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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第0016章 同类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5,083 字

身体的伤,在医院的精心调理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心裡的空洞,却像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吞噬著所有试图填补它的东西。

江时序和陈繁星,从那天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们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我窒息。

于是,我又开始了那种,病态的、自我折磨般的,偷窥。

我像一个幽灵,披著宽大的病号服,避开所有巡房的护士,熟门熟路地,溜到了那个熟悉得刻进骨子裡的地方——急诊室。

我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那个曾经无数次,窥视他的角落。

急诊室裡,依旧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仪器鸣叫,脚步匆匆,医嘱交接。

而他就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孤高的灯塔。

他穿了件乾淨的白袍,领口的第一颗钮扣解开,露出小片锁骨,神情依旧是那种慵懒的、隔绝一切的疲倦。

他正在开药,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我的拳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不自觉地握紧了。

呼吸,也跟著滞了半拍。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的小护士,推著治疗车,从我身边经过,她们压低了声音的、兴奋的交谈,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膜。

“听说了吗?周医师真的要结婚了!”

“听说了!是院长的那位千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是啊是啊,听说双方家长都已经见过面了,就等著挑黄道吉日了!”

“……真是可惜了,这麽好的男人,这麽早就名草有主了……”

世界,在那一刻,彷彿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周医师要结婚了,像一句魔咒,在我的脑海裡,无限循环播放。

我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

疼痛,却远不及心脏被生生撕开的万分之一。

凭什麽?

到底凭什麽?

他可以那样轻易地,踹开我,像丢弃一件垃圾。

他可以那样冷酷地,宣称我是他的猎物,是他不要的东西。

他可以让我,在泥沼裡挣扎,让我病态地依赖著另一个男人的温柔,让我甚至不惜去背叛那个唯一敢于为我挡刀的女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这样,一身洁淨,风光无限地,去迎娶他的天作之合?

去成为别人的丈夫?

去拥有……我梦寐以求,却永远得不到的,那种……正常的、被珍视的幸福?

凭什麽?!

那种狂暴的、不公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妒恨,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我甚至,有一种衝动,一种想要衝出去,当著所有人的面,抓住他,质问他,撕毁他那张英俊而冷漠的面具的衝动。

但理智,像一根最细的蛛丝,死死地将我捆在原地。

我动不了。

我只能躲在这个阴暗的角落裡,像一隻可怜的、见不得光的老鼠,眼睁睁地,看著我的世界,被另一个人,轻易地,佔为己有。

就在我快要被那种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急诊室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既白,开完了药,走了出来。

他似乎有点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无意识地,朝我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他的眼神,依旧淡漠,依旧疲倦,却在扫过我藏身的那个消防栓的时候,顿住了。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眼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裡最疯狂的、最黑暗的牢笼。

理智的蛛丝,瞬间崩断。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那把刀是从哪裡来的。

也许是推车上遗落的,也许是消防柜裡备用的,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闪著寒光的、锋利的手术刀,已经被我紧紧地,握在了手裡。

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剂最强效兴奋剂,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我从阴影裡,像一头被激怒的、孤注一掷的幼兽,衝了出去。

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站在不远处,依旧带著那种该死的、高高在上的疲倦眼神的男人。

“周既白!”

我嘶吼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刀,狠狠地,朝他的胸口,砍了过去!

那不是一个动作,那是我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被践踏的尊严,凝聚成的一道,毁灭的寒光!

周既白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刀尖,即将刺破他白袍的前一秒,他伸出了手,快得像一道闪电,精准地,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在他的掌握裡,像一隻被铁钳夹住的、脆弱的鸟,动弹不得。

那把锋利的刀,就这样停在他的胸前,刀尖,离他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他垂下眼,看著那把刀,又看著我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泛著血光的眼睛。

他的眼神,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到极点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了然。

彷彿,我这一切疯狂的举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彷彿,他早就知道,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疯了。”

他轻声地,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没有鬆手,也没有夺刀。

他只是用另一隻手,从容地,从口袋裡摸出手机,按了个号码。

“喂,护理站。”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躲过致命一击的人。

“三号诊室的门,坏了,叫维修工来换一下。”

“……对,现在。”

他挂掉电话,收起手机。

然后,他用那隻握著我手腕的手,轻而易举地,将我向后一带,同时反过身,用脚,勾上了急诊室的门。

“砰!”

沉重的玻璃门,被他用脚尖,乾淨俐落地,带上了。

门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宣判我的末日。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裡,是三号诊室。

是我曾经,被他压在门上,疯狂索吻的地方。

也是我曾经,被他抱上桌面,彻底佔有的地方。

而他,正将我,困在他的身体,与这扇紧闭的门之间。

那把刀,还被我握在手上,却像个可笑的、无力的摆设。

他低头,看著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除了疲惫之外的情绪。

那是一种……深沉的、浓郁的,混合了怜悯、嘲讽,以及……一丝丝……不忍的……複杂眼神。

“……李末语。”

他叫著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就这麽,想让我死吗?”

那句歇斯底里的嘶吼,撞在空旷的诊室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那把冰冷的刀,被他紧紧地攥住,无法再前进分毫。我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都凝聚在颤抖的刀尖上,徒劳地抵著他心口的位置,隔著那层洁白的布料,感受著裡面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平静得,像是在嘲笑我的疯狂。

“对!我想你死!”

我再次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嘶哑,眼泪混合著汗水,从脸上滑落,视线一片模糊。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像我扔刀时那样,嫌恶地拨开我,或者会用那种冷酷的眼神,审判我的罪行。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我。

那眼神,穿透了我满脸的泪水与疯狂,穿透了那把抵在他胸口的刀,直直地,看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那裡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鄙夷。

什麽都没有。

只有一种……奇异的,深刻的……认同。

像一头孤狼,在荒原上,遇到了另一头同样遍体鳞伤、同样嘶吼著的孤狼。

在彼此血淋淋的伤口裡,看到了最相似的,孤独的倒影。

那是一种……看到同类的感觉。

这种认知,比他任何一句残酷的话语,都更令我恐惧。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握著刀的力道,也鬆了几分。

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趁机夺刀,反而,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轻轻地,覆盖上了我握著刀柄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乾燥,完全包裹住了我冰冷的、颤抖的指节。

然后,他引导著我的手,将那把刀,不是移开,而是……更紧地,按向了他自己的心口。

刀尖,刺破了布料,抵在了肌肤上。

我能感觉到,那裡的肌肉,在他平稳的呼吸下,轻微地起伏著。

“……是吗?”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一句来自地狱的耳语。

“……想我死?”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裡面映出我狼狈不堪的倒影。

“……那为什麽,刀尖……在抖?”

“……为什麽……你的手,这麽冷?”

他说著,引导著我的手,让那冰冷的刀尖,在他的心口,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用最危险的方式,进行一场最亲密的抚摸。

“……你杀不了我,李末语。”

他说,声音裡,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的慈悲。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只会……用最愚蠢的方式,去伤害自己最想靠近的东西。”

他看著我那双因震惊而逐渐放大的瞳孔,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你说,对吗?”

“……我的……同类。”

那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企鹅峮凌砌砌四地扎进我的脑髓。

同类。

他说,我们是同类。

恐惧,比愤怒更甚的、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我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从他那铁一般的手掌握中抽回我的手,试图摆脱那个他赋予我的、令我作呕的标籤。

“放开!你放开我!”

我尖叫著,扭动著身体,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做著最后徒劳的抵抗。

那把抵在他胸口的刀,因为我的挣扎,在他心口的皮肤上,划出了更深的痕迹,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染红了那片洁白的布料。

但他没有鬆手。

他不仅没有鬆手,反而……用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回应了我的挣扎。

他没有按紧我,也没有夺刀。

他只是……顺著我挣扎的力道,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向前,狠狠地,迎向了那把刀!

“噗嗤——”

一声轻微的、皮肤被刺破的声音,在死寂的诊室裡,显得格外清晰。

我感觉到,手上的阻力,瞬间消失了。

那把锋利的刀,没有被挡住,没有被偏开,就这样……被他,用自己的胸膛,亲口,吞了进去。

刀柄,直直地,抵在了我的掌心,而刀锋,已经完全没入了他身体。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顺著刀身,涌了出来,迅速地,染红了我的手,也染红了他胸前的白袍。

时间,彷彿凝固了。

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尖叫,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僵硬地,低头,看著那把插在他胸口、被血染得鲜红的刀,又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人……疯了。

“你疯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成调的嘶吼,从我的喉咙裡,不受控制地,迸发了出来。

那声音,裡面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恨意,只剩下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惊骇与恐慌。

周既白,听到了我的嘶吼。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著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裡面甚至,还有……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没有去管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刀,也没有在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他只是,用那隻还握著我手腕的手,轻轻地,将我,向他的方向,拉近了一点。

然后,他低头,用那沾染了他自己鲜血的唇,轻轻地,印在了,我那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冰冷的唇上。

那个吻,没有情慾,没有佔有。

只有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铁锈味。

和他自己的……血的味道。

他只亲了一下,就分开了。

然后,他靠得极近,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音般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现在……”

“……你跑不掉了。”

那个吻,像一个淬了毒的烙印,将他的血,他的疯狂,他所有不该存在的情绪,都深深地,刻进了我的灵魂裡。

我震惊地看著他,看著那把插在他胸口、正不断涌出鲜血的刀,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彻底淹没了我。

“你到底想怎样!”

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我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按住那个流血的伤口,想去为他止血。

这是一种身体的本能,一种……我根本不想承认的,关心的本能。

但我的手,刚一抬起,就被他,用更大的力气,扼住了。

他看著我那双充满了恐慌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做著无用功的、天真的孩子。

然后,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自己胸口的伤。

他只是用那隻扼著我手腕的手,和另一隻手臂,轻而易举地,将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下一秒,我感觉到身下一阵冰凉,他已经将我,重重地,放在了那张熟悉的、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上。

文件,被我的身体撞得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还没从那种天旋地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嘶啦——”

他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我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的领口,用力,向两边,狠狠地撕了开来。

布料破裂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那件脆弱的、遮掩著我身体的衣物,就这样,被他,用最粗暴、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彻底撕开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了我赤裸的肌肤。

我下意识地,双臂环胸,想要遮挡,想要蜷缩,但那样的动作,在这一刻,显得那麽的无力,那麽的可笑。

我蜷在散落著文件和冰冷笔电的办公桌上,像一隻被剥光了毛髮的、瑟瑟发抖的动物,暴露在这个疯狂的男人面前。

而他,就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

他胸口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染红了他的白袍,染红了他握过我的手,甚至有几滴,溅落在了我的肌肤上,温热得,像一个个烙印。

他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

但那裡面,燃起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漆黑的、疯狂的、佔有的火焰。

“……止血?”

他终于开了口,重複著我刚刚的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血浸透过。

“……不……”

他说著,缓缓地,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流点血……才公平。”

“……不是吗?”

他低头,用那沾满了鲜血的手,轻轻地,拂过我冰冷的、颤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弄髒了我的心……”

“……我也要……弄髒你。”

“……这样,我们就……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