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8章 第二人格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5,837 字
意识是从一片温暖、黏腻的黑暗中,被一阵轻柔的、规律的节奏打捞上来的。
那是心跳。
稳定,温润,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雪松清香。
我的眼皮,像被浆糊黏住了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再用锤子随意敲回去一样,每一处都在发出细微的、无声的哀鸣。
尤其是身体最深处,那种被野蛮贯穿、过度使用的酸胀与虚空感,像一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著我昨夜那场地狱般的噩梦。
我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立刻,一隻温暖的手,将我轻轻包裹。
是江时序。
他正坐在我的床边,上半身前倾,握著我的手,垂著头,浅棕色的髮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紧抿的、苍白的唇,和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
他身上那件洁淨的白衬衫,散发著与这个房间裡消毒水味格格不入的、安稳的气息。
我转动眼球,环视四周。
是医院的病房。
单人间,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而在病房的另一头,靠窗的位置,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陈繁星。
她穿著一身荧光绿的西装套装,背对著我,双手抱胸,身子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头整齐的长髮,此刻有几缕凌乱地贴在她的颈侧,显然她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大的情绪风暴。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那紧绷的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射出致命的箭。
另一个,是周既白。
他站在她对面,靠在牆上。
那件染血的白袍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套深色的便服,但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的嘴角有一道明显的、已经结痂的裂口,脸颊上带著几块青紫的瘀伤,连那双总是疲倦却专注的眼睛,此刻都肿著,眼白裡佈满了血丝。
他看起来……确实,被狠狠地揍了一顿。
可他却不在意。
他只是用那种惨不忍睹的脸,看著陈繁星,然后,忽然,极低极低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声,破碎的,带著血沫的,自嘲的,冷笑。
“怎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还不满意?”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肿起的嘴角,动作慢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陈大律师……”
他扯动嘴角,那笑容因为脸上的伤而变得更加狰狞。
“……我这样……算及格了吗?”
那句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整个病房裡凝灭的空气。
“你都要娶别人了!你少来碰我!”
我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极度的愤怒而显得尖锐而沙哑,像一把生鏽的刀,划破了所有人的沉默。
江时序握著我的手,猛地一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裡,第一次,翻涌起我从未见过的、几欲杀人的冰冷风暴。
窗边的陈繁星,那紧绷的背影剧烈地一震,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张一向精明干练、掌控全局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双唇紧抿成一条硬线,眼神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自己都淹没的……绝望与痛心。
而周既白,那个挂著狰狞冷笑的男人,在听到我那句话的瞬间,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抹自嘲的、惨烈的笑,还僵在他的嘴角,但那双眼睛裡,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他看著我,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明明用尽一切去挽留,却还是眼睁睁看著它摔得粉碎的,绝版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推开了牆,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
但他每靠近一步,那股浓烈的、混合著血腥味与消毒水味的、专属于他的危险气息,就浓重一分。
江时序猛地站了起来,挡在我的病床前,像一隻护崽的雄狮,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警惕地,瞪著那个正在靠近的、危险的男人。
陈繁星没有动,她只是看著,那双眼睛裡,燃烧著一种……我看不懂的、複杂到极点的火焰。
周既白没有理会挡在床前的江时序。
他只是,绕过了他,径直地,走到了我的床边。
他没有碰我。
他只是,低头,看著我。
看著我那双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充血的眼睛,看著我那因为嘶吼而颤抖的嘴唇。
他的脸上,还带著那些青紫的、血腥的伤痕,但他的眼神,却是那样的……乾淨,清澈,像一场暴风雨后,被洗得褪了色的天空。
“我……不会娶……任何人。”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沙哑,却异常的清晰。
像一个庄严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从来……就没有……那回事。”
“那个女人……只是我父母……安排的一场……闹剧。”
“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我拒绝了。”
他说得那麽的慢,那麽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铆钉,狠狠地,钉进了我那早已乱成一团的、混乱的脑子裡。
“不会……”我喃喃自语,像在咀嚼一个从天而降的、无法理解的笑话,“不会娶……任何人?”
他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手上,佈满了青紫的瘀伤,指节甚至有些肿胀。
江时序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陈繁星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但他,没有去碰我。
他的手,在离我脸颊只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那是一种……极度克制,极度卑微的,悬浮。
“你信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破碎的声音说。
“……好不好?”
那句破碎的、近乎恳求的“你信我……好不好?”,像一把钥匙,插入了我早已生锈、鏽死的,名为“信任”的锁孔。
时间,彷彿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病房裡所有的声音——仪器的滴答声、江时序屏住的呼吸、陈繁星紧绷的脉搏——都消失了。
世界,静得只剩下他和我。
只剩下他悬在我脸颊前的那隻、佈满瘀伤的手,和他那双……盛满了破碎星辰的、绝望的眼睛。
我恢复了正常。
不是指身体。
我的身体,依然像一辆被彻底拆解后、胡乱拼凑回去的废铁,每一处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我的声音,依然像被砂纸磨过,乾涩而嘶哑。
我说的,是……我的心。
在那个瞬间,所有混乱的、尖叫的、撕裂的、绝望的情绪,像退潮的海水,咆哮著,翻涌著,最终,彻底地,退去了。
露出了海底下,那片……被冲刷得乾乾淨淨的、柔软的、原始的沙地。
我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放弃,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历经了最极致的地狱之火后,淬鍊出的、澄澈的、清醒的……平静。
我清楚地,看著他。
看著他脸上那些刺目的、青紫的伤痕,看著他肿起的眼角,看著他破裂的嘴角,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的海。
我听见了自己心脏的跳动,不再因为恐惧而狂乱,不再因为愤怒而撕裂。
它……恢复了它应有的,平稳的,温和的,规律的节奏。
我恢复了正常。
我不再是他口中那个……需要被敲碎骨头、需要用血黏合的、疯狂的骗子。
我也不再是那个……在药物作用下沉沦、在暴力中尖叫的、可悲的慾望奴隶。
我只是我。
是李末语。
是那个,在八岁那年夏天,被绑架,被恐吓,被推入无尽深渊,从此失语的李末语。
是那个,在急诊室裡,第一次见到他,跪在地上,为一个垂死的小女孩做著心肺复甦,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疲倦却温柔的眼睛,对我说“没事了”的……李末语。
我缓缓地,抬起手。
这个动作,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的手臂,酸军得像灌了铅,但我的指尖,却异常的,稳定。
江时序的瞳孔,猛地缩紧。
陈繁星的呼吸,也瞬间凝滞。
但他们都没有动。
他们只是,看著。
看著我的手,缓缓地,穿越那短短的、却又彷彿隔著一个世纪的距离。
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他悬在半空中的、那隻佈满伤痕的手的,手背上。
没有温度。
或者说,我们的温度,在相触的那一瞬间,达成了一种……冰冷的、悲伤的、共鸣。
然后,我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我自己说。
“……好。”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句,能拨开所有乌云的,咒语。
周既白那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疯狂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所有的火,都熄了。
只剩下了一片……广袤的,荒芜的,被泪水浸透的……废墟。
他缓缓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一双折断的蝶翼,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了一片,破碎的阴影。
然后,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我们相触的手背上。
烫得,惊心动魄。
企鹅群39∵01337∴14
那滴泪,像一颗烧红的种子,落在了我们相触的皮肤上,瞬间,生根,发芽,开出了名为“崩溃”的、绝望的花。
下一秒,周既白猛地俯身,将我,狠狠地,抱进了怀裡。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那是一个……绝望的、濒死的溺水者,在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用尽全身力气的、濒死的勒紧。
他的胸膛,紧紧地压著我因为疼痛而脆弱不堪的身体,那力道大得像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裡,让我们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的脸,深深地埋进我的颈窝,那种混杂著血腥、汗水和绝望的、炙热的气息,粗暴地,灌满了我的呼吸。
“……我说过……”
他的声音,从我的耳边响起,破碎,沙哑,像一声来自地狱深处的呜咽。
“……我们是一样的……”
他抱得更紧了,那双佈满伤痕的手,死死地扣著我的后背,像是怕我会像前一秒那样,再次恢复“正常”,再次,变成一个……他触碰不到的、清醒的陌生人。
“……都是疯狂的……”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我记得的,是他的冷静,是他的高效率,是他那双疲倦却专注的眼睛,是他救死扶伤时的……神明般的样子。
疯狂?
什麽是疯狂?
是那场在办公室裡的、毁天灭地的性爱?还是那种……敲碎骨头的、恐怖的宣言?
我不记得,自己有过……疯狂的时候。
我的记忆,从八岁那年夏天开始,就一直是灰色的,是沉默的,是躲在角落裡的、小心翼翼的生存。
我从来,都不是疯狂的那一个。
“我不……懂……”我挣扎著,从喉咙裡,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的手,无力地推拒著他胸膛,但那点力道,对于一个绝望的男人来说,无异于一隻蝴蝶的翅膀,轻飘飘得,像一个玩笑。
我抬起眼,看著他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些青紫的瘀伤,那道破裂的嘴角,那双肿胀的眼睛……
这一切,都在提醒我,他曾经,经历过一场……暴风雨。
为什麽?
“你……为什麽……受伤……?”
我问,声音裡,带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细微的……心疼。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眼底。
那眼神裡,不再有疯狂,不再有佔有,只剩下了一片……广袤的、苍白的……荒芜。
“……因为……”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打碎了自己……”
“……想凑回……一个……能配得上你的……”
那句“能配得上你的……”,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
世界在我眼前,开始旋转,褪色,变成一片模糊的、揉乱的油画。
我感觉到周既白的胸膛,那个刚刚还像铁笼一样紧紧禁锢我的地方,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唯一的、温暖的、可以让我沉沦的避风港。
我的意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幽灵,开始缓缓地,下沉,下沉……
就在我即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是陈繁星的。
那叹息声裡,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质问,只有一种……看透了所有悲剧后的、无尽的……疲惫与悲悯。
然后,我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将我从周既白的怀裡,接了过去。
是江时序。
他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捧著一件一碰就碎的、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他将我,重新放回枕头上,拉过被子,轻轻地,盖住我的肩膀。
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地,擦拭著我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痕。
是陈繁星。
她的动作,不再带著任何攻击性,那双曾经能签下亿万合同的、利落的手,此刻却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刚刚破壳的、脆弱的雏鸟。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三个人的气息,将我紧紧地包裹。
周既白的,是血与火的味道。
江时序的,是雪松与阳光的味道。
陈繁星的,是冷杉与决绝的味道。
他们,像三堵牆,围起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却也……令人窒息的……城堡。
我在那城堡的中心,昏沉地,坠入了,半梦半醒的深渊。
意识的最后,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水下传来,模糊,失真,却又……异常的清晰。
“……她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是江时序的声音,温润的声线裡,带著一种压抑的、深切的痛苦。
“每次,在受到极大的刺激,或者……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时候,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另一个人?
什麽……另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她,胆子很大,很会说话,甚至……很懂得如何去挑逗,去……毁灭。”陈繁星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份解剖报告。“她会做所有……平时的‘李末语’,不敢做,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叫自己……‘静静’。”
江时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因为……周既白吗?”
是陈繁星在问,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沉默。
漫长的,足以让人心脏停止跳动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周既白的声音。
那声音,破碎,沙哑,像一把被扔进火裡的、烧得通红的刀。
“……是。”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
“……因为我,”他顿了顿,那声音裡,带著一种……濒死的、绝望的认命,“……她有了……第二人格。”
那句“因为我,她有了第二人格”,像一把淬了毒的、无形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我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意识深处。
我感觉到,我那沉在昏沉深渊裡的、仅存的一丝清醒,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地,碎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暗的,静默的……虚无。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世。
在这片虚无裡,我听见了,周既白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它像来自另一个……破碎的,扭曲的,与我的世界平行的……维度。
“……你以为,”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生鏽的铁片,在互相摩擦,“……为什麽,我能……那麽快,就认出她?”
陈繁星和江时序,没有回答。
病房裡的空气,像被抽成了真空。
“因为……”
周既白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疯狂。
“……我也是。”
我也是?
什麽叫……我也是?
我的心,在这片虚无裡,疯狂地,下坠,下坠……
“我……也有第二人格。”
那声音,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庄严的宣告。
每一个字,都带著硫磺与火焰的味道。
“平时的我,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冷静,麻木,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我讨厌麻烦,讨厌情绪,讨厌……所有会失控的东西。”
他顿了顿,那声音裡,带上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自我厌恶。
“……那个‘他’,不一样。”
“他很脆弱,很敏感,渴望爱,却又害怕……所有的触碰。他把自己锁起来,用冷漠,用理性,用工作……把自己,变成一座,无人能靠近的,孤岛。”
我的心,在这片虚无的深渊裡,猛地一停。
那个描述……那个脆弱的,渴望爱又害怕触碰的……“他”……
那……不就是我吗?
“……所以,当疯狂的那天,”周既白的声音,继续响起,像在解说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的,血腥的悲剧,“……当她看著我,用那种……我藏在最深处的、最渴望的、也最恐惧的眼神,对我说……‘我是你的’……”
“……我就知道,我锁不住,了。”
“……我把……‘他’,放出来了。”
“那个疯狂的,佔有的,病态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那是……唯一能……配得上她的……方式。”
“……我们,终于……是一样的了。”
最后那一句话,像一句,温柔的,恶毒的,情话。
它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丝,挣扎的,意识。
黑暗,像温暖的潮水,涌了上来。
将我,彻底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