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2 节

第0012章 似乎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4,922 字

意识像沉在海底的破船,试图挣扎著浮出水面,却总被沉重的黑暗拖拽回去。

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尖锐的,混乱的,都在刺探我虚弱的神经。

首先刺入的是陈繁星的声音,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带著哭腔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既然你没办法给她幸福!为什麽还要惹她!为什麽要把她搞成这样!”

幸福……这个词对我来说,好遥远。

紧接著,是周既白的怒吼,那声音裡满是无法抑制的痛苦与挣扎,像一头困兽在绝望地咆哮。

“我心裡有病!你懂什麽!”

“我没办法碰她!我怕我会伤害她!”

……没办法……碰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脑海裡炸开。

那个在办公室裡用白袍将我裹起、用唇舌探索我身体每一处、在我体内释放炙热与疯狂的周既白,他说……他没办法碰我?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清楚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怎麽也睁不开来。

我想尖叫,想质问,可我的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只能被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裡,一遍又一遍地,听著他那句残酷又矛盾的告白。

醒不过来……

我是不是,就要这样永远地昏睡下去了?

黑暗像一块温暖而沉重的天鹅绒,包裹著我,将我与外界的一切隔绝。

但那些声音,还是顽强地鑽了进来。

陈繁星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祈求的嘶哑,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将所有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一起保护她!我们一起保护她,就没事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裡迴盪,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渴望。

“你根本不懂!”周既白的吼声立刻反击回去,那声音裡的痛苦像是要撕裂他的胸膛,“你懂什麽!”

他们在争吵,为了我。

可我的意识却无法聚焦,他们的话语变成一团模糊的声浪,在我脑海裡衝撞、盘旋。

就在这片混乱中,我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触感。

一块柔软湿润的毛巾,正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擦拭著我的脸颊,擦去我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痕与冷汗。

那动作极其温柔,极其专注,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默。

是江时序。

他没有加入那场激烈的争吵,他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用最实际的行动,给予我唯一的温柔。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却只能感觉到眼皮在无力地颤动。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陈繁星绝望的呼喊,周既白痛苦的怒吼,以及江时序沉默而温柔的触感。

这一切都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那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精准无误地刺破了周既白用冰霜和怒火伪装起来的所有防备。

“我管你什麽狗屁心理,你就是个,病娇对吧?”

陈繁星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却又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可悲。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感觉到擦拭我脸颊的那隻手停顿了一下,随即,江时序用更轻的力度,继续了他沉默的安慰。

周既白没有再怒吼。

他没有反驳,没有攻击,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那种彻底的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我彷彿能看见他站在那裡,陈繁星的话像一块块巨石,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沼。他那点可怜的、想要保护我的自尊,被毫不留情地当众剥开,暴露出底下最不堪的、病态的根源。

他说他心裡有病,他怕伤害我。

陈繁星说,他只是个病娇。

是啊……多麽精准的诊断。

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毁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再用“为你好”的名义将它推开,这不就是最经典的病娇行为吗?

黑暗中,一滴泪从我紧闭的眼角滑落,被江时序温柔的毛巾轻轻拭去。

我的心,好痛啊。

痛到,好像快要麻木了。

那句话像一把生鏽的钝刀,在我的心口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割开。

“既然她喜欢你,第一次给了你,你好好对待她,不是更好?你还有什麽不满足。”

陈繁星的声音裡带著深吸一口气后的强自镇定,可每个字都在颤抖。

“第一次”……

这三个字像被点燃的炸弹,在我混沌的意识裡引爆。

那天的所有画面,办公桌的冰冷触感,白袍上刺目的红色,周既白在我耳边的低语,还有最后他嫌恶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混合成一片腥甜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感觉到擦拭我脸颊的动作,再次停顿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江时序也僵住了。

然后,我听见周既白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怒吼,也不是辩解,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从牙缝裡挤出来的低笑。

“呵……”

那笑声短促而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我厌恶。

“是啊……”他低喃著,声音轻得像一句诅咒,“我还有什麽不满足的……”

他好像在问陈繁星,又好像在问自己。

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无法满足的、贪婪又丑陋的渴望。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第一次,他想要的……是我的全部。

可他又是那个……最害怕拥有的人。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裡炸开,将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我说了,李末语不是你一个人的,她是我跟江时序的。你要是想要她,可以,但是你得接受我跟江时序,你能接受吗?”

陈繁星的声音裡没有了先前的情绪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不容置疑的条件。

我……是江时序和陈繁星的?

这个说法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昏沉的意识之湖,激起一圈又一圈荒谬的涟漪。

我感觉到擦拭我脸颊的毛巾被轻轻放在了一旁,江时序似乎坐直了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彷彿被拉成了无限长。

我能感觉到三道目光,两道灼热,一道温柔,全都聚焦在我这个无法动弹的身体上。

然后,我听见了。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声音。

一个极轻、极轻的,点头的声音。

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是髮丝划过空气的声音。

周既白……他点头了?

他同意了?

他同意……接受江时序和陈繁星,作为拥有我的……附加条款?

这个认知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我感到震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算什麽?

一场关于我所有权的……三方协议吗?

而我,这个协议的中心,却连一个表示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意识像被从深水中猛地拽起,肺裡灌入的第一口空气带著刺痛的冰凉。

我睫毛剧烈地颤动著,费力地撑开一片黏连的昏沉,模糊的视野裡,江时序的脸庞轮廓渐渐清晰。

他就在床边,微微俯身,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忧鬱的眼睛,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在他看清我睁开眼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伸出了手,温热而乾燥的掌心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害怕我会再次消失。

“李末语?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暖的指腹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试图传递著安心的力量。

房裡很安静,没有陈繁星的质问,也没有周既白的怒吼,彷彿之前那场激烈的争执只是一场我昏迷中的噩梦。

我的视环顾著这陌生的房间,柔和的米色牆壁,洁淨的床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混著淡淡香薰的味道。

这裡……是医院吗?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麽,却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江时序立刻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要贴到我的唇边,眼神裡满是耐心与等待。

我的目光掠过他紧握著我的手,最后,还是忍不住,朝著门口的方向望去。

那裡,空无一人。

“时序⋯⋯”

那一声“时序”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岚生砸在他的心上。

江时序的身体瞬间僵硬,紧握著我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他低头看著我,眼底那片温柔的湖泊被投下一颗石子,激起震惊与狂喜的涟漪。

“……你、你再叫一声。”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在请求,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专注地凝视著我的嘴唇,彷彿在等待一个神蹟的降临。

我能看见他瞳孔深处,映出的自己苍白而脆弱的倒影。

在昏迷的噩梦裡,是他在争吵中依然温柔地擦拭我的脸;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是他焦急地守在我身边。

而周既白和陈繁星,他们在哪裡?

我吸了一口气,喉咙裡像是卡著一根刺,又乾又痛,但我还是努力地,再次开口。

“时……序……”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虽然依旧沙哑微弱,却是千真万确的,我亲口叫出的名字。

江时序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颚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另一隻手,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抚摸著我的头髮,眼眶,红了。

那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们之间温暖而安静的池水,

“他们⋯⋯”

我发出那个破碎的音节时,江时序抚摸我头髮的手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我握得更紧了一些,彷彿在用自己的体温告诉我他还在。

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点刚被我唤醒名字而点亮的光,被更大的忧虑覆盖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缓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麽。

“……繁星在外面的客厅,她……她气得在砸东西。”

他说到陈繁星时,嘴角牵起一抹无力的苦笑。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周既白……他回医院了。”

“他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的额头轻轻地、却又带著全然的重量,抵在了江时序温暖的胸膛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我能听见他胸腔裡那颗心脏,先是因为我的靠近而漏跳了一拍,随后又用一种极其稳定而沉静的节律,一下、一下地跳动著。

那声音像镇定剂,缓缓注入我混乱的神经。

江时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鬆下来。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抬起一隻手,轻轻地、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后背。

他的掌心很温暖,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一隻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幼鸟。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乾淨的雪松香气,混合著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在这个怀抱裡,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那些关于我归属的残酷协议。

只有沉默的陪伴和无条件的接纳。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原来,逃避是这麽简单的一件事。

只要不抬头,不去看,不听,就好像外面那个撕裂我的世界,从未存在过一样。

“时序,你是不是一直在喜欢我⋯⋯”

那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凿子,敲开了所有温柔的伪装,直直刺向他沉默的核心。

江时序拍抚我后背的动作,停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带著我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我埋在他怀裡,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裡那颗心脏,在瞬间失序后,又开始疯狂地、混乱地擂动起来。

时间在这裡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麽久,我才感觉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艰难的吞嚥声。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一种认命的疲惫。

“……是。”

只有一个字。

一个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无法呼吸的“是”。

他的手重新落回我的背,却不再带著安抚的意味,只是轻轻地搭在那裡,像一片不堪重负的羽毛。

“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裡带著一抹凄凉的笑意。

“一直,都在喜欢你。”

“但是我⋯⋯”

我那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被他全盘接收。

江时序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颤,他没有放开我,反而将我往怀裡又收紧了几分,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抵挡我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最残酷的话。

当那句“我忘不了周既白”终于化作一丝微弱的气息散在空气中时,他环著我的手臂,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彷彿早已预料到,却仍在亲耳听见时,感到无可避免的深沉疲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颊轻轻地贴在我的头顶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吸最后一点属于我的安气息。

然后,他才低低地、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开口。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他的声音裡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只有温柔的、令人心碎的悲伤。

“没关係的。”

他拍著我背的手,又重新缓缓动了起来,动作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安抚一个再也承受不住任何重量的小孩。

“没关係的,李末语。”

“……忘不掉,就算了。”

我的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他用温柔编织的脆弱气泡。

江时序的手指停在我的脸颊上,那份温暖的触感瞬间变得滚烫。他的眼神,刚刚还盛满了悲伤的怜惜,此刻却变得深邃而晦暗,像起了风暴的夜海。

当他的手下滑,轻轻覆上我胸口那片柔软的起伏时,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索求。

那个动作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一个他长久以来只能远观、却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隔著单薄的病号服,烙印在我的肌肤上。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划过最顶端的那一点敏感。

我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被点燃的战慄。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著一丝自嘲和认命的惨然。

“可以……怎麽会不可以。”

“我从来,都没有说‘不行’的权利,不是吗?”

他俯下身,额头抵著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只是……觉得心疼。”

“心疼你……为了他那样的人,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带著一丝压抑的、不为人知的佔有慾。

“如果你忘不掉……那就忘不掉吧。”

“没关係。”

“……你这个样子,也没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