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8章 第十七章：我们的黄金年代（6）

　　烟花三月，故人西辞，韩小闲元气大伤。

　　她在江边着了凉，当晚到家发烧到三十九度，烧得昏天黑地，知觉混乱，前后的日子都成了一锅粥。

　　病去如抽丝，她一边打寒颤一边努力工作，顶着苍白的脸色戴着口罩在编辑部和总部之间来来回回，每天都一样，每天都辛苦。

　　月经又不准了，痛经也卷土重来，她挂了那位不劝她结婚生孩子而只是开激素药的靠谱医生的号，医生这次多问了个问题：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还好吧，工作是挺忙的，她说，但是赚得足够多，所以她很满意。

　　感冒两周还没好不正常，医生说。

　　在好了，只是好得比较慢，说到这里她也奇怪，这也没感染什么强力的病毒或细菌，按她的体质，一周就该好得七七八八。

　　结合痛经来看，很有可能和情绪相关。但医生对她的伤心难过帮不上忙，只是老生常谈地建议她规律作息、适当运动、放松身心。

　　韩小闲自己知道，她这是在拖延。

　　下了决定却不执行，免疫系统有样学样也在拖延，感冒于是迟迟不痊愈。

　　拖延到乙市下满一周的雨，韩小闲拉开窗帘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终于有了点精神。一看日历，竟已春分。

　　樱花大面积盛开的那个周末，周倩回来了。

　　“回来”这个用词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来了一趟”。

　　“我们傍晚的车票，就不吃饭了。”她站在电梯前，拒绝了韩小闲的约饭。

　　“这么赶啊……”韩小闲见她只提着个小包，左手戴着钻戒，读出了她的决定，便不多挽留。

　　电梯到了，她们一前一后迈入，像曾经一起吃完路边摊再一起回家。

　　只是这次，周倩是来和她道别的。

　　两人进了家门，原本在玩闹的猛男一溜烟钻进了猫窝，露出一对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还留着我的拖鞋啊。”周倩有些发愣。

　　“说了等你消息到三月底的，我要遵守承诺啊。”韩小闲笑了笑，“你也遵守了承诺，在说好的时间来告诉我决定了。”

　　周倩抓着包的手紧了紧。

　　“坐一会儿吧。”韩小闲招呼道，“没时间吃饭，总有时间喝杯咖啡吧。我最近买到一款很香的豆子，试一下？”

　　“我不能喝咖啡。”

　　韩小闲疑惑地皱眉：“呃？”

　　周倩把手覆盖在小腹上，道：“我有了。”

　　韩小闲惊得合不上下巴，顷刻间脑子里冒出来一吨问题：怎么这么快？什么时候结的婚？和男方才认识多久？怀孕了还继续写作吗？生完孩子会继续写作吗？

　　韩小闲最想问周倩：确定吗？

　　然而她闭上了嘴，顿了顿，说：“恭喜啊。”

　　周倩礼貌地笑了笑，说：“谢谢。”

　　韩小闲是每天起床就往血液里输送咖啡因的人类，家里的饮品存货不是咖啡豆就是茶叶，她又生了大半个月的病，疏忽了家务，冰箱里连罐牛奶或酸奶都没有，啤酒和起泡酒倒是有一排。

　　无奈，她给周倩倒了杯热水。

　　周倩的变化不算特别大，浮肿了些，眼底有倦色，从前她熬夜写加更时看起来要糟糕得多，而现在的她脸色是红润的。韩小闲据此判断出她的生活还不错。

　　“我是来给你送喜糖的。”周倩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底金花的盒子，“其实婚礼要五月份才办，到时候会很忙，而且办完婚礼我就要专心养胎了，所以趁这次来乙市办事情，提前把喜糖给你。”

　　韩小闲双手接过，道：“哦哦恭喜恭喜……”

　　客套过后她意识到奇怪。周倩专程跑这一趟来见她，说明还是将韩小闲视作不错的朋友，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寄婚礼请柬，邀请韩小闲去吃喜酒呢？

　　“我老公家里是开工厂的，一年的流水就超过我这几年写小说的总收入。”周倩轻笑了下，“真不知道我以前都在努力什么。”

　　韩小闲这才注意到周倩的打扮，先不论那枚闪耀的钻戒，她的包是奢侈品牌，玄关处的鞋子是质感很好的高跟皮鞋。

　　“婆婆说等孩子出生以后会让我去厂里管账，做点轻松的工作，养养身体，过两年再生一个。”周倩用指甲剐蹭杯壁，“这样的生活应该是很不错的吧。”

　　周倩不涂指甲油也不做美甲了，可能是担心对未出生的孩子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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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咖啡因也不一定对孕妇有害，但周倩的身体已经不止是周倩的了，她不能冒险。

　　“嗯，无论什么时候，经济基础都是最重要的。”韩小闲这么说着，踌躇片刻，还是问了，“你老公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嗯……他还不错的。不能和纸片人比嘛，哈哈……”

　　“周倩，你不想我去你的婚礼吗？”

　　“我……”她露出纠结的神色，低头在包里翻找，拿出一张大红色的信封。

　　韩小闲接过，拆开。那分明就是写着她全名“韩晓娴”的婚礼请柬。

　　“我怕你忙，不想给你压力，而且我们这种乡下的婚礼很无聊……”

　　“我会来的。”韩小闲笑着说。

　　“真的不用勉强。”周倩焦急得怪异，“当室友的这几年你帮了我不少，我真的不好意思再收你礼金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是朋友呀！你要是实在心里过不去，我就包个稍微小点的红包嘛。”

　　周倩双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憋了会儿气，终于说道：“你不要来，我不想你来。”

　　“为什……”

　　“我那些作者朋友我也一个都没有请。”

　　周倩不开心，但也不算特别难过，情绪空间被充实的当下挤占，惆怅一瞬即逝。她像一个在婚礼上突兀地想起自己十七岁时想嫁的人的新娘子。

　　她是一个会在婚礼上想念自己可能成为的样子的新娘子。

　　猛男适应了家里多出一个人，跑到桌边绕着周倩好奇地看。

　　周倩熟练地把猫捞进怀里，摸着猫猫头问：“猛男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猫在她大腿上踩了几下，跑走了。

　　周倩还维持着抱猫的姿势，但怀中空落落。

　　“其实我……很想去天曜的。去山茶也好。”

　　“我好羡慕你呀，韩小闲，所以你还是不要来我的婚礼了。”

　　周倩离开前给了韩小闲第二盒喜糖，拜托她转交给谢修一。

　　“我有点不好意思见他，”周倩说，“麻烦你帮我和他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他。”

　　韩小闲和那盒喜糖面面相觑了好几天，终于拿起，来到谢修一家门口。

　　门铃响过一会儿，他湿着头发来应门，看到是韩小闲，笑意浮上嘴角。

　　韩小闲见他从发梢滴下的水都把白T恤打湿了，说：“呃，你是不是现在不太方便？不然我等下再来？”

　　他摇摇头：“刚从健身房回来。”便让开道邀她进门。

　　“我不进去了。”韩小闲把喜糖递过去，“周倩前两天来过一趟，她要结婚了，让我把喜糖带给你。”

　　谢修一怔怔接过，看向韩小闲。

　　“那我就回去了。”韩小闲转身欲走。

　　“晓娴。”

　　他抓住她的腕，她惊愕地回头，他立刻放手。

　　“出什么事了吗？”谢修一问。

　　“唔，我有点感冒，但现在已经好了。”

　　他看起来并不相信，但他不会多问，只是说：“有事叫我。”

　　韩小闲有事，很重要的事，沉甸甸的、让她见到他就呼吸困难的事。

　　她差点就开口了，可张嘴的前一毫秒，勇气消失了。

　　或许现在真的还不是时候，或许她只是陷入新的一轮拖延。

　　“之后再联系。”韩小闲抛下这句话，离开了谢修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