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 得到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4,882 字
“我的心病了。”
我靠在他的怀裡,那句自嘲般的低语,像一根羽毛,轻轻地飘落在寂静的病房裡。
江时序抱著我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勒进他的骨血裡,但随即又立刻鬆开,变成了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彷彿害怕我会碎裂的轻柔。
他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地听著,用一种全然接纳的、包容一切的姿态,消化著我的自我剖白。
“我知道。”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沙哑的声音,轻声回应。他将我放回床上,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将脸埋在我的手心旁边,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我的手腕。
“……没关係的。”
“……你的心生病了,我来当你的药。”
“……你觉得自己肮髒,我来把你洗乾淨。”
“……你觉得自己扭曲,我来陪你一起疯。”
“……所以,没关係的。”
他抬起头,那双温柔得能溺毙一切的眼眸,盛满了怜惜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我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末语……你看着我。”
“……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有病,就算你自己也这麽觉得……”
“在我这裡,你永远都是……最乾淨的、最珍贵的、值得被用尽一切去爱的……”
“……我的,宝贝。”
他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得如同雪花落下的吻,那个吻,带著他能给出的、全部的温柔与承诺,将我那句“我的心病了”的自嘲,温柔地、不带一丝怜悯地,包裹起来,藏进了他心最深的地方。
那轻柔的吻还残留在额头,我沉重的眼皮正要阖上,病房的门却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飒爽的、带著点西装面料摩擦声的剪影,就那样静静地、像一座冰雕般,立在门口的微光裡。
是陈繁星。
她来了。
我的身体,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僵硬。
江时序也察觉到了,他摩挲我脸颊的动作停顿,缓缓地、保护性地,将我的身体向他的方向又搂了搂,侧过身,挡住了我大半的视线,却没有鬆开握著我的手。
门口的陈繁星,没有动。
她的目光,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迅速地、冷酷地,扫过了这片狼藉。
扫过我身上皱巴巴的病号服,扫过江时序跪坐在地上的姿态,扫过他那件同样凌乱、沾著不明痕迹的衬衫,扫过他依旧紧握著我的手,扫过他通红的眼眶和那种全然投入后的疲惫空虚。
她什麽都看到了。
她什麽都懂了。
但是,她没有说话。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没有讽刺,甚至连一个轻蔑的冷笑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裡,脸上看不清表情,那双通常燃著火焰的漂亮眼眸,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
她就这样沉默地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我们,也不是砸向门牆,而是……轻轻地,将病房的门,给带上了。
“咔哒。”
轻微的落锁声,在死寂的空气裡,格外响亮。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她走到床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在床上,被江时序护在怀裡的我。
她的视线,终于和我的对上了。
那眼神裡,没有温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複杂到极点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她伸出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她没有。
她的手,只是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上,用一种……像是在抚摸一隻迷路小狗的、失而复得的力道,揉了揉我的头髮。
“……醒了?”
她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好。”
她说完,就收回了手,转头看向江时序。
“你,出去。”
她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请求,那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时序握著我的手,没有鬆开。
他抬起头,也看著陈繁星,眼神同样平静,却带著一丝不肯退让的固执。
两人,就这样在无声中对峙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剑拔弩张的,危险的气息。
而我,被他们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块磁铁争夺的、无辜的铁屑。
“……李末语是我的。”
最后,是江时序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的坚定。
“她从来都不是。”
陈繁星立刻反驳,冷冷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只是她逃跑的避难所。”
“那也是她需要的。”
江时序寸步不让。
“你给了她她想要的吗?快乐?”
陈繁星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地扎了过来。
“还是说,你只是另一个……利用她脆弱的……男人?”
“……我至少,没有在给了她快乐之后,再把她推开。”
江时序的反击,同样致命。
“你……”
陈繁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的我,终于开了口。
我……选择了谁?
那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足以在剑拔弩张的病房裡,掀起一场海啸。
江时序和陈繁星,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几乎是同时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种眼神,不是震惊,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荒谬的奇蹟般的……茫然。
“……你说什麽?”
是陈繁星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极轻微的颤抖。
“你们……都是我的。”
我重複了一遍,声音依旧很小,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我抬起手,分别抓住了他们两人的衣角。
一边,是江时序那件带著汗水与我体液味道的、柔软的棉质衬衫。
另一边,是陈繁星那件质地精良、剪裁利落的、冰冷的西装外套。
我的手,很轻。
但在他们看来,那力道,却彷彿重若千钧。
江时序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融化了。
那种固执的、不肯退让的坚冰,在我那句话语面前,崩塌得一乾二淨。
他眼中的悲伤与怜惜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他反手,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握住了我抓著他衣角的手,将它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像是要用我的体温,来确认这一切并非幻觉。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润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著我,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而陈繁星,她的反应,则複杂得多。
她先是愣住了,然后,她看了一眼我抓著她衣角的手,又看了一眼我抓著江时序的手,最后,她的视线,落回了我那张还带著泪痕的、苍白的脸上。
她那张总是带著战意的、漂亮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的无措。
“……李末语……”
她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声音裡,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迷茫。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我知道。”
我点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看着她,也看着江时序。
“……我不能没有你,繁星。你是我唯一的声音,是我的盾牌,是我安全回家的路。”
“……我也不能没有他,时序。你是我最温柔的港湾,是我躲避风雨的屋檐,是我……敢于面对自己肮髒的勇气。”
“……你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少了任何一个,我……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我说完,病房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繁星看著我,江时序看著我,他们的眼神,都变得极其複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心痛,以及……一丝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需要的满足感。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会再次争吵起来。
陈繁星却突然……笑了。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带著一丝自嘲的、无可奈何的笑。
她伸出手,不是打我,也不是推开江时序。
而是……用她那双总是在签署著千万合约的、修长乾淨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我抓著江时序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我,看向了江时序。
“……听见了吗?”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平静,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命。
“……她要我们。”
“……要我们两个。”
江时序看著覆盖在我们手背上的,那隻属于陈繁星的手,又看了看我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表情,他眼中的狂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极点的,却又甘之如饴的……承担。
他没有看陈繁星,只是低头,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虔诚的、如同誓言般的吻。
然后,他用那沙哑的、承载了所有情感的声音,轻声地,回答了陈繁星那句话。
“……好。”
“但是,周既白也是我的,你们会帮我得到他吧。”
那句话,轻飘飘地,砸进了刚刚达成的、脆弱而诡异的和平裡。
时间,彷彿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时序虔诚的吻,还印在我的手背上,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陈繁星覆盖在我们手背上的手,猛地一僵,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金属般的寒意。
两个人,都像被雷劈中一样,缓缓地,几乎是同步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视线,越过我,在空中交汇,那眼神裡,不再是之前那种複杂的、悲伤的、认命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难以置信的……荒谬。
“你说……什麽?”
是江时序先开的口,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沙哑,都要破碎,像从被碾碎的玻璃渣裡,挤出来的一样。
“周既白……也是我的。”
我重複著,眼神依旧清明,没有丝毫退让。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两个刚刚才同意成为我“一部分”的人,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理直气壮的语气,提出了我的下一个要求。
“……你们会帮我的,对吧?”
“帮我……得到他。”
江时序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那种刚刚燃起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狂喜,那种甘之如饴承担一切的沉重,全都在这句话面前,被浇上了一桶冰水,彻底熄灭。
他握著我的手,鬆开了。
不是缓缓地鬆开,而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搐地,弹开了。
他身体向后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著我,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眼神,不再是悲伤,不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深的、被愚弄后的……绝望。
而陈繁星,她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她覆盖在我们手背上的手,猛地收回,然后,在江时序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扬起了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耳光,狠狠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瞬间就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我捂著脸,震惊地,回过头,看向她。
陈繁星的手,还在空中颤抖著,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眶红得吓人,那双漂亮的眼睛裡,盛满了怒火,失望,以及……一种被彻底击垮的……崩溃。
“……李末语……你疯了吗?”
她从牙缝裡,挤出这句话,声音裡,带著一丝丝的泣音。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周既白?那个把你当成玩物,把你踹开,把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混蛋?”
“……你还要他?”
“……你为了那样一个垃圾,来求我们?”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活该被你踹在脚下,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裡。
我捂著肿胀的脸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不是……”
“……我只是……”
“……我只是……想要他……”
“……为什麽不行……”
我哭著,看著她,也看著那个已经退到牆边,脸色惨白如纸,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洞躯壳的江时序。
“……你们不是说……你们都是我的吗?”
“……那为什麽……不能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的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们。
陈繁星看著我,那种愤怒的眼神,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到极点的……悲伤。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快要站不住了。
“……好……好……好……”
她连著说了三个好字,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对她自己说。
“……你想要,是吗?”
“……你想得到周既白,是吗?”
“……我帮你。”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的决绝。
“……我一定……会帮你得到他。”
她说完,转过身,不再看我一眼,径直地,朝病房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踏出去的前一刻,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江时序,你呢?”
“……你也要帮她……得到那个男人吗?”
她的话,像一句最终的审判,掷向了那个靠在牆上,早已失去了所有声色的男人。
江时序缓缓地,抬起头,看著陈繁星的背影,又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
“……我当然……帮你。”
“……因为……”
他说著,缓缓地,朝我走了过来。
“……只要是你的愿望……”
“……哪怕是……要我亲手……把我的心……掏出来……”
“……我也会……笑着……递给你。”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我脸上的泪痕。
那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所以,去爱吧,李末语。”
“……爱你所爱的。”
“……我们……会在后面……”
“……帮你……收拾所有的……烂摊子。”
他说完,转过身,跟上了陈繁星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门外。
病房裡,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我那个,无人应答的,疯狂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