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野蛮人

　　苍老的呵斥声在村口响起。伊法紧急刹住脚步，险些撞上一个穿着灰袍的身影。

　　是米洛斯学士。

　　这位来自学城的老学士已经在奶蛇部生活了五年，皱纹深深的脸庞被山风雕刻得如同古木。此刻他正抱着一卷草药图谱，被伊法的突然出现惊得后退几步。

　　“米洛斯师傅，对不起。”伊法连忙低头，湿漉漉的发辫甩出小水珠，“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米洛斯学士站稳身形，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现在应该在瞭望哨，而不是像被狼追着一样跑回来！”他提高声音，“巴洛！把这擅离职守的小子——”

　　“等等，米洛斯学士。”

　　另一个温和的声音介入，一位穿着褪色长袍的男子从旁边的石屋中走出。

　　“琼恩。”米洛斯学士皱眉，“这小子必须受罚，规矩就是规矩。”

　　“当然，规矩很重要。”琼恩走到伊法身边，目光落在少年满是泥土的赤脚上，然后向上，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尚未平息的兴奋与急切。

　　“但在惩罚之前，也许我们该听听他为什么如此匆忙。伊法，你发现了什么？”

　　伊法感激地看了教士一眼，语速飞快：“雷戈法瑟斯！还有日冕骑士！他们飞越了山脉，朝着谷地方向去了！我追着看了很久……我觉得必须得让长老知道。”

　　“雷耿陛下？”米洛斯学士和琼恩教士对视一眼，表情同时严肃起来。

　　“长老现在在哪里？”琼恩问。

　　“不知道，应该在山洞，我正要去找他——”

　　“我们跟你一起去。”

　　三人快步穿过村落，奶蛇部的村落与十几年前已大不相同。

　　在雷耿的支持下，拜龙教教士和学城学士帮助氏族建造了更坚固的石木混合房屋，开辟了梯田种植耐寒谷物，建立了畜栏饲养高山山羊。

　　孩子们在新建的神殿外嬉戏，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编织，空气中飘着炖肉的香气。

　　长老的山洞在村落最高处，入口悬挂着用蛇皮、鹰羽和龙晶制成的帘幕。伊法刚要通报，帘幕内就传来苍老的声音：“进来吧，带着学士和教士一起。”

　　山洞内部宽敞干燥，石壁上绘满部族古老的图腾。中央的火塘燃烧着，火焰投射出变幻的影子。长老坐在火塘旁的猫皮垫上，他是个高大的老人，脸上刺满乳白色的蛇图腾，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他那双几乎全盲的白色眼睛“注视”着进来的三人。

　　“长老，我看到了太阳神！”

　　“索戈的渡鸦今天中午到了。”长老平静地说。“罗纳·艾林公爵‘死’了，但索戈暗示这个消息并不真实，谷地将有大变。”

　　他将“视线”投回到火上。“而我刚才的占卜显示……变化之风已经吹起。”

　　伊法忍不住插嘴：“长老，我真的看到了！金色巨龙，还有那些日冕骑士！他们飞得很低，好像要让每个人都看到！”

　　米洛斯学士皱眉思考：“雷耿亲王亲自骑龙飞越谷地……在艾林公爵刚死的时候……”他看向琼恩，“王室在警告谷地某些人。”

　　“不止警告。”琼恩沉声说道，“还是在告诉所有人，谷地依然是坦格利安的谷地，无论艾林家族发生什么。”

　　他转向长老：“我们需要将这个消息传给其他部族。如果谷地真的大乱，明月山脉无法独善其身。”

　　长老缓缓点头，白色眼睛“看”向伊法所在的方向。奇怪的是，尽管知道长老看不见，伊法却觉得那目光穿透了自己。

　　“占卜时，火焰中出现了豹子的影子。”

　　长老说：“然后是龙，豹子追着龙。”他停顿良久，“伊法，你想去龙石岛吗？”

　　少年愣住了。龙石岛？太阳神的神国？

　　“我……我可以去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索戈在信中说，罗纳公爵死后，谷地将有一场大变。”长老说道，“变化会带来混乱，混乱是上升的阶梯。骑我的马去吧，去追逐太阳。”

　　长老说道：“但记住你不是战士，至少现在还不是。”

　　伊法重重地点头：“我明白，长老。我只是去看，去听。”

　　米洛斯学士还想说什么，但琼恩教士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

　　“让他去吧。”教士低声说，“少年需要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而且……”

　　他看着伊法兴奋的脸：“也许他真的能带来长老占卜中的‘好的结果’。”

　　伊法骑上了长老的枣红色山地战马。这匹马名叫“石头”，肌肉结实，四蹄稳健，是翻山越岭的好手。

　　伊法没有用马鞍，只在马背上铺了层软垫，用皮绳固定。他的行囊很简单，一袋肉干和奶渣，一个水囊，一把弯刀。

　　他沿着山脊向东奔驰。雷戈法瑟斯早已消失在天际，但伊法记得大致方向。

　　前四天，他穿越了奶蛇部的传统猎场，遇到了几支巡逻的族人，他们为他补充了饮水和食物。第五天，他进入了瓦列利安家族的领地。

　　变化是明显的。山势渐缓，森林让位给整齐的田地和果园。道路变得宽阔平坦，时不时有运货的马车经过。

　　伊法的装束引来了或是好奇，或是警惕的目光，无论是赤脚、发辫还是兽皮背心，都与谷地农民的亚麻衣服格格不入。

　　第六天下午，饥饿迫使他在一个叫鲱鱼镇的小镇停下补给。这个镇子坐落在一条湍急的河流旁，以加工鲱鱼闻名，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盐渍的味道。

　　伊法牵着石头走进镇子时，立刻感受到了不友好的目光。镇民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交头接耳：

　　“看那个野蛮人……”

　　“赤脚走路，脏死了。”

　　“是山里的氏族吧？他们不是归顺了吗？怎么跑下来了？”

　　“小心点，听说他们偷东西，还杀人……”

　　伊法咬紧牙关，琥珀色的眼睛低垂。他走到一个卖面包和干酪的摊位前，从腰间解下一小袋作为货币的漂亮石子和小块琥珀。

　　这在氏族间是硬通货，外来的客商也会接受这种东西，据说在南方，这些东西能卖出好价钱。在君临服役的族人也会寄回来银子，不过银子一般都在几个家族的族长手里，他还是个孩子，自然手里没有那种漂亮的银币。

　　“这个，换食物。”他把袋子放在摊位上。

　　摊主是个胖妇人，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袋子，打开看了看，哼了一声：“破石头换我的面包？想得美。要用铜板，小子。”

　　伊法愣住了。铜板？氏族不用那种东西。他试图解释：“这些石子很漂亮，琥珀可以……”

　　“滚开，小野蛮人。”旁边一个男人推了他一把。“别挡着生意。”

　　少年一个趔趄，怒火在胸中腾起，但他想起长老的嘱咐。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等等。”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伊法转头，看到了一个让他惊讶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高挑瘦削，穿着质量上乘但样式简单的深蓝色旅行外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

　　银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而眼睛是清澈的紫色。他的皮肤是谷地人常见的白皙，但气质中带着某种疏离感，仿佛不属于这里。

　　他是一个瓦雷利亚人。

　　银发男人走到摊位前，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银鹿放在胖妇人面前。“给他足够三天的面包、肉干、香肠、干酪、熏鱼，再加一袋苹果。”

　　胖妇人显然认识他，态度立刻变得恭敬：“好的，马文先生。”她迅速包好食物，甚至还多塞了两条熏鱼。

　　男人接过包裹，递给伊法。“你的石子很漂亮，”他说，紫色眼睛直视少年，“但在低地，人们认的是国王的铸币，你家的大人没给你银子吗？”

　　伊法犹豫了一下，接过食物。“谢谢您，大人。我会还您钱的，等我……”

　　“不必。”

　　男人摆手，然后看了看周围仍在窃窃私语的镇民，提高声音：“这位少年是明月山脉的猎手，是雷耿陛下的臣民。对他不敬，就是对亲王不敬。明白了吗？”

　　镇民们噤声，纷纷散开。但那不是出于真正的尊重，伊法能感觉到那是出于对“马文先生”的畏惧，以及对“雷耿”这个名字的忌惮。

　　男人转向伊法，声音压低：“你不是第一个在这里受到冷眼的高山氏族之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实际上，我也不是完全受欢迎的人，做着他们不懂的生意，长得还……”他摸了摸自己的银发，“与众不同。”

　　伊法看着他，突然明白了那种疏离感的来源。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个镇子，不属于这些人的圈子。

　　“您为什么帮我？”少年问。

　　男人思考了片刻。“因为七八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有人这样帮过我。”

　　他说：“而且……”他的紫色眼睛变得深邃，“我感觉到，你身上有故事。一个氏族少年独自远行，追逐巨龙的影子……这可不寻常。”

　　伊法警惕地后退半步。

　　“放松，我不是敌人。”男人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只是个商人。”

　　他看了看天色：“你要继续赶路吗？太阳快下山了，前面有片树林可以露营，比在镇里安全。”

　　伊法犹豫了。这个陌生人的善意来得突然，但他的直觉没有示警。

　　“我要去看龙。”伊法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