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判断

　　“教会……”

　　保罗第一时间怀疑的是教会。

　　“这次刺杀需要精确到难以想象的情报。”

　　雷耿走向床边，看着沉睡的少年公爵。

　　“他们需要知道罗纳何时离开君临，乘坐哪艘船，航线如何。甚至可能知道他会在哪里落单，毕竟船上还有你和索戈这样的护卫，正常情况下刺客很难近身。”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港口夜归水手的歌声。

　　雷耿的意思很清楚，无论指控谁是凶手，第一步要做的是理清整个事件的脉络，不然的话，谁也无法保证同样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罗纳公爵在君临的随从。”索戈突然说，“有多少是谷地来的？”

　　保罗思索着：“他的侍从是科布瑞家的远亲，我亲自挑选的。两名贴身侍卫来自月门堡，也是我的老部下，这三位没问题。还有……三个仆人，两个是鹰巢城本地人，一个是海鸥镇雇的。”

　　“海鸥镇那个。”雷耿和索戈同时说。

　　保罗皱眉：“修夫？他在艾林家服务十多年了……”

　　“海鸥镇现在是瓦列利安的领地。”

　　雷耿提醒道。

　　“而瓦列利安家族在谷地的治理……我听说并不温和。”

　　雷霍伽·瓦列利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他显然听到了最后的对话，忍不住讥讽道：“说到瓦列利安。”他将羊皮纸递给雷耿，“戴蒙当年大张旗鼓地丢了脸，结果最后大家一看才发现，瓦列利安家族根本不缺人，呵。”

　　雷耿展开羊皮纸，快速浏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谷地的教会没什么动作。”雷耿将信递给保罗，“他们这几年衰落的厉害，夏拉夫人拒绝为谷地大主教提供资金，许多庄园也截留了教会的什一税，那个家伙已经窘迫到出售教会的土地来维持运转了，这种情况下，他们就算想要搞事情，也很难独自行事。”

　　他顿了顿。“不过确实有个很有趣的消息，半年前有一位炼金术士离开君临前往海鸥镇，他的目的地很可能是谷地。”

　　“炼金术士？”保罗疑惑。

　　雷霍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君临的炼金术士，他们手上最出名的东西，一个是提炼银矿的灰吹法，一个是野火的配方。”

　　索戈的呼吸微微急促：“野火？”

　　“非常不稳定，非常危险，能在水面上燃烧的炼金之火。”

　　雷霍伽的声音依旧轻松，但眼中毫无笑意。

　　“我们不知道那位炼金术士离开海鸥镇后，最终的目的是哪里，谷地有不少银矿，但获得冶金学颈链的学士们也掌握灰吹法，炼金术士并不是必需，所以……”

　　“如果那位炼金术士也是阴谋中的一环……那他们要的不是暗杀一个公爵，”保罗声音干涩，“是要……”

　　“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

　　雷耿接过话头。他走到窗边，窗外，老龙正在港口上空无聊地盘旋着。

　　“罗纳如果死在海上，谷地会陷入继承危机，艾林家族直系血脉断绝，只剩下夏拉夫人一人，她虽然是摄政，但她毕竟是女人，在一些守旧的谷地领主和艾林家族支系眼中缺乏合法性。与此同时，嫁祸给高山氏族，挑起谷地与明月山脉的战争……”

　　“还有，游船是王室提供的，这也会引导人们思考，是不是王室想要进一步分割谷地？毕竟河湾地的例子在那里。”雷霍伽接过话头，“而混乱是阶梯。”

　　雷耿沉默良久。窗外，雷戈法瑟斯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穿透石墙，震得烛火摇曳。

　　“保罗爵士，”雷耿终于开口，“等罗纳公爵醒来，能旅行后，你带他回鹰巢城。但不是公开返回，我会安排船只送你们到海鸥镇以南的隐蔽海岸，你们从陆路秘密进入谷地。”

　　“为什么秘密？”保罗问。

　　“因为我们需要看看，当所有人都以为罗纳公爵已死时，谷地会发生什么，毕竟毒蛇只有在确信安全时，才会伸出头来。”

　　索戈上前一步：“殿下，请允许我同行。明月山脉是我的家，我能确保公爵安全通过山区。”

　　雷耿点头：“很好。”

　　“引蛇出洞。”保罗明白了雷耿的用意。

　　“当然，还需要看看我们的小公爵的意愿。”雷耿说道，“如果他愿意配合的话，事情会更加顺利。”

　　“他会的。”保罗回答得斩钉截铁。

　　雷耿走回床边，最后一次检查罗纳的状况。少年公爵的呼吸深长平稳，胸口的狰狞伤痕几乎看不见了。

　　“让他好好睡。”雷耿对保罗说，“明天我会再来看他。然后……如果小家伙真的是个好孩子的话，我们就开始准备，迎接谷地即将上演的好戏。”

　　保罗深深鞠躬。当他直起身时，雷耿和雷霍伽已经和哈耿一起离开房间，只有索戈还守在门口，如沉默的哨兵。

　　窗外，龙石岛的夜恢复了平静。但保罗知道，这平静下暗流涌动。

　　在谷地的山谷中，在明月山脉的洞穴里，在不知名的阴谋家的密室里，棋子在移动，陷阱在布置，而龙石岛的主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场游戏。

　　君临。

　　艾林家族的别墅在君临的贵族圈子里非常著名，因为夏拉·艾林的恭顺，以及夏拉与雷妮丝王后良好的关系，艾林家族获得了一块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的土地来修建别墅，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君临城和远处的黑水湾。

　　今夜，别墅灯火通明。

　　庭院里悬挂着数十盏彩色玻璃灯笼，乐师在喷泉旁演奏着轻柔的谷地民谣。仆人们端着银盘穿梭于宾客之间，盘子里盛放着来自七大王国各地的珍馐，多恩的椰枣，香料和辛辣的蔬菜，河间地的烤鳟鱼，西境的蜂蜜糕点，当然，还有谷地的野味。

　　夏拉·艾林穿着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精心挽起的发髻上只佩戴了一枚简单的钻石发夹。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每一位宾客交谈，感谢他们前来，但那双艾林家族标志性的湛蓝眼眸深处，却隐藏着难以抹去的忧虑。

　　她保护了儿子一辈子，尽管她很清楚，雏鹰终将离巢，但作为母亲，不放心儿子才是正常的心理。

　　“奥里斯公爵。”她走向今晚的主宾，声音轻柔，“再次感谢您对罗纳的教导。没有您的悉心培养，他不会成长得如此出色。”

　　奥里斯·拜拉席恩已经有些微醺，红润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光。他举起酒杯，洪亮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夫人过誉了！罗纳那孩子本身就优秀，勇敢、正直、开朗，是真正的骑士料子！我只是……呃，稍微打磨了一下。”

　　周围响起一阵友善的笑声。夏拉微笑着点头，礼貌地回应了每一位宾客的赞美。

　　但当她转身走向长桌时，笑容迅速褪去。她端起一杯未加香料的白葡萄酒，小口啜饮，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龙石岛的方向。罗纳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吧？是否顺利觐见了雷耿亲王？那位脾气古怪的尊贵之人会如何看待她的儿子？

　　艾林家族的未来会怎么样？

　　“夫人还在担心？”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拉转身，看到了卡文·坦帕顿。

　　九星城的次子穿着王家禁卫军鹿首魔团的制服。面容俊朗，棕色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十年前，在选拔御林铁卫的比武大会上，卡文表现出色，虽然最终没有入选，他在那场激烈的骑枪对决中被阿巴斯挑落马下，但在战后，因为勇武，加上罗宾·达克林入选御林铁卫，他被伊耿任命为鹿首魔团的掌旗官，继续为王室服务。

　　“卡文爵士。”夏拉恢复微笑，“我只是在想念罗纳，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他可不是独自一人。”

　　卡文爽朗地说，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有保罗爵士和索戈爵士陪同。再说了，龙石岛是雷耿亲王的领地，安全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真的，夫人，罗纳在君临的这几年，已经证明了自己。谷地的年轻一辈都服他——开朗、公正，剑术又好。等他回到鹰巢城正式执政，会是个好公爵。”

　　夏拉心中一暖，她知道卡文说的是真心话。罗纳在君临的这些年，与谷地旅居京城的年轻贵族们相处融洽，尤其与性格直爽的卡文成了好友。

　　这让她稍感安慰……至少儿子在谷地的未来盟友中，已经赢得了一席之地。

　　她与卡文又交谈了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走向别墅内较安静的回廊。奥里斯公爵跟了过来，他脸上的醉意似乎褪去了几分。

　　“夫人。”奥里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今晚心事重重。不只是担心罗纳吧？”

　　夏拉没有立即回答。她靠在白色大理石栏杆上，望着下方君临城的万家灯火。远处，红堡的塔楼在夜幕中如巨兽的剪影一般可怖。

　　“奥里斯公爵，”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谷地……并不平静，您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