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融合？和解？

　　马文笑了。“那么你走对了方向。但要小心，少年。谷地现在……不太平静。艾林公爵死了，巨龙飞过，人们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小块折叠的羊皮纸：“如果你遇到麻烦，可以到海鸥镇的‘银帆商会’找我，就说找马文。”

　　他递给伊法羊皮纸，然后转身离开，银发在渐暗的天光中如一道微弱的月光。

　　伊法看着他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迅速将食物装进行囊，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不欢迎他的地方，然后策马离开。

　　夜幕降临时，他在男人所说的树林里扎营。生起篝火后，他展开那块羊皮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面银色的帆，帆上绣着一只眼睛。

　　奇怪的商人，奇怪的眼睛标志。

　　带着疑问，伊法沉沉地睡去了。

　　而商人马文在目送伊法离开鲱鱼镇后，并未返回自己的住处。他看似随意地在小镇街道上踱步，实则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缕风中的低语。

　　“……那银发佬又管闲事……”

　　“野蛮人的崽子也配用我们的面包……”

　　“小声点！听说他跟龙石岛那边有关系……”

　　“有关系又怎样？瓦列利安大人才是这里的领主……”

　　马文在一个鱼摊前停下，假装挑选熏鲱鱼。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渔夫，正跟旁边的铁匠聊天。

　　正巧，这两位也是瓦雷利亚裔，当初跟着潮头岛的移民一起来到新的土地。

　　“伊利昂大人太软弱了。”

　　铁匠压低声音。

　　“上周我邻居的儿子在酒馆跟一个五指半岛来的水手打架，明明是那水手先动手，结果卫兵把两人都抓了。我邻居去求情，你猜怎么着？伊利昂大人说‘要公平对待所有居民’，卫兵便各抽了他们五十鞭子。”

　　老渔夫吐出一口浓痰：“公平？呸！瓦列利安家族是征服者！是龙王的亲戚！该让谷地佬知道谁才是主人！可你看现在，乡绅会议七个席位，五个是本地人！收税的官吏也多是谷地佬……”

　　“戴蒙公爵把领地交给伊利昂大人管，真是看走眼了。”

　　铁匠摇头。“我表哥在银冕城当差，说伊利昂大人连城堡卫队都要招一半本地人。说什么‘融合’、‘和解’……哼，软弱！”

　　马文买了两条熏鱼，不动声色地离开。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屋，他锁好门，从行囊夹层取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银镜。镜子边缘雕刻着精细的龙纹，镜面却一片模糊，仿佛蒙着永不消散的雾气。

　　他对着镜子低声念诵：“银眼向织网者汇报。观察如下——”

　　镜面泛起涟漪，雾气中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女性面孔轮廓，美艳不可方物。那是歌莉娅夫人，维桑尼亚王后情报网的重要成员。

　　“说。”镜中传来声音，如同远方的回响。

　　“伊利昂·瓦列利安的治理方针过于迁就本地势力，已引起部分瓦雷利亚移民不满。本地谷地贵族借机渗透基层治理，瓦列利安的权威正在被稀释。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戴蒙公爵知情吗？”

　　“不确定。但伊利昂的作为与戴蒙公爵一贯强硬风格不符，可能瞒报了部分情况。”

　　马文停顿：“另外，今日遇到一名奶蛇部的少年猎手，名字叫做伊法，他正在追逐雷耿陛下的踪迹。接触时，您赐予的镜子出现异动。”

　　镜中女人的轮廓颤抖了一下：“异动？”

　　“可以确定。”

　　“标记他。继续观察，但不要主动引导，雷耿大人自有安排。”

　　“明白。还有一事——镇民对高山氏族态度依旧敌视，伊利昂的‘融合政策’并未改变偏见，也并未涉及高山氏族，反而让各方都感不满。需要向瓦列利安家族示警吗？”

　　镜中沉默片刻。“不，收集更多证据。优先确保情报畅通，谷地将有风暴。”

　　“遵命。”

　　镜面恢复模糊。马文将镜子收起，走到窗边。

　　他想起十年前初至此地时，戴蒙·瓦列利安公爵的豪言壮语：

　　“我要在这里建立新的家园，让谷地人知道，跟随巨龙才是未来。”

　　如今看来，理想正在被现实腐蚀。伊利昂·瓦列利安的软弱，本地贵族的算计，移民与土著之间脆弱的平衡……这一切都在酝酿某种不安。

　　马文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良久。他的任务只是观察和汇报，但那双紫色眼睛见过的太多悲剧告诉他，当管理者试图讨好所有人时，最终会失去所有人的尊重。

　　而失去尊重的统治，从来都是动乱的温床。

　　与此同时，伊法正策马狂奔在追逐龙王的道路上。

　　石头的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如鼓点。少年伏在马背上，发辫在风中飞扬，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东北方天际。

　　那里，在黎明前的深蓝中，隐约有一道比其他星光更亮的金色光点。

　　是雷戈法瑟斯，一定是。

　　他连续奔驰了两天两夜，只在马匹需要休息时才短暂停歇。穿越瓦列利安领地的旅程让他心情复杂，一方面，平整的道路和富庶的村庄显示着这片土地被治理得不错；另一方面，那些投来的带着好奇、警惕、敌意的目光让他始终不太舒服。

　　第三天拂晓，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伊法看到了一座城堡。

　　银冕城。

　　瓦列利安家族在谷地的统治中心，高耸的塔尖在晨光中如王冠般闪耀。

　　城市坐落在两河交汇处的山丘上，城墙高大坚固，码头停泊着数十艘船只，其中几艘的船帆上绣着瓦列利安的海马纹章。

　　而在城市西侧的平原上，驻扎着一支队伍。

　　伊法勒住战马，躲进一片树林中。他爬上一棵高大的橡树，从枝叶间窥视。

　　营地规模不大，但井然有序，中央是一顶巨大的黑色帐篷。

　　雷戈法瑟斯匍匐在营地后方，如同一座休眠的金色山峦。巨龙闭着眼睛，但修长的龙须随着呼吸微微飘动，鹿角状的龙冠在晨光中反射着璀璨的光泽。

　　伊法看到了那头狮鹫“飓风”——比在远处看时更加威猛，此刻它正撕扯着一只刚被猎杀的山羊。龙鹫“星焰”梳理着青铜色的羽毛，姿态优雅，龙鹫“智者”则在空地上休息。骏鹰“摩西斯”在溪边饮水。

　　哈耿正与一名瓦列利安家族的骑士交谈。即使隔着距离，伊法也能感受到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不破”哈耿的压迫感。

　　阿提斯·科布瑞在检查龙鹫的鞍具，动作熟练而温柔。阿巴斯靠在一块大石上磨斧头，雷霍伽则在“智者”翅膀的阴影里看书。

　　而在黑色帐篷的入口处，雷耿走了出来。

　　伊法屏住了呼吸。

　　即使从远处看，雷耿依然令人无法移开视线。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皮革外衣，正对着银冕城方向观察。

　　似乎是注意到了雷耿出来，几名骑士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围了过来。

　　雷耿与哈耿说了几句话，哈耿点点头，走向营地边缘，开始布置警戒。然后，雷耿转身，目光似乎……扫过了伊法藏身的树林。

　　少年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他缩回枝叶深处，浑身僵硬。被发现了吗？不可能，这么远的距离……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清晰，仿佛那双异瞳能穿透树林、距离和阴影。

　　伊法等了很久，才敢再次探头。

　　雷耿已经回到了帐篷内。营地恢复平静，只有骑士们日常活动的声响。但伊法注意到，几支瓦列利安家族的巡逻队正从银冕城方向赶来，显然是来觐见亲王的。

　　少年猎手手忙脚乱地摸出望远镜，刚刚差点被发现的阴影还在，他只敢对着新来的这些人举起镜筒。

　　他看到了那些骑士的表情。

　　恭顺，甚至有些谄媚。

　　他们下马时几乎是跳跃着落地，整理盔甲的动作匆忙而慌乱。为首的中年骑士在帐篷前深深鞠躬，才被哈耿允许进入。

　　“他们害怕他。”伊法喃喃自语。

　　不仅是害怕雷耿本人，更是害怕他身后的巨龙，以及巨龙所代表的坦格利安威权。这种恐惧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在王子面前变得卑躬屈膝。

　　但伊法的目光转向了银冕城。他观察这座城市的细节：城墙上的守卫，码头的工人，城门口进出的平民。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

　　城墙上，瓦列利安的海马旗帜旁边，飘扬着一些其他纹章，谷地本地贵族家族的标志。码头上，虽然有几艘瓦列利安的船只，但更多的是普通的商船和渔船，船主看起来多是谷地人。城门口的税吏中，瓦雷利亚面孔和谷的面孔各占一半，但那些谷地税吏似乎……更自在一些。

　　鲱鱼镇的瓦雷利亚移民的议论在脑海中回响：

　　“伊利昂大人太软了……”

　　“瓦列利安大人该让谷地佬知道谁才是主人……”

　　现在亲眼所见，伊法明白了。瓦列利安家族确实掌控着银冕城，但这种掌控并不绝对。谷地本地势力正在渗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影响这座城市的运作。而管理者伊利昂，似乎默许甚至鼓励这种“融合”。

　　雷耿陛下知道这些吗？伊法看着那顶黑色帐篷。

　　营地中，伊利昂·瓦列利安从帐篷里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步伐匆忙。几名随从迎上去，低声询问，伊利昂只是摇头，挥手让他们退开。

　　伊法看到伊利昂走到营地边缘，望着银冕城，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