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7章 第十七章：我们的黄金年代（5）

　　这次是韩小闲主动约黄朗出来，地点犹豫了很久，定在斐波那契怕撞上熟人，定在餐厅又觉得重点不在吃饭，去任何一方家里有不合时宜的亲密，于是约在介绍洪晔和出版社姚老师认识的茶室。

　　他们走出茶室，坐进黄朗的车，去江边。连动线都和上回一模一样。

　　上回就在没几个月前，韩小闲假装不懂黄朗的心思，只把自己当做去他朋友婚礼上充数的蹭饭女伴。

　　到了江边步道，韩小闲愣住。

　　这里竟然在开音乐节。

　　“走近看看去。”黄朗说。

　　韩小闲跟上他的脚步：“开在这里，估计票都售罄了。”

　　“我只想看看是不是原来那个。”

　　他们走到一块音乐节临时路牌下，望着从没听过的品牌名和不知所云的演出阵容。韩小闲凝神听场内的歌曲，听不清，不喜欢。

　　“走吧。”黄朗说，“我们去安静一点的地方。”

　　两人沿着步道走，直到音乐和人群的喧闹远去。

　　韩小闲：“再走要到头了。”

　　“过个桥，还有很长一段，六七公里吧。”黄朗说，“不过再走就离停车场太远了。”

　　而他内心想再和她走一段，走到步道的尽头，走到江水连接的入海口，就算要他独自一人再走回来也行，扔掉车、和她一起离开也行。

　　他们找到一张空的长椅，隔着一臂距离坐下，看水鸟贴着江面飞行。

　　“黄朗，你想念大学的时候吗？”

　　黄朗沉吟好一会儿，说：“我对那时候的自己评价不高，太狭隘，对事物的理解很肤浅，但又盲目自信。我都不敢回看大学时候写的文章或者在网上发表的言论。”

　　“真严格啊……”韩小闲感慨，“我倒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可爱，我不喜欢的是毕业以后那四五年的我，但是大学呀，真是闪闪发光的日子。”

　　“嗯……只是喜欢是一回事，想念是另一回事。依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怀念过去的人。”

　　韩小闲笑起来：“你还真是挺了解我的。我很少想以前的事，但其实那些事我全都记得。你信吗，我到现在西班牙语词汇量还有一万多哦。记性太好了啊……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要拿这记性怎么办。可记得管记得，这些事在我脑子里更像是资料，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只有需要回想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嗯。”

　　“但是很奇怪，我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在图书馆赶作业、临时抱佛脚背专业课，我参加过的五六七八个社团，关仪君的每一任暧昧对象，还有攒钱去首都看你打比赛……是不是因为年纪上去了啊哈哈……”

　　“也可能是因为你的人生要翻开新的篇章了，你打算带着所有过去一起到下一章。”

　　“哇，不愧是哲学教授，好深刻。”

　　黄朗侧头看向韩小闲，问：“真是这样？”

　　“唔……真的是。”韩小闲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把这件事点破的其实是你，你说的嘛，维持现状不是长久之计。”

　　黄朗无法继续注视她，把目光发散去江上。

　　江上的云散去了，水面波光粼粼。上一个坐在这里望着江水的人想到了什么呢，是已经逝去的，还是即将到来的？

　　黄朗没能正面回答韩小闲的问题。他想念大学的时候，很想很想。

　　可江水只会不舍昼夜地向大海奔流。

　　黄朗回不到过去。

　　“是谁？”他问，“那个人是谁？”

　　可没等韩小闲张嘴，他便反悔了，急促道：“算了！”意识到自己失态，泄了气，“我不想知道……”

　　韩小闲局促地并拢腿坐端正，但马上意识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约黄朗见面的本意就是说这些。

　　“是有这么个人，但更多的是我自己。”韩小闲说，“我不想再伤害别人了。这段时间我也在伤害你吧，真的很对不起。”

　　“别对不起。”黄朗倏地感到疲倦，弯下腰把手肘支在腿上撑住自己，“你就当时隔多年终于对我还手了吧。”

　　韩小闲一时不解：“你什么时候打过我了？”

　　“我说你做事只凭自己想象还既要又要。”黄朗皱眉头，“反正就是我们吵架那时候，你别害我想起来细节。”

　　“哦……那会儿你是说了挺过分的话。”

　　不是那些话，韩小闲也不会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可能也就不会分手了。

　　要是和初恋完满至今的话，她也不会变成现在的韩小闲。

　　她无法知道她会更喜欢哪条世界线里的自己，只是此时此刻只活一次的她并不后悔。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当时说的都没毛病，”她说，“我那破破烂烂的二十岁出头，的确是糊涂啊……整天活在幻想里，对现实没有一点概念。”

　　那时候韩小闲和黄朗之间的鸿沟实则是她和社会之间的鸿沟呀。

　　韩小闲笑道：“你在那个年纪就已经清楚路要怎么走了，可我还在找起点，难怪你觉得我笨。”

　　“你不笨，是我笨，我把我家庭的实力当成自己的实力了。”黄朗嘴角下撇，“现在接触的人多了，教了几批学生，我才知道大部分人在那个年纪都不知道起点在哪里。你那时候说羡慕我一下子就做出了标准答案，但其实标准答案不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我只是幸运地拿到了，然后照抄。”

　　“小闲，”他由衷感叹，“靠自己做出答案的你比我厉害多了。”

　　韩小闲有点脸红：“我好不习惯被你夸奖啊……”

　　黄朗垂着头：“可惜，没太多机会让你习惯了。”

　　韩小闲很想摸摸他的背，还想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休息一下。她舍不得黄朗。没有人可以轻易舍得一个肯为自己改变而且真的变得更好的人。

　　然而韩小闲只是笑了笑，说：“会夸人是好事哦，你当导师别吝啬对学生的夸奖，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要多夸夸她。”

　　黄朗没办法应承。现在喜欢的人即将远去，未来喜欢的人仍虚无缥缈，他不自怨自艾地说很多尖酸刻薄的话已经很好了。

　　他突然想通了为什么那天朋友婚礼结束后韩小闲要质疑他，说他喜欢的不是现在的她却只是一个过去的幻影。

　　婚礼过后好一段时间内黄朗没有找过韩小闲，他并不需要时间思考她的质疑，可他花了好些日子应对伤心的情绪。他对她的倾心一直昭然若揭，而那绝非简单的沉湎于过去，却是经过时间发酵变得愈发浓厚的爱意。韩小闲的误解令他气馁。

　　而在这个藕断丝连的初恋故事的终章，黄朗想通了韩小闲的质疑的来源。

　　韩小闲变了，没有变得让黄朗不再爱，却是变得不再爱黄朗了。当她问他是否真心在了解了现在的她后仍旧爱意不变的时候，她问的其实是自己。

　　韩小闲问了自己，还爱不爱自己过去的理想型。

　　她不爱了。所以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经过，手里拿着音乐节小吃摊位上常见的烤肠，有说有笑，点评乐队演出效果的三言两语传进长椅上一男一女的耳朵里。

　　黄朗站起身抖了抖僵硬的腿，走到栏杆边凝望对岸。

　　他对跟上来的韩小闲说：“等对面点灯，我就回去了。”

　　韩小闲扶住栏杆：“好。”

　　他们没有等太久。春天尚未真正到来，天暗得还是很快。

　　黄朗站在一江灯火前，忽然说：“你无名指的戒圈尺寸是九号。”

　　韩小闲一惊。

　　“关仪君告诉我的。”黄朗说，“某天她突然给我发了这么条消息，后来补充解释说是她和你逛街逛到珠宝店试出来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嗯。我和你一样，记性太好了。”

　　黄朗扣上风衣，双手插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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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韩小闲。你要和关仪君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