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决心

　　奥里斯哼了一声，大手抚过浓密的胡须：

　　“哪里平静？河湾地还在闹，提利尔家的老家伙和阿尔顿·赛提加整天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折腾御前会议，河间地的小领主们为了几亩沼泽地都能打起来。谷地有点闲言碎语，正常。”

　　“不是闲言碎语。”夏拉转过身，她听出来奥里斯是在敷衍她。

　　这很正常，王国的宫相要做的事情是维稳，而不是搞事情。

　　“是暗流。有人对王室不满，对瓦列利安家族获得血门和海鸥镇不满，对高山氏族独立不满。而这些不满……正在汇聚。”

　　奥里斯皱起眉头：“你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夏拉苦笑，“我是谷地公爵夫人，我能感觉到。最近半年，从鹰巢城寄来的信件越来越敷衍，一些原本亲近的封臣态度变得疏离，税收虽然按时缴纳，但总是拖延几天才能缴足数量……小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

　　她没说完，因为学士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

　　学士跌跌撞撞地跑进回廊，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水，手中的信件几乎被他捏碎，眼中满是惊慌。

　　“夫人……公爵夫人……”学士的声音在颤抖，他试图行礼，却差点摔倒。

　　奥里斯扶住他：“学士，冷静点！发生了什么？”

　　“消息……从龙石岛来的渡鸦……”学士将信件递给夏拉，手抖得厉害。

　　夏拉接过信件，展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然后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那张精心保养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信件从她手中滑落，飘向地面。奥里斯眼疾手快地抓住，迅速阅读，他的脸色也变了。

　　“罗纳遇刺……”风暴地公爵喃喃道。

　　卡文从庭院走进回廊，看到三人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不对：“发生了什么？”

　　夏拉扶着栏杆，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大理石，指甲几乎要折断。有那么一瞬间，奥里斯以为她会晕倒——任何一个母亲听到儿子遇刺的消息都可能晕倒。

　　但夏拉·艾林没有。

　　她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尽管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但她抬起了头，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母狼保护幼崽时的眼神。

　　“学士。”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消息来源可靠吗？”

　　“是……是龙石岛的渡鸦，夫人，带有雷耿亲王的印章。”

　　“细节，告诉我所有细节。”

　　学士咽了口唾沫，尽量清晰地复述：“罗纳公爵在前往龙石岛的游船上遇刺，刺客伪装成高山氏族‘画犬部’的人，但被识破。公爵重伤，幸亏伊尼斯王太子子及时赶到，用雷耿亲王赐予的魔法药剂保住了他的生命。随后由雷耿亲王亲自治疗，公爵已脱离危险，正在龙石岛休养。”

　　夏拉闭上眼睛。当重新睁开时，那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无尽的寒意。

　　“奥里斯公爵。”她转向风暴地守护，“您听到了。我的儿子，鹰巢城公爵，在前往龙石岛觐见国王亲弟弟的途中，在他尊敬的国王陛下赏赐的游船上，遭遇刺杀。”

　　她特意强调了“国王赏赐的游船”和“觐见国王亲弟弟”。

　　奥里斯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女人，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她能在丈夫早逝后，稳住谷地政局。

　　人们嘲笑夏拉试图联姻伊耿是愚蠢，但却不知道在谷地的历史上，通过联姻稳定政局是很正常的策略，而且，人们当时也并不清楚坦格利安的力量。

　　用这种事情来抨击夏拉的政治水平其实是有失偏颇的。

　　“这是一次对王权的公然挑衅，大人。”夏拉继续说，声音不大不小。“刺客不仅想杀艾林公爵，还想破坏坦格利安王室与谷地的关系，嫁祸给刚刚归顺的高山氏族，挑起新的纷争。”

　　卡文·坦帕顿已经听明白了，他勃然大怒：“谁干的？哪个懦夫敢用这种手段？”

　　“这正是问题所在，卡文爵士。”

　　夏拉转向他，语气变得哀伤：“我不知道。但这件事必须让国王知道，让整个王国知道。罗纳不仅是我儿子，更是国王的封臣，是坦格利安家族忠诚的盟友。他遇刺，就是对铁王座的攻击。”

　　奥里斯抚摸着胡须，眼神复杂。他知道夏拉在做什么……她在用儿子的遇刺作为政治筹码，将艾林家族的危机转化为王室必须介入的事务。聪明，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但作为母亲和一名政客，她还能怎么做？

　　“夫人。”奥里斯斟酌着措辞，“国王陛下一定会关注此事。但具体的调查……”

　　“我相信国王的公正。”夏拉打断他，但话锋一转，“不过，我想请卡文爵士帮个忙。”

　　卡文立刻挺直身体：“请吩咐，夫人。”

　　“能否请你给九星城写信？不，不只是九星城——给所有你认识的、可靠的谷地贵族写信，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罗纳在国王赏赐的船上遇刺，得到王太子和公主的救助，现在在雷耿亲王的庇护下养伤。”

　　她顿了顿。

　　“重点是让所有人知道，艾林家族依然强大，依然得到王室的全力支持。”

　　卡文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今晚就写。不仅写信，我还要向鹿首魔团请假，如果需要，我可以亲自回谷地——”

　　“不。”夏拉摇头，声音温和但坚定，“你留在君临更重要。王家禁卫军掌旗官的声音，比一个普通骑士的声音更有分量。”

　　奥里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叹息。这个女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从震惊的母亲转变为精明的政治家。

　　她给卡文的指示看似简单，实则高明，通过一个正直且人缘好的年轻骑士传播消息，既能保证可信度，又能避免显得艾林家族在主动煽动情绪。

　　“奥里斯公爵，”夏拉最后转向他，“作为宫相，您是否会向国王陛下禀报此事？”

　　这是一个直白的问题。

　　奥里斯揪了揪胡子，打了个哈哈：“当然，当然！这么严重的事情，肯定要禀报陛下！不过……”他压低声音，“夫人，你真的认为这是谷地内部的人干的？”

　　夏拉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是谁，”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但我知道，有人以为艾林家族软弱可欺，以为一个寡妇和一个少年公爵守不住鹰巢城。”

　　她转过身：“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第二天清晨，龙石岛。

　　罗纳·艾林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死亡应该是一片永恒的、温暖的黑暗，没有疼痛，没有饥饿，没有干渴，就像沉入最深的海底。但在那片黑暗中，渐渐渗入了奇怪的声音。

　　一个男孩兴奋的、略显尖细的嗓音，正在夸张地讲述着什么：

　　“……然后我命令闪银：‘俯冲！立刻俯冲！’闪银就像一道银色闪电，‘咻’地冲下去，翅膀差点刮倒桅杆！船上的人都吓呆了，但我稳稳地抓住龙鞍，大喊：‘我来救他’……”

　　一阵孩子们压抑的惊叹声。

　　“伊尼斯，你昨天还说自己是闭着眼睛冲下去的，差点掉进海里。”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女孩，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罗纳模糊地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男孩的声音立刻矮了半截：“丹妮莉丝？你……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你是怎么把救人的故事越讲越离谱的呀。”

　　女孩的声音更近了：“你明明吓得要死，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抱着龙脖子不肯松手。”

　　“我那是……那是为了稳住闪银！它第一次在那么小的船上降落，很紧张的！”

　　孩子们发出窃笑声。

　　罗纳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慢慢浮起。

　　疼痛回来了，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但更强烈的是饥饿和干渴，喉咙像被沙漠的风吹过，干裂得发疼，胃部空得几乎要吞噬自己。

　　他呻吟了一声。

　　周围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张脸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上方，银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是伊尼斯……

　　“他……他醒了！”伊尼斯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慌乱，“丹妮！他醒了！”

　　另一张脸也出现了，丹妮莉丝公主的表情要冷静得多。“去叫我父亲。”

　　罗纳想说话，但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声，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喉咙。

　　“水！他要水！”伊尼斯跳起来，不等去取水的仆人回来，就冲向房间另一边的桌子。他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时洒了一半在手上。

　　丹妮莉丝叹了口气，接过杯子，动作熟练地扶起罗纳的头。温水接触到干裂的嘴唇时，罗纳几乎要哭了。他贪婪地吞咽，一不小心还呛到了，不住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喝。”丹妮莉丝低声说，调整了杯子的角度。

　　罗纳喝了整整三杯水，才终于能发出声音。“殿……殿下……”他看着伊尼斯，又看向丹妮莉丝，“我……我在哪里？”

　　“龙石岛，日冕港的太阳旅馆。”丹妮莉丝回答，放下杯子，“你被刺客刺伤了，伊尼斯救了你，我父亲治好了你。”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海上的腥风，刺客冷静的眼睛，刀锋刺入胸膛的冰冷，然后是黑暗……和金色的光。那光芒温暖而强大，将死亡推开了。

　　“刺客……”罗纳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死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罗纳转过头，看到了雷耿。

　　他站在门边，平静地看着罗纳。

　　最让罗纳震惊的是雷耿的年轻，他看起来几乎和自己同龄，但那种气质……那不是少年该有的气质，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渊一样。

　　“陛下……陛下。”罗纳挣扎着试图行礼，但被雷耿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