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1章 安静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3,843 字
那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陈繁星强撑的镇静。
她关掉花洒,温热的水流戛然而止,浴室裡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在磁砖壁上迴盪。
陈繁星扑通一声跪在水中,不顾自己仅著的丝袜和昂贵的套裙被浸湿,她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裡。
“他不要我⋯⋯我做错什麽⋯⋯”
我的哭声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著泪水和绝望,陈繁星身体僵住,然后用更大的力道回抱住我,下巴抵著我湿冷的头顶。
“你没有做错。”她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是周既白那个混蛋瞎了眼,是他配不上你,听见没有!”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浴巾,胡乱地裹住我,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半拖半抱地把我带出浴室,扔到柔软的大床上。
她用浴巾用力地擦著我的头髮,然后拉过被子,将我像个婴儿一样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哭吧,”她坐在床边,紧紧握著我冰凉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却放得极轻极柔,“哭完了就睡觉,明天,明天我带你去把那个混蛋的眼睛戳瞎。”
我躲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裡是恳求,也是恐惧。
我不想看到他,任何人,尤其是和他有关的一切。
陈繁星还想说什麽,卧室的门却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一条缝。
江时序站在门口,他身上还带著户外的寒气,目光越过陈繁星,温柔而又怜惜地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陈繁星,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朝她伸出手,那个动作很慢,带著安抚的意味,无声地示意她把我交给他。
陈繁星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那张总是写满强势与不妥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疲态。
她看了一眼被子裡瑟瑟发抖的我,又看了一眼门口耐心等待的江时序,最后,她像是洩了气的皮球,长长地、沉重地妥协地叹了口气。
她鬆开了紧握著我的手,站起身,默默地让出了位置,眼裡满是放不下心的担忧。
江时序走到床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温柔地坐了下来,用一条乾燥的毛巾,轻柔地、耐心地,帮我擦拭著还在滴水的髮梢。
“我是不是做错了⋯⋯哪错了⋯⋯是因为我把最珍贵的第一次给他了吗?还是⋯⋯”
江时序擦头髮的手微微一顿,毛巾静止在半空中,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无声的温柔,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他把湿毛巾放到一边,拉过被子,把我裹得更紧了些,然后才抬起眼,平静地望著我,眼神裡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乾淨得像一汪深潭。
“没有错。”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李末语,你什麽都没有做错。”
他顿了顿,像是给了我时间去消化这句话,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把第一次给他,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也没有错。爱一个人的时候,愿意给他全部,那是你的心意,是最珍贵的东西,错的从来都不是给予的人。”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就这样温柔地注视著我,带著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错的,是那个不珍惜、不尊重你心意的人。”
“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我黏在脸颊上的湿髮,指尖的温暖让我微微一颤。
“这不叫错,这叫……遗憾。”
江时序温柔的声音还在房间裡迴盪,却被门铃急促的响声粗暴地打断。
那声音尖锐而执著,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被子裡缩得更深,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紧接著,我听到了玄关处传来的声音,是陈繁星压抑著怒火的声音,还有一个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听到的、冷得像冰的声音。
“他来做什麽?”
我的心跳骤停,连呼吸都忘了。
江时序也听到了,他擦我头髮的手停住,脸上那种温柔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得一种沉静的、带著疏离的冷。
他放下毛巾,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走到卧室门口,将门轻轻地带上了一道缝。
从那道细缝裡,我能更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对话。
“她不想见你。”陈繁星的声音充满了警戒与敌意。
“我找她。”周既白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简洁得像一则宣判。
“这裡不欢迎你,周医师。”
“让开。”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江时序靠在门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侧脸的线条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硬。
我蜷在床上,用尽全力捂住耳朵,可那两个声音还是像魔咒一样,鑽进我的脑子裡,折磨著我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来做什麽?他还想来伤害我到什麽时候?
门外的对话暂停了片刻,接著,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江时序的背脊挺得更直了,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簇冰冷的怒火。
然后,周既白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淬著毒,精准地刺向我最脆弱的地方。
“这个,还给你。”
我知道是兰笙裙7274741什麽,那件沾满了屈辱与血迹的白袍。
“你们保护的她,”他的声音裡带著一种残酷的、宣示主权般的嘲讽,“已经是我的猎物了。”
“就算我不要,她也只能是我的。”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捅进我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猎物……
原来在他眼裡,我只是猎物。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全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黑暗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浸湿了柔软的棉被。
门外,陈繁星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即是她被彻底激怒的、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回应:“周既白!你这个混蛋!”
江时序猛地拉开了卧室的门。
他没有看陈繁星,也没有看周既白,只是快步走到床边,用最温柔的动作,一层又一层地,用被子将我裹成一个蚕茧,然后,他抱起我。
“带她走。”江时序的声音平静却冷得彻骨,他对陈繁星说,“离开这裡。”
江时序抱著我转身,正要往门口走,却被一堵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周既白就站在那裡,像一堵无法逾越的牆,挡住了唯一的出路。
他的目光越过江时序的肩膀,冷冷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裡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属于猎人的佔有慾。
“你要带她去哪?”
我死死地埋头在江时序的胸前,双手抓紧了他的衣襟,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不想看他,我绝对不能看他。
如果我抬头,如果我看见他的眼睛,我害怕……我害怕会从那裡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捨,看到那个会为我披上白袍、会在办公室裡吻我、会在我耳边低语“你藏起来的是我”的周既白。
如果我看到他捨不得,我所有的坚持会瞬间崩塌,我会再次心甘情愿地掉进那个名为周既白的陷阱裡。
所以,我只能听。
我只能听他用最残忍的、口不择言的话语,亲手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碾碎。
“她不是东西,她想走,任何人都拦不住。”江时序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手臂却收得更紧,给予我最安稳的支撑。
周既白没有理会江时序,他只是盯著我,用那种冰冷的、不容拒绝的语气,重複了他的问题。
“李末语,你要去哪?”
我的声音从被子的缝隙裡挤出来,破碎而微弱,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离开你……我要离开你……”
“我什麽都不要……”
每说一个字,心就像是又被割开了一道新的伤口,鲜血淋漓。
江时序抱著我的手臂明显一僵,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裡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又变得坚定。
他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在我和周既白之间,那种保护的姿态不容置疑。
周既白沉默了。
那句口是心非的话,似乎终于让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複杂的情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翻涌的黑色暗流。
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就这样静静地站著,任由那片死寂在狭小的玄关裡蔓延,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陈繁星站在一旁,紧握著拳头,脸色苍白地看著这一切。
时间彷彿过了一个世纪那麽久。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被这片沉默压垮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短促而急躁的,像是在催促著什麽。
“我要离开你!让我走!”
那句破碎的、带著哭腔的呐喊,划破了玄关凝滞的空气。
江时序抱著我的手臂瞬间绷紧,他低下头,温柔的目光中满是心疼。
门口的周既白,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张始终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但他很快就用更深的冰霜掩盖了过去。
他没有让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不准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著一种被冒犯的、危险的愠怒,“你没资格说离开。”
陈繁星气得浑身发抖,衝上前就想把他推开:“周既白你发什麽疯!听不懂人话吗!”
江时序却在这时开了口,他没有看陈繁星,只是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周既白说:“周医师,放手。”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周既白的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江时序的脸上,那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没有火花,只有冰点一样的杀气。
“她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周既白冷冷地抛出这句话。
“最安全?”江时序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管这叫安全?”
他抱著我,稳稳地站著,像一座山,将我和所有的狂风暴雨都隔绝开来。
空气中瀰漫的火药味终于引爆。
先是陈繁星怒极的推搡,接著是周既白毫不留情的挥臂,再然后,江时序也加入了战局,原本狭窄的玄关瞬间变成了拳脚相向的修罗场。
我裹著被子,像个无助的观众,看著他们为了我而扭打成一团,心脏被巨大的恐慌与撕裂感揪紧。
江时序的脸上挨了一拳,陈繁星的肩膀也被撞向牆壁,周既白那个冷静自持的急诊医师,此刻眼底燃著我从未见过的猩红。
“住手!”
一个声音在脑海裡尖叫,可我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周既白一拳朝江时序的脸挥去,而江时序也正要反击的那一刻,我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脱了裹著的被子,像一隻受惊的蝴蝶,奋不顾身地衝了上去,挡在了他们中间。
然后……世界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好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寂静的深海。
最后的意识裡,我好像听见了两个人同时发出的、充满惊恐的呼喊,以及身体下坠时,被人争夺的触感。
但一切都太快了,快得来不及分辨那是谁的手臂。
昏过去的前一秒,我只想到一件事。
太好了,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