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9章 日常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4,519 字
在那片温暖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裡,我像一颗沉入海底的石子,再也分不清上下,也再也感觉不到……自己。
但那句“我们,终于是一样的了”,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那片空白的核心上。
所以……
那个在办公室裡,将我当成一件物品,用毁灭的方式来佔有的他,是真的。
那个在医院走廊,用最残酷的话语将我推开,说“会伤害你”的他,也是真的。
那不是矛盾的。
那不是谎言。
那只是……两个不同的他,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爱著,或者说,毁灭著……我。
所以,他说会伤害到我……
这个迟来的、却又像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巨大的疑问,像一个幽灵,在我那片虚无的意识裡,盘旋,盘旋……
我问不出口。
我只是,沉在这片深渊裡,被这个巨大的、恐怖的真相,包裹著,窒息著。
然后,我听见了,江时序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温柔的,不再是安抚的,它变得……异常的,冰冷,而……尖锐。
像一把,被淬炼了千年的,冰剑。
“……所以,”江时序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片,从西伯利亚冻土上吹来的,雪花,“……你在急诊室走廊上,对她说‘离开我’,说‘你会伤害她’……”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裡,压抑著足以冻结整个病房的……滔天的……怒火。
“……不是你,在保护她?”
“……是那个……脆弱的,害怕的,把自己锁起来的‘你’,在害怕……你放出来的那个……疯狂的,病态的,毁灭性的‘你’……会彻底地,毁了她?”
病房裡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种凝结,不是静默,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像玻璃一样,随时都可能……彻底碎裂的,紧张。
我感觉到,陈繁星的呼吸,也停住了。
她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此刻,一定也死死地,盯著周既白。
等待著,一个……能解释这场荒诞悲剧的,答案。
我听见了,周既白的呼吸。
很轻,很浅。
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枯叶。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回答。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又,重得,足以……压垮整个世界。
“……是。”
那个轻得像叹息的“是”,像最后一根,撑起这座名为“真相”的、摇摇欲坠的剧场的,支柱。
它倒了。
于是,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我沉在这片名为“崩溃”的废墟深渊裡,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听见……那些从废墟底下,传来的,零星的,却又字字泣血的,对话。
周既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裡,不再有自我厌恶,不再有绝望的认命,只剩下了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的……佔有慾。
“……我早就喜欢她了。”
他说,声音很低,却异常的清晰。
“从第一次,在急诊室,看到她抱著膝盖,躲在角落裡,像一隻……被全世界抛弃的……受伤的小猫。”
“……那个时候,我就想……把她藏起来。”
“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一个……任何人都伤害不到她的地方。”
我的心,在这片虚无的深渊裡,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原来,那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原来,那场静默的,无声的,心动,是……双向的。
“……我没想到,”周既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兴奋的,颤抖,“……她……还有另一面。”
“一个……疯狂的,敢爱敢恨的,敢于把自己当成祭品,来献祭给我的……‘静静’。”
“……那一刻,我不是觉得害怕,也不是觉得震惊。”
他顿了顿,那声音裡,满是……找到了同类的、狂喜的……笑意。
“……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运的混蛋。”
“……因为,我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她。”
“……一个,既有脆弱的,温柔的,需要被保护的,‘李末语’;又有疯狂的,炽热的,懂得如何来毁灭我的,‘静静’。”
“……这样的她……”
“……你们觉得,我……还会放她走吗?”
那声音,像一句,温柔的,恶毒的,判决。
它彻底,斩断了,我所有,逃离的,可能。
我听见,江时序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也感觉到,陈繁星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周既白说出了那句,彻底,将这场悲剧,推向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的……话。
“……我会……跟你们一起,拥有她。”
“……江时序,你可以做她的后盾,做她的安全港,做她……所有脆弱的时候,可以躲进去的……温柔的怀抱。”
“……陈繁星,你可以做她的盾牌,做她的声音,做她……所有面对世界的时候,可以依靠的……坚实的臂膀。”
“……而我……”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温柔,也无比的……残酷。
“……我来做她……疯狂的时候,唯一能……跟她一起堕落的……地狱。”
“……我们……”
“……一起,拥有她。”
“……一个完整的,她。”
时间像一道被修复的裂痕,表面上平滑如初,但那深处交错的、无数的细纹,只有身处其中的我,才能在每一个孤独的深夜,清晰地触碰到。
生活,回归了一种……脆弱的,不自然的,平衡。
我会在午后的阳光下,赖在江时序的身边,用指尖绕著他衬衫的扣子,仰著脸,用最软的气音,撒娇地说:“时序,我想去工作了……”
他总是会停下手裡谱写的乐曲,然后低下头,用那双温柔得像一湖春水的眼睛看著我,伸出手,轻轻地,揉乱我的髮丝。
“不行。”他总是这样回答,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你的工作,就是好好休息,把自己养得……开开心心的。”
他的理由,永远那麽无懈可击,温柔得让我无法反驳,只能嘟著嘴,将脸埋进他带著雪松清香的怀裡,感受著他那种……将我妥善收藏的、令人安心的窒息感。
而当我因为周既白在急诊室的冷漠,在无数个病人与家属的焦虑中,只是对我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而感到委屈时,我会拨通陈繁星的电话。
“繁星……”我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又对我不好了……”
陈繁星那边总是很吵,像是正在开什麽重要的会议,但她总会在听到我声音的第一时间,对著电话那头,冷冷地说一句“等我”,然后,所有声音都会消失。
“在哪?”她问,简洁,有力。
“医院楼下的……咖啡厅。”
“十五分钟。”
然后,十五分钟后,她会像一阵颱风一样出现,一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威严的声响。她什麽也不问,只是坐在我对面,点我最爱的蛋糕,然后,用她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著我,直到我自己把所有委屈,像倒垃圾一样,全部倾泻而出。
她从不安慰,也从不评判周既白。
她只是会在说完后,冷笑一声,然后说一句:“下次,他再让你受委屈,就告诉我。我去把他急诊室的门,给拆了。”
那种霸道的,绝对的,为我而战的气势,总能瞬间抚平我所有的不安。
可奇妙的是,每当被周既白冷落,心裡积压了满满的委屈后,下一个我想见的,却永远是他。
我会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堵在急诊室的出口,不让他走。
“周既白。”我拉著他的白大褂,仰著脸,眼睛裡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今天……都没有看我。”
他会停下脚步,那双疲倦的眼睛裡,会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
“我……很忙。”他说,声音沙哑。
“我不听。”我耍赖,将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你要带我出去玩。现在。立刻。马上。”
他会叹气,那叹息裡,满是对我的……纵容。
然后,他会脱下那件沾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无数护士和病人惊讶的目光中,拉著我的手,走出医院。
他从不问我想去哪裡。
他只是会开著车,带我,去海边,或者,去山上,去任何一个……没有人,只有风,和星星的地方。
然后,在那片宁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黑暗裡,他会将我紧紧地抱在怀裡,用那种……近乎痛苦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对不起。”
“……下次,不会了。”
“……别再……为我哭了。”
我在他的怀裡,感受著他那种……笨拙的,笨拙到近乎残酷的,温柔。
然后,我心裡所有因为他而起的委屈,都会奇蹟般地……消失。
我会像个凯旋的将军,再次,投入这场,由他们三个为我构筑的,甜蜜而……诡异的,牢笼。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向谁撒娇,向谁抱怨,向谁索取。
他们,总会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给予我,我想要的……一切。
而我,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在他们为我筑起的,那道,温柔的,坚固的,名为“爱”的……高牆之内。
做一个,被好好收藏的,幸福的,囚徒。
午后的阳光,像被筛过的金粉,透过江时序钢琴室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洒在他那正在乐谱上流淌的、修长好看的手指上。
我像一隻懒洋洋的猫,蜷缩在角落的沙发裡,抱著一个抱枕,静静地看著他。
空气裡,瀰漫著一种……安宁的,像被时间遗忘的,气味。
那是旧书的纸墨香,混合著淡淡的雪松木,和他指尖上……永不褪去的,清冽的香气。
看著他沉浸在音乐裡的样子,我的心,突然就……痒了起来。
我悄悄地,放下抱枕,踮起脚尖,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步步,挪到那架昂贵的、静默的钢琴前。
我坐下,冰凉的琴凳,让我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伸出一根手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怯生生地,按下了其中一个琴键。
“咚——”
一个生涩的,乾巴巴的,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在这片宁静的空气裡,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
我下意识地想逃,却对上了江时序回过头来的,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
“怎麽了?”他温柔地问,声音裡,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我……”我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攥著衣角,“……弹得不好听。”
“没关係。”他轻笑一声,向我伸出手,“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温暖的、乾淨的掌心。
他拉著我,让我重新坐好,然后,他自己,则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体温,和他那平稳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
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然后,引导著我的手指,再次,放回那个琴键上。
“来,跟我一起。弹这个。do。”
他的声音,像温柔的魔咒,在我耳边响起。
他的手指,引导著我的手指,按下了一个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最基础的指法,教我如何识谱。
他的呼吸,就喷在我的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带著一种……让人心慌的,气息。
我的指尖,不再是僵硬的,它们在他的引导下,渐渐地,变得柔软,灵活。
我闻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感觉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听著他那低沉的,温柔的,专注的声音……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我的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
我不再去想琴键,不再去想乐谱,我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所以,这裡,要轻一点……”
他说著,将他的手,更紧地,贴合著我的手,引导著我的指尖,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爱抚的,力度,按下了另一个琴键。
“叮——”
那个声音,像一道,闪电。
瞬间,劈中了我。
天雷,勾动了,地火。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
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我的小腹,猛地,窜了上来,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我猛地,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正在看我。
那双永远温柔的,像湖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夜空。
裡面,有著……我看不懂的,浓郁的,情绪。
有……压抑,有……渴望,有……痛苦,还有……一丝……绝望的……疯狂。
他的手,还覆盖在我的手上。
他的呼吸,还喷在我的耳边。
我们的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膛裡,那颗为我而跳动的,失控的心脏。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裡,那种安宁的,像被时间遗忘的气味,渐渐地,被一种……炙热的,危险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所取代。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彼此,像两个,即将……坠入深渊的,旅人。
然后,我感觉到,他覆盖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开始,微微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