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章 后怕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5,047 字
我蜷缩在狭小的床上,那件被用作遮羞布的白袍紧紧裹在身上,上面还残留著他的气味和我的血。
房间裡死一般寂静,只有我失控的心跳声。我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手机被我从散落的衣物裡摸出来,颤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次才拨通了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我甚至没说话,她就问了地址。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不敢想像她看到我这副模样会怎样。
终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是在办公室的门,而是在休息室的门。我连滚带爬地下床,打开门。
陈繁星站在门口,她一贯气场强大,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看到我时,眼神扫过我裹著白袍、赤裸双脚的样子,以及身后那扇紧闭的、连接著办公室的门。
她所有的诘问和担忧都停在了嘴边。
她没有生气,没有质问,也没有立刻上前拥抱我。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那种沉静的审视比任何爆发都更让我无措。
然后,她笑了。那不是温柔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极度冰冷、极度悲哀的笑。
她上前一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不是温柔地披在我身上,而是近乎粗鲁地将我连同那件髒污的白袍一起裹住,力道大得像是在勒紧一个包裹。
她亲手整理好领口,确保没有一寸肌肤暴露在外,那双能写出最犀利辞藻的手,此刻带著一种令人战慄的精准。
她没有说话,只是牵起我冰冷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拉著我,绕过那张凌乱不堪的办公桌,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她打开门,外面是医院正常的、甚至有些喧闹的走廊。
她拉著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我们就这样穿过所有人的目光,她昂首挺胸,像是在护送一件重要的、却已经破碎的战利品。
直到我们进入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那天的混乱像一场高烧,退去后,生活表面回复了原样。
我不再刻意躲著他,偶尔在下午茶时间,会买一杯他喜欢的黑咖啡,送到急诊室。
但他总是很忙。
我抱著温热的纸杯,站在护理站不远处,看他穿著那件洁白挺括的白袍,在病床间穿梭。他的背影永远专注而高效,和同事交谈时语速很快,表情淡然,彷彿那间办公室裡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他会看到我,眼神只会在我脸上停留一秒,然后轻轻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去处理下一个更紧急的状况。
我会将咖啡放在护理站的角落,然后悄悄离开,像从前一样。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约会,没有温柔的讯息,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对话。
唯一联繫我们的,只剩下那件被他藏起来的、染著血的白袍,以及我身体裡,他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生活看似正常,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回床上时,总会感觉那个人还在我身体裡,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宣告著他的所有权。
生活就在这种尴尬的平静中,被我自欺欺人地维持著。
直到今天下午。
我抱著咖啡,熟门熟路地走向护理站,准备将杯子放在那个角落。
但今天,护士们的八卦声浪异常清晰,像淬了毒的针,一针一针扎进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周医师跟院长的女儿在相亲!”
“真的假的?院长那千金可是出了名的难追。”
“千真万确!我还看到照片了,郎才女貌,听说家裡都见过面了,就差官宣了……”
“那还说什麽相亲,根本就是定下来了啊……”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怀裡的咖啡渐渐失了温度,指尖冻得发麻。
相亲……对象……院长的女儿……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砸得我头晕眼花。
我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刚好从一间病房裡出来,正低头看著手中的病历表,脸上没有什麽表情,依旧是那副专业而疏离的样子。
彷彿护士们谈论的那个即将走入婚姻殿堂的男人,和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目光与我对上。
一秒,两秒……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另一间病房。
我呢?
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烧著我的喉咙,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我算什麽?
那间休息室裡的疯狂,那件白袍上的血迹,他在我体内留下的印记……还有那句“你是我的”……
到头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怀裡的咖啡杯“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四溅开来,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那句堵在喉咙裡的质问,终于带著颤音衝了出来。
我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衝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你什麽意思⋯⋯!”我的声音又小又抖,却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句子。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那张曾经在我身下失控、在我耳边低吼的脸,此刻冷漠得像一块冰。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我的肩膀,而是像在弹开什麽髒东西一样,用手背嫌恶地将我往旁边一拨。
力道不大,侮辱性却强得让我瞬间浑身冰冷。
我踉跄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他看都没有再看我一眼,彷彿我真的是一团妨碍他行走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绕过我,继续往前走,那白色的袍角在我眼前划过一道冷酷的弧线,然后融入了走廊尽头的人潮裡,再也看不见。
我僵在原地,急诊室来来往往的人、仪器的鸣叫、病人家属的哭喊……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刚才那个轻蔑的、嫌恶的动作。
原来……垃圾,是不需要被解释的。
就在我彻底僵住,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碎在原地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走廊的噪音彷彿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离开我。”
他的声音极低,像一声叹息,混杂在周遭的喧嚣裡,几乎听不真切,却清晰地鑽进我的耳朵。
“我不是什麽好人。”
“我会伤害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便再次迈开长腿,这一次,走得更快,更决绝。
那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愣在原地,怀裡那杯咖啡的温度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外壳。
他不是在嫌弃我。
他是在……驱赶我。
那句“我会伤害你”不是威胁,而是一句残忍的、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用最伤人的方式,试图将我推出他的世界。
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他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意我待在他身边。
这份我小心翼翼捧著的感情,到头来,在他眼裡,不仅是麻烦,更是一种他必须亲手斩断的、危险的牵绊。
我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裡,在嘈杂的急诊室走廊边,无声地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脚步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得不真实。
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脑海裡一片空白,手机在口袋裡震动了几次,也懒得去管。
城市裡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我渺小而狼狈的倒影。
然后,雨点砸了下来。
先是稀疏的几滴,冰凉地落在我的额头、鼻尖。
很快,雨势变大,哗啦一声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都浇得一团模糊。
我没有跑,也没有找地方躲雨。
就那样站在人行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顺著我的头髮、脸颊、衣领,疯狂地灌进来。
衣服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我仰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幕,雨水冲刷著我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
是错在一开始就不该贪恋他给予的那一丝温暖?错在以为自己可以填补他内心的空洞?还是错在那天,我走进了那间办公室,将自己最脆弱的一切,摊开在他面前?
那句“你是我的”,那句“我会伤害你”,像两把锋利的刀,在我心裡反覆切割。
我以为我们是在一起,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视我为垃圾,视我为麻烦,最后,为了保护我,他选择了亲手将我扔掉。
雨水好冷,冷得让我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失去知觉。
可再冷,也冷不过他那句转身离开前,留下来的话。
就在我浑身冰冷,几乎要和这场大雨融为一体时,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屏障,突然将我拥入怀中。
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也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喧嚣。
那个怀抱带著熟悉的、乾淨的雪松气味,温柔得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梦。
我僵硬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透过朦胧的水幕,我看见了江时序的脸。
他的浅棕髮也被雨水打湿,几缕湿髮贴在饱满的额前,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满是焦虑与心疼。
他什麽都没说,只是用他的大衣将我整个人紧紧裹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我冰冷僵硬的身躯。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毫不犹豫地披在我湿透的肩上,然后将我打横抱起。
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他却抱得更紧了。
他的胸膛很温暖,心跳声稳定而有力,透著湿透的衣料传来,像一种镇定剂,缓缓安抚著我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一言不发,抱著我,稳步走向街边的车子,打开车门,将我小心翼翼地放进副驾驶座。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车外的冰天雪地彷彿两个世界。
他关上车门,自己快速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后,立刻拿过一条乾淨的毛巾,轻柔地擦拭著我脸上和头髮上的水珠。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一句“为什麽”,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处理著我的狼狈。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宽大的副驾座上,湿冷的衣物紧贴著皮肤,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没有再碰我,只是转身去后座,拿来一条乾淨的毛毯,轻轻盖在我身上,然后才重新坐回驾驶座。
车裡的暖风呼呼地吹著,窗外的雨却下得更大了,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狭小的空间紧紧包裹。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得带著一丝沙哑。
“回家了。”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麽,也没有追问我为什麽会在雨裡淋成这样。
彷彿淋雨的我,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只是发动了车子,车灯划破漆黑的雨夜,稳稳地驶入了车流。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一场支离破碎的梦。
他什麽都没问,这份沉默的体贴,却比任何追问都让我更加难过。
因为这表示,他大概什麽都知道了。
车子在一栋熟悉的公寓楼下停稳,江时序解开安全带,正要开口,我的手机却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陈繁星。
我颤抖著接起,甚至来不及按通听筒,陈繁星那带著怒气的声音就从听筒裡炸开。
“李末语!你在哪!你知不知道我打了你多少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麽,但下一秒,还是爆发了。
“那该死的周既白干什麽了!”
她的怒吼声穿透听筒,连坐在我身旁的江时序都微微蹙起了眉。
“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陈繁星的声音急切又焦虑。
江时序伸手,温柔地从我手裡拿过手机,将它贴到自己耳边。
“繁星,是我,江时序。”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电话那头的陈繁星似乎愣了一下,但语气依然不好。
“江时序?你怎麽跟她在一起?她怎麽样了?”
“她在我这裡,”江时序的视线落在我湿透的髮梢上,语气沉稳,“安全,只是淋了雨。你先别急,我带她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乾淨衣服。”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先在家裡等我,等我们过去。”
我摇了摇头,蜷得更紧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只是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做任何事情,包括洗澡。
江时序看著我,眼神裡满是无奈与心疼,他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勉强我。
他重新发动车子,掉转方向,往陈繁星住的公寓驶去。
一路上,我们依旧沉默。
当车门打开,陈繁星的身影就出现在楼梯口,她身上还未换下职场的西装套裙,脸上写满了焦灼。
她快步走来,拉开车门,看到我缩在座位裡的样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想说什麽,但对上我空洞的眼神,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时序,江时序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裡是无声的交代。
陈繁星立刻明白了什麽,她不再多说,弯腰解开我的安全带,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我从车裡半抱半扶地弄了出来。
“走,去洗澡。”
她的声音很沉,却没有带一丝责备,只是牢牢攥著我的手臂,带著我走进公寓,走进那温暖的浴室。
她反锁上门,调好热水,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帮我脱下那件湿冷黏脓的衣服。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我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是麻木地站在花洒下。
陈繁星的手指带著力道,帮我揉搓著头髮,泡沫的清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环绕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裡。
她拿起沐浴球,用力地擦洗著我的手臂、后背,像是要擦掉的不是雨水的狼狈,而是什麽更髒的东西。
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一切。
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冷静得可怕,穿透水幕,一字一句地砸进我耳朵裡。
“我救你命,不是看你这邋遢样,你到底怎麽回事。”
我低著头,看著脚下混著泡沫的髒水顺著地漏流走,依旧没有说话。
她似乎等不到我的回答,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他周既白算个什麽东西,值得你这样作践自己?”
她扳过我的肩膀,强迫我看著她,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你说话啊,李末语!你倒是跟我说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就活该被这些男人糟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却在看到我眼神裡那片死寂时,瞬间瓦解了。
陈繁星的手指一颤,所有力道都消失了。
她最后只是抱住我,将我的头按在她的肩膀上,任由热水冲刷著我们两个人。
“算我求你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无力地说,“照顾好自己,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