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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节

第0125章 Chapter123.卢塞恩的新生活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4,726 字

从苏黎世到洛桑、从洛桑到伯尔尼……半个多月时间里,艾斯黛拉用三张不同姓名的假身份证明流转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并最终选定卢塞恩为自己最后的落脚地点。

清晨七点多,当她拎着那只小皮箱踏上月台时,一种清冽的、带着冰川苔藓气息的冷空气钻进了她的肺里,将这半个多月来积攒的倦意洗得干干净净。

艾斯黛拉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出车站,卢塞恩湖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她眼前;

在瑞士,无论哪个城市都少不了湖光山色,但卢塞恩的湖却很特别,因为他并非完全的蓝或绿,而是某种介于祖母绿与孔雀石之间的、会呼吸的颜色。

远处的阿尔卑斯雪山倒映沉在水面,随着波澜而微微荡漾,仿佛是另一个倒悬的天堂。

在这里,天空好像离地面更近、阳光也更明亮、空气也更清冽,即使是八月盛夏,艾斯黛拉也感受不到暑意,只觉得清凉宜人。

当她乘坐电车于城中通行时,城市也正在慢慢醒来;

坐在车窗边,她看到湖边的露天市场上有新鲜的鲈鱼和蔬菜,还有售卖工艺品的小摊;

广场上回荡着钟声,咖啡馆的伙计正打开店门准备迎客、门楣上铜铃也在叮当作响;

周围是市民们来来往往的声音和有轨电车滑过轨道的摩擦声,但艾斯黛拉却不觉得嘈杂,只觉得一切都在各自的秩序里安然运行。

到站下车之后,她在老城区里寻找旅馆却意外迷了路,古老的巷道窄得像山缝,石板路被几个世纪的脚步磨出了釉光,艾斯黛拉兜兜转转的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家窗台上种着红色天竺葵的“图兰朵旅馆”。

旅馆老板是个说着德语的瘦高女人,她带着艾斯黛拉上了顶楼、将那间可以远眺雪山的房间开给了她,艾斯黛拉很爽快的付了一周的房费,同时不忘打赏一笔小费;

收到小费后,女人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说尽了各种热情话。

当她离去之后,艾斯黛拉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哗得一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随后便起身来到窗边,静静的眺望远处的风景……

在远处,皮拉图斯山、瑞吉山、铁力士山——那些只在明信片和小说里见过的名字终于在她眼前掀开了面纱;

积雪的山巅被朝阳点燃,发出一种并非人间所有的金红色光芒,而山腰以下还沉在青灰色的阴影里,界限分明得像用刀裁过。

当一阵凉风从雪山方向吹来时,艾斯黛拉闻到了针叶林与融雪的气息,这里与热闹的巴黎截然不同,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魅力,如果说兰达在这里,他或许会和她一样喜欢这里吧……

兰达……

想到这个名字,心脏仍是不可避免的感到刺痛;

这段时间下来,为这个名字而落泪几乎成了艾斯黛拉的一种生理反应;

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想他,但每每想起,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自己徒增痛苦。

在过去的半个月“逃亡”生涯里,为了逃避维克特的寻找、为了能够继续活下去,艾斯黛拉曾短暂忘记失去兰达的痛苦——这倒并非是因为她已经放弃,而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好好活着、才能等到兰达回来的那一天。

失去他的这些日子,她已经尝到了足够多的苦头;

她弄丢过车票、在火车站遭遇过小偷,甚至还曾被旅馆老板敲诈勒索;

艾斯黛拉从没吃过这么多的苦头,于她而言,这种苦难甚至超过在农场里干杂活、被蒺藜扎破手指头!

赫尔曼留给她的那笔钱正在一天天的变少,但兰达归来的日子却依然遥遥无期;

艾斯黛拉对生存这件事产生了焦虑与恐慌,她害怕饿肚子、害怕自己流离失所,因此她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想兰达,而是开始思考该如何生活下去!

她先是用了三天时间在卢塞恩闲逛探访,然后便发现相对于苏黎世、洛桑那种大城市而言,卢塞恩这座小城更加安全!这里不仅逃过了战火、还逃过了德国人的涉足,城中的居民百姓都是互相熟悉的老面孔,人际关系并不复杂 ,因此环境十分和谐。

勘察三天后,艾斯黛拉决定暂时在这里落脚,并花了几天时间去找租住的房子;

第一间是旅馆老板推荐的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位置绝佳、生活便利,但三个房间的配置于她而言过于奢侈,况且房租高昂,因此第一个被放弃。

第二间是她在咖啡馆的墙上看到的租房招客信兰-1生息,那间公寓位于右岸的老城区,地方虽然偏远了一些,但干净利落、大小格局也合适,艾斯黛拉本想干净利落的租下,但临到头时,房东却要她多出800瑞郎以做“家具租赁费用”,遂不了了之。

就这么找了几天之后,艾斯黛拉没有找到房子,却和在湖畔摆摊卖茉莉花的弗雷妮老太太熟络了起来——她常在弗雷妮太太隔壁的卖鱼小贩那里买新鲜的白鲑鱼,再顺便买一扎新鲜的茉莉花带回酒店,两人因此攀上了话头。

在了解了她所遇到的困境后,弗雷妮老太太便向她推荐了一处住宅:她家楼上的裁缝太太手头空出了一间小公寓,目前正在招租,如果她有兴趣的话,或许可以去看看!

得到这一消息,艾斯黛拉很是开心,她连连感谢,然后便在弗雷妮老太太收摊后、与她一起去探访那间公寓。

乘坐30分钟电车远离市中心后,她们来到了那栋坐落在卢塞恩湖畔的白灰色居民楼里;

弗雷妮老太太带她敲响了三楼的一间公寓大门,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矮小、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她与艾斯黛拉热情地打了招呼,并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劳拉·凯勒。

她一边寒暄,一边打开了楼梯右边的公寓门,一间小小的一居室公寓、就这么出现在了艾斯黛拉眼前……

“这房子曾经是我母亲的住所……之前它被租给一对德国来的夫妻,他们在这里住了三年、直到一个月前才搬走……看看这沙发和桌子,都是完好的、而且很结实……”

女人带她在房子里参观了一圈,嘴里不断念叨着自家房子的优点;

艾斯黛拉对于墙上半脱落的墙漆和松动的门把手没有发表意见,因为她满眼都是那间小小的、可以看到卢塞恩湖和远处雪山的厨房!

厨房的灶台是很漂亮的墨绿色,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将新鲜的茉莉或罗勒摆在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早上起床后,她可以用这个漂亮的灶台煮一壶咖啡或热茶,欣赏着窗外的湖光山色、慢悠悠的享受一个悠闲的晨间时光……

艾斯黛拉下定决心要租下这里!但在敲定价格前,她很谨慎的没有表现出任何喜爱或愉快情绪。

“……这里是洗手间,浴缸很干净、地板和墙面也是我前两天才用肥皂刷过……如果是你一个人住应该是够用的——哦对了!你是一个人住吗?小姐?”

“是的,我是一个人住。”

“您看起来很年轻……是单身女子么?”

“不,”

艾斯黛拉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显暗淡的笑容,“我的丈夫和我走散了……他在法国边境消失了,所以我只好一个人来这里生活。”

“哦……可怜的孩子!”

胖乎乎的劳拉夫人满脸同情的握了握她的胳膊,絮絮地安慰说:“自从打仗以来、我见过太多失去丈夫的女人了……我听说法国和瑞士接壤的地方有很多德国人在抓男人充兵、说不定你丈夫……唉、不管怎么样!你接下来都得自己努力生活了!你得打起精神来!”

“是的,所以我打算租下这间房子,再去找份工作……您打算以什么样的把它租给我?”

“如果是其他人,我至少报价100瑞郎!但是由于你和我一样都没有丈夫,所以我可以把它以80瑞郎的价格租给你!”

“成交!”

对于这个价格艾斯黛拉很满意!她握住了劳拉·凯勒伸过来地那只胖乎乎的手,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仿佛从此成为某种盟友。

找到合适的住所之后,她便马不停蹄的开始寻找工作。

本以为以自己的见识和本事,可以很轻松的找到一份打字员或秘书的工作,但在这座小城里,所有的职业和工作似乎都是与生俱来、血脉传承的。

如果父亲是银行工作者,那他的儿子长大后也会成为银行工作者;

如果父亲是剃头匠,那么他的儿子以后也会是剃头匠;

男人们外出工作,女人们就在家里承包所有家务、为他们的洗衣做饭;

儿子们长大后继承父亲的职业,女儿们长大后则嫁去另一个人家里、继承母亲的家务。

在这种奇怪的规则之下,艾斯黛拉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外来者,几乎找不到一份心仪的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生活也逐渐捉襟见肘;

她的房东劳拉·凯勒成了她唯一可以倾诉烦恼的朋友;

劳拉今年才35岁,但已经是一个带着9岁儿子、6岁女儿,独自生活了四年的寡妇;

据她所说,她十几岁时曾在德国法兰克福的外交官家里做女佣,因为干活利索、擅长针线活,所以颇得女主人信赖;后来外交官一家离开了法兰克福,她也就回到了瑞士,嫁给了一个鞋匠。

婚后的日子,劳拉过得并不舒服;她的公公很恶毒、婆婆也很刁钻,丈夫酷爱喝酒,经常赚一个铜子、花出去两个铜子;如果他喝不到酒,他就会殴打劳拉,可如果他喝多了酒,就会直接躺在大马路上睡觉、任由身上那几枚钱币被人偷个精光。

在这种情况下,劳拉不得不一边操持家务,一边做起裁缝、为有钱人家的夫人缝改礼服,以补贴家用,甚至在怀孕九个月时也不得休息!

后来,她的女儿莱娅出生了;而在女儿出生两年后的一个冬天,那个让劳拉备受折磨的酒鬼丈夫,终于因为醉酒失足、掉进湖里冻死了!

说到丈夫被冻死时,劳拉没有丝毫伤感,整个人都散发着轻松愉快的气息!她控制住自己不要大笑出来,只将两只眼睛在胖乎乎的圆脸上挤成两条弯弯的缝隙,笑着说:

“直到他死了之后我才发现卢塞恩湖这么美丽!感谢他让我发现了这一事实!”

听她这么说,正在剥豌豆的艾斯黛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将剥好的豌豆倒进盘子里,感慨道:“我很佩服你能忍受他那么久……如果是我,我可能会直接一走了之……”

“我可以走,但是我的儿子和女儿怎么办呢!”

劳拉一边帮她剥豌豆,一边无奈地说:“当你有了孩子之后,你不能只顾着你自己了……没有丈夫、没有钱,所以你就得像个男人一样拼命工作,拼命挣钱……”

“确实如此,”

艾斯黛拉无限忧愁地叹了口气,幽幽道:“直到现在、在我丈夫离开我之后,我才想到要自己工作、自己赚钱……但这里的工作可真不容易找呢……”

“没办法!这里的男人不需要参军打仗、所以也没有岗位空出来给女人……我听我在斯特拉斯堡(法国边境城市)的亲戚说,她们那儿的男人都去打仗了,所以工厂以和男人一样的薪酬招女人们进去工作……这可真叫人羡慕!”

听到劳拉的话,艾斯黛拉居然感到一丝讽刺:居然只有当男人们去打仗了的时候,女人们才有资格分享他们的岗位、得到和他们一样的工资!

明明是这么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居然只有在战争时才会发生!这真够离奇的!

“战争发生的时候,他们会鼓励女人要像男人们一样英勇无畏,说她们是战士、是勇士……等到战争结束后,他们就会把女人们赶回家里,说她们的职责是生儿育女、洗衣做饭……”

劳拉一边替她打扫餐桌上的豆荚,一边刻薄的吐槽说:“他们视我们为工具,就像我的酒鬼丈夫拿我当他的仆人一样……但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工作赚钱!只有靠自己养活自己的时候,我们才算个真正的人!”

“……”

劳拉的话使艾斯黛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触动。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要为兰达而活下去,更是要为了自己而活下去!

突然间,她不再感到迷茫和苦恼,心中充满了对没有来源的勇气和信心!

——她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即使是独自一人!她也会活得好好的!

等到兰达回来的那一天,她会很骄傲的告诉他,即使没有他、她也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她是强大的、是这世界上最有资格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收拾好心情后,第二天艾斯黛拉重整旗鼓,再次出门寻找工作。

在被无数次拒绝之后,她最终在一家肉食店里找到了售货员兼清洁工的工作;

虽然这份工作很辛苦,薪水也很寒酸,但已经是她找过的所有工作里、唯一愿意聘请她的!因此,艾斯黛拉依然很开心!

……

晚上回到家里后,艾斯黛拉将自己白天在旧货市场里买的衬衣和裤子洗净熨平、放在了自己床头。

离开巴黎时,他们走得很匆忙;

兰达为她添置的那些华丽衣物、他们一件都没有带上,随身的小行李箱里只匆匆装上了几件内衣和日常衣装。

那条由于贝尔为她制作的苹果绿色丝绸裙子,现在是她最珍贵真体面的衣服;

艾斯黛拉预感到自己将很长时间没有机会穿它,于是便将它小心翼翼的收进了衣柜深处——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再是巴黎那位呼风唤雨、受人尊敬的“兰达夫人”了,而是一名卢塞恩肉食店里的一名普通女工、“黛安娜·杜蒙”!

明天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也许会不顺利、也会很糟糕……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坚持活下去!

活下去。去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现在,今晚,她或许可以睡个好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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