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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第35章 第二十七章节 遗忘

异星侵略 · Atyrial, · 3,216 字

在虫巢里的日子颠倒黑白,久而久之,卡莱文忘记了时间。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异常缓慢,黑夜与白天混成了一团,没有清晰的界限。他的睡梦也从混沌滑落到不得不保持着的清醒中,他何时是清醒的,何时又是混沌的?

卡莱文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他醒着吗?难道还是做梦?如果不是在梦中,如何会有这种生物出现在他的面前。

知更鸟和百灵鸟,他的那些孩子们,到底是真的存在吗?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再没有见过它们。他的孩子们变化成的人形,为什么这么像是卡莱文记忆中的那些帝国士兵?究竟是虫群吃掉了他们,长成了人类的模样,还是这一切自始至终都只是卡莱文一个人的痴痴想象。

虫甲坚硬,光滑且冰凉。那些异族的生物围绕着卡莱文,卡莱文是它们的母亲,也是虫群中唯一的一个异类。卡莱文开始质疑起一切:他真的看见过宇宙中的星空吗?他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颗星球上的,他的虫群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脑子已经被生育搞得坏掉了。卡莱文瘫在虫族为他搭建的高台上,身下都是菌丝。白色的细丝裹着他,一旁的禁卫正在清理虫母的床席,扯断被粘住的虫丝,用虫肢搬运走碎屑。

他到底有没有出去过?有时候卡莱文从头痛欲裂的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在黑暗里。他在哪里,在地底吗?他还在实验殖民星球深不见底的地底,一切都只是幻觉。

梦与现实的界限一旦打破,就再难回到原本的清醒。卡莱文的记忆被打翻成了一小碟一小碟的珠子,珠子一个接一个地滚落下来,在地上弹跳,散落了一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虚假,卡莱文开始觉得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在做梦。他坚定地对自己说。他臆想出了一整个虫巢,其实现在他还在帝国的实验室里。卡莱文那时候起,就曾经有过这种真实的幻觉,仿佛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虫肢攀爬声。然后卡莱文听见有人在不断地喊他‘妈妈’,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白色的实验室里。

“我们会治好你的。“一些声音说。光影不断动着,医生的影子落在墙上,执着手术刀。我们会治好你的,帝国会治好你的。卡莱文的角膜在镇定剂作用下呈现出迟钝的反射,他的眼睫毛搭在眼睑上,被人造泪水打湿了。

你如此地不完美。那些声音说道。我们会治好你,帝国会治好你的疾病。你的缺陷是疾病,不能满足期望是疾病,毫无用处是疾病,你的存在就是一种长久而令人难以忍受的疾病。所幸它是可以被治好的,让我侵入你,割开你,切开你的腹部。

然后你就会被治好了。你终于可以成为一位母亲。

卡莱文睁开了眼睛。

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过身来干呕。不断的呕吐让他有些失温,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没事的。”有个人的声音耐心地说。他就在卡莱文的旁边,伸手充满柔情地让卡莱文倚靠着自己,轻声说道:“妈妈。”

卡莱文手指蜷缩着,攀上虫族的肩膀。虫族让他依偎着自己取暖,伸手抓住虫母的手,五指紧扣。卡莱文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紧紧咬住,有些泛白。虫族低下头来轻轻吻住了他,在虫母柔软的唇瓣上琢吻着,渡过口器中的营养液。

这种类人形态的成虫,现在更容易让卡莱文接受一些。他的喉结上下小幅度地滑动着,吞咽下一些液体,这些还带着虫族体温的营养液滑入虫母干涸的喉管里,慢慢让他好受了一些。

这种特殊的营养液是由成虫的血液转换而成的。卡莱文在虫族的怀里依偎了一会儿,这才找回自己的力气来。

“妈妈,没关系的。”虫族温柔地说,用下颌轻轻蹭他,“妈妈想要靠着我多久都可以。”

他这样说着,暗示卡莱文不必现在起身。他不知道虫母做了什么梦,但只要是梦,都会有结束的时候。噩梦与现实的界限,如此模糊,如此微妙,不是一个虫子能知道的。他也确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妈妈睡着的时候和醒来的时候,自己都会在卡莱文的身边。

就这么静静地互相靠了一会儿后,卡莱文从虫族的怀里汲取了一点力量。他的上一次卵期已经结束了,每一次卵期的末尾都会变得混乱,骤然降低的激素会让排卵量下降,也会让身体和情绪陷入许多不适之中。随着产下的卵一天比一天更少,卡莱文最终会陷入崩溃。手足无措的虫群无法安慰到虫母,交尾潮中的成虫们纷纷爬上高台,试图舒缓母亲的情绪。

最开始,卡莱文会稍微变得有些焦虑。他在高台上爬动,想要找到自己产下的虫卵。那些卵在母体外发育一段时间后,就会被其他的虫族成员搬运到育卵室里去。

在那里,那些卵会进入休眠,或变成幼虫。随着产下的卵越来越少,虫母陷入了严重的低落情绪中。但这也是一个卵期末尾的正常现象,等到下一个卵期来到的时候,卡莱文就会重新开始产卵。

他在殖民星地下巢穴时,卵期周期十分混乱,往往大半年都处在生育之中。那段时间里卡莱文持续不断地产卵,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战乱刺激了卵的发育,也让虫母不断地生育,而身体里较高水平的孕期荷尔蒙让卡莱文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苦。他像是接受了大剂量的止痛剂一样,含着自己的指关节,呻吟着大张双腿。滑溜溜的卵一个接一个地滑落出来,还带着母亲的体温,滚落在菌毯上。

而现在,这种毫无节制的扩张则会给这个星球带来灭顶之灾。虫母的身体感知到了这些,决定减短卵期的长度和频率。于是卡莱文的每个卵期都像是从高空坠落,在尾声里都摔得狼狈不堪。

“啊... ...啊!”

卡莱文用力地呻吟。他双腿打开,肚子高高耸起。雪白的身体柔和起伏,双臂撑在地上,光洁白皙。虫巢的母亲正在艰难地生产。

虫母手臂修长,小腿纤细,唯有肚子鼓鼓的,撑得涨大起来。卡莱文一手捧着自己的肚子,双腿蜷曲。他额角上都是汗,喘息急促,躺在地上坐立不安。他翻来覆去,无论哪一个姿势都无法缓解当下的不适感。肚子坠坠地往下沉,压着他,卡莱文艰难地转过身来,跪在地上,手指抓紧了地上铺着的一层厚厚虫菌毯。

“啊,呃啊... ...”

涎水沾在卡莱文的下唇上,牵成一道透明的丝线。卡莱文跪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卵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这一次分娩比之前艰难了许多。卡莱文膝盖发抖,手肘也撑不住,失力地倒在菌毯上。他精疲力尽地喘息,发出鼻音,偶尔夹杂着一声长长的,含痛的呻吟。

黑暗中禁卫涌现,自虫母的身后悄然而出。数丛黑色的虫肢扶着母亲,帮卡莱文坐起来,分开双腿。每次卵季的后期,卡莱文都不太喜欢有太多虫群成员在他分娩时在场。虫母这个时期更喜欢安静,幽闭,安全的分娩场所,只会有几个近侍的虫卫侍奉在内。

饶是如此,母亲还是拒绝了它们的帮助。卡莱文在菌毯上爬动,身下流出血和羊水混合的液体。湿发黏在虫母的面颊上,卡莱文视线模糊,喘息时候都有点不大清醒了。

“啊,啊... ...啊————!”

紧缩的阵痛一次次袭来,卡莱文虽然理智上知道要保存力量,但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他啜泣着,呼吸着,把自己撑起来,一个人靠在墙壁上。呼,呼... ...卡莱文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呼气,呼气,吐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再按照这个节奏,呼气,吐气,用力。他咬紧牙关,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甚至都能看到里面虫胎耸动的痕迹。

卵在他体内融化了。其中一个最强大的幼虫在母亲的体内,吃掉了其他的兄弟,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形状。这样的幼虫生出来需要极大的力气,不比那些滑溜溜的卵。卡莱文使劲往后抬头,脖颈上的筋脉都显露出来,憋得通红。在短暂的放松间隙,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马上又要投入到下一次的用力当中。

“呃...呃,呃啊——————————”

在生产的过程中,卡莱文无助地啜泣。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不能再换姿势。冰凉的墙壁抵着他的背,无论什么姿势都难以抵消这种痛苦。

“啊,啊,啊!!——————————”

下一次的收缩如此强烈,卡莱文的背离开了墙,拼命地使力。有什么东西破了,从他的腿心挤了出来,汩汩温热的透明羊水混合着血大量地滑下两股,从中爬出一个裹满黏液的东西。它也拼命地往外钻,像是要溺水一样,虽然天生就具备最致命的武器,但此时刚刚接触外界,在母亲的腿心里仍然显得弱小极了。

卡莱文浑身失禁一样地颤抖。他的下体有血,此时已经痛得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幼虫的爪子抓住了母亲的小腿,像是攀着浮木一样,紧紧抱住,从死亡中一点一点地爬出来。

如果有人问它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它会说,我抓着母亲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