两到三成。摊主多是瓦雷利亚面孔,顾客也几乎全是银发或淡发,市场上甚至从狭海对岸进口的香料和丝绸出售。
“新来的?”一个卖干果的瓦雷利亚老妇人笑眯眯地问,“尝尝这个,无花果干,从多恩来的,甜得很。”
伊法买了些干果和肉干,老妇人还多塞给他一把葡萄干。“年轻人多吃点。看你像山里的孩子?你们也不容易。”
“您不……讨厌我们?”伊法忍不住问。
老妇人笑了:“讨厌?为什么?我孙子在长翼龙团服役,他说高山氏族的战士是最可靠的伙伴。你们和我们一样,都要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她压低声音,“不像那些安达尔佬,表面恭敬,背地里……”
她没有说完,但伊法明白了。
尽管他们这些先民的后裔才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但是现在……他们和这些瓦雷利亚裔移民一样,都是少数派。
带着补给,伊法决定跨过分水街,去西区看看。
对比鲜明。
路面变得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房屋拥挤,许多建筑明显年久失修。街上行人更多,衣着更朴素,眼神更……疲惫。伊法注意到,许多安达尔人看到他时,会刻意避开目光,或者投来带着些许敌视的一瞥。
他找到一家看起来人气很旺的酒馆,走进去准备吃点东西。里面烟雾缭绕,几十个安达尔工匠、劳工、小商贩挤在一起,大声交谈,咒骂,喝酒。
伊法在角落找到空位,点了炖菜和黑面包。食物很快就端来了——味道尚可,但分量却不多,和伊法在东区看到的没法比。
他安静地吃着,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对话。
“……东区那帮银发佬,又在建墙了,真把那里当自家地盘了?”
“让他们建!反正我也不想过去。上次我去东区市场想买点便宜肉,你猜怎么着?摊主说‘只卖给社区居民’!我呸!”
“我儿子在码头找了三个月工,每次都输给那些银头发的小子。明明我儿子更会驾船,更懂潮汐……”
“那些该死的白头佬的仓库甚至不肯多招些我们的人,哼,明明我们的人更多。”
“伊利昂大人呢?不是说他会‘公平治理’吗?”
“公平?他住在东区的城堡里,吃瓦雷利亚厨子做的饭,听瓦雷利亚顾问的话,公平个屁!”
一个醉醺醺的工匠拍桌子:“要我说,就该像当年对付格拉夫森家族那样!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谷地真正的主人!”
周围有人附和,也有人紧张地示意他小声点。
伊法快速吃完,准备离开。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刚进来的安达尔青年。
“走路不看路啊,野蛮人?”青年推了他一把,力量不大,但侮辱性十足。
酒馆里响起几声哄笑。
伊法握紧拳头,但想起雷霍伽的嘱咐。他低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青年得寸进尺,伸手抓向伊法的发辫,“这什么脏兮兮的头发,山里猴子都比你干净……”
伊法侧身躲开,眼睛里闪过危险的光芒。青年被这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还敢躲?你们这些山里来的野人,和那些银发佬一样,都是喝我们的血的寄生虫!”
几个青年的同伴围了上来。酒馆老板连忙过来打圆场:“各位,别在我的店里闹事。小子,你赶紧走吧!”
伊法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嘲弄的笑声和辱骂:“滚回山里去!”“白头佬的走狗!”
他快步走在西区街道上,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愤怒在胸中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观察,只是观察。
但是很快,伊法就有些忍不住了。
“不卖就是不卖,去找你的瓦雷利亚朋友买吧。”老妇人扭过头,甚至有些嫌恶地故意躲着他。
伊法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几乎每个安达尔摊位都拒绝卖给他东西,或者开出离谱的高价。一个卖陶器的摊主甚至当着他的面说:“我的碗不装野蛮人的食物。”
最后,他在一个看起来像先民后裔的摊主那里买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个黑发黑眼的男人,摊位上摆着毛皮和皮革制品。
“别在意他们,孩子。”摊主低声说,将伊法要买的皮革手套递给他。
“安达尔人觉得土地是他们的,我们都是入侵者。”他指了指东区方向。“那些瓦雷利亚人至少明着来,这些安达尔人……表面微笑,背后插刀。”
他苦涩的声音一直在伊法脑海中回响。
在离开村落之前,他从未想过外面的世界会是这样的。
黄昏时分,身心俱疲的伊法决定返回东区。他在瓦雷利亚区边缘找到一家小旅店,店主是个独臂的瓦雷利亚老兵。
“住店?一个半银鹿一晚,包两顿饭,有肉,有酒,面包里没石头。”老兵说话简洁。
伊法付了钱。老兵领他上楼时,随口问:“白天在西区吃亏了?”
伊法惊讶地看他。
“看你表情就知道。”老兵哼了一声,“那帮安达尔佬,对谁都那德性。对我们瓦雷利亚人表面客气,背地里使绊子;对你们山里氏族,连表面客气都省了。”
他打开房门:“不过看起来你运气不错,进来吧。”
房间简朴但干净。伊法倒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
瓦雷利亚人拥有更好的生活条件,却被困在墙内,受制于外界的敌意和领主的政策;安达尔人掌握更多工作机会,却生活在相对贫困中。双方互相敌视,互相伤害。
而夹在中间的,是像他这样的人,高山氏族、先民后裔。他们因为同样效忠雷耿,反而与瓦雷利亚移民关系更近。
但无论是哪一方,都有一个共同的指责对象。
伊利昂·瓦列利安。
“软弱”、“无能”、“骑墙派”……这些词在两边都听到过。
当伊法离开银冕城时,他回头看向了这座大城。
他看到分隔东西城区的街道就像一堵无形的墙,那座银色的漂亮城堡如同冰冷的王冠,漠视着这堵墙的存在。
伊利昂大人就在那里。而这座城市,正在他脚下缓慢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