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8章 Chapter116.怪物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5,031 字
随着“咔嚓”一声,西瓜翠绿的表皮裂开、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瓜瓤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诱人的果香,孩子们围在修女身边欢呼雀跃,眼巴巴地等候着她们将西瓜分切好;
艾斯黛拉坐在走廊的屋檐下,远远的看着那群孩子像小动物一样吵嚷,脸上也不由自主的露起了欣慰甜蜜的笑容。
自修女们手中分到西瓜后,伊莱娜小跑着来到屋檐下、将西瓜递到她,一脸激动地说:“我们自己种的西瓜肯定很好吃!”
“是的~肯定很好吃!”
艾斯黛拉接过西瓜,笑着亲吻了伊莱娜的脸蛋儿;
小姑娘有些害羞地接受了她的亲吻,然后就转身跑回花园、和朋友们一起品尝西瓜。
手中的西瓜是修女特地切给她的最大的一块,艾斯黛拉将其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身边的人,笑着对她说:
“这是孩子们自己种的西瓜,尝尝吧。”
“……”
达丽雅看了看艾斯黛拉,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西瓜,犹豫几秒后便接过轻轻咬了一口,轻声说:
“你把这些孩子照顾得很好……你开始让我有点佩服了。”
“……”
自这个女人口中听到“佩服”一次,艾斯黛拉惊讶得忍不住瞪大眼睛。呆滞一会儿后,她便忍着心中得意与窃喜,装作无所谓的耸肩道:
“照顾孩子可麻烦了!你现在看到的是他们可爱时的样子,但凡你见过他们打架吵闹的样子,肯定也会和我一样受不了!”
“所以这就是你和兰达没有孩子的原因?”
达丽雅冲她挑眉,表情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促狭意味。
被问及如此隐私的问题,艾斯黛拉不禁脸红,只能故作淡定地解释说:
“我觉得我和他都不适合做人父母,毕竟光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就已经足够鸡飞狗跳了……而且现在时局动荡,生个孩子也算是拖累了他……”
“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
达丽雅一边用手帕擦拭指尖的西瓜汁,一边垂眸道:“盟军即将在诺曼底进行登陆,距离解放巴黎已经不远了。”
“是啊……一切离结束都已经不远了……”
艾斯黛拉躺在藤椅里,慢悠悠的摇晃着手中的芭蕉叶扇风;
望着她这副悠闲自在的样子,达丽雅忍不住问:
“你和他还不准备走吗?等到盟军进城时,你们恐怕就走不了了……”
“他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而且在尘埃落定前,我也不放心丢下这群孩子不管,”
说着,女孩儿举起手中的芭蕉叶,遮住了头顶那片灿烂灼人的盛暑阳光;叶片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扇浓绿色阴影,让她那张如猫儿般小巧的脸看上去更加迷人了——
“这段时间我身边一直有人在……所以我们得减少见面次数了……”
“是那个‘疤佬’,对吗?”
提起赫尔曼,达丽雅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嘲讽:“那家伙像条狗一样跟着你和兰达——不!他比狗还像狗!狗可没有他这么忠心耿耿!我怀疑就算兰达让他去吃屎,他也会照做不误!”
“……”
听到她这么说,艾斯黛拉心里很是不舒服;虽然她觉得赫尔曼这家伙有时候确实不讨喜,但也不至于被如此羞辱,于是她便冷冷地反驳说:
“他是人,不是狗。无论他做什么选择,这都是他自己的意志!既然他和你选择的路不同,你直接不理就行了,何必这样羞辱别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为这种家伙说好话了!”
达丽雅皱着眉头看着她,有些生气的道:“你知道他替兰达杀了多少人、干了多少脏话吗?!连狗都比他有人性!”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你进行无意义的争论,”
艾斯黛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着实不擅长和人吵架这件事:
“食品券和支票我都给你准备了两个月的份额……现在巴黎很多事情已经不归兰达管了,而新来的那个维克特也并非什么好对付的良善之人……总而言之,这段时间你们小心为上吧。”
她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而达丽雅则冷哼一声,毫不犹豫的起身离开了这里。
等她离开后,艾斯黛拉长长的叹息一声,随即就把芭蕉叶盖在脸上、半梦半醒的神游天外……
此时已经是七月中旬,正值盛夏;早在一个月多月前,盟军就已经于法国北部的诺曼底、与德军展开了登陆战争。
美英盟军共投入兵力45个师、各型飞机1.3万架、各种舰艇约5000艘,而德军则派遣15个师、各型飞机约500架,各种舰艇500余艘;
即使未亲临战场,但光是听闻消息,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因为在这一个个数字背后,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每当艾斯黛拉在报纸上看到这些消息时,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为士兵们写信的下午……她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兄弟、爱人,是否有收到他们的信、是否在满怀期待的等待他们归来。
这一切她都无从得知,只能默默安慰自己战争已经快要结束,噩梦般的一切、很快就会完结了……
战争快要结束;
但笼罩在女孩儿头上的阴影却越发凝重。
一个星期后的周四清晨,一道急促又急迫的电话铃声惊醒了艾斯黛拉;
当她急匆匆的接起电话时,听筒那头的弗朗西丝卡、以无比惊慌失措的颤抖声调告诉她——布兰琪被德国人抓走了。她即将被德国人送往集中营。
……
分钟后,当匆匆换上衣服、绑好头发的艾斯黛拉出现在弗朗西丝卡家里时,弗朗西丝卡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孔雀睡袍,嘴唇苍白、浑身颤抖,像只被雨淋湿的、快要冻死的鸟;
沙发上,她紧紧握着艾斯黛拉的双手,红着眼睛、哆嗦着嘴唇对她说:
“他们抓走了布兰琪……他们要把她送往集训营……克劳德试图去找斯图纳普尔将军求救,但他拒绝了他……所以他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他们抓走了布兰琪、他们怎么敢……”
“冷静点儿,茜西!冷静点儿!布兰琪不会有事的、我会想办法救她的!”
尽管心中同样充满震惊与恐惧,但艾斯黛拉还是极力保持冷静、试图安抚被吓坏的弗朗西丝卡。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给所有认识的、手中稍有权利的德国人都打了电话,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可那些人却好像约好了似的,统统对此避而不谈、甚至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
——这才过去多久,随着兰达的“失势”,她的待遇竟也沦落至此。
没有办法,艾斯黛拉只好亲自前往福煦街寻找兰达;
令人稍稍感到安慰的是,虽然在别人那里遇冷,但在福煦街84号她依然可以畅通无阻。
然而,当她风风火火地推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的大门时,里面坐着的人却让她瞬间凝固——
“你、你怎么在这里?……”
望着维克特那张瘦白如骷髅般的脸,艾斯黛拉十分震惊且难以置信;她回过头反复查看了自己来时的路,又站在门口反复查看办公室里面的环境,十分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这里就是兰达的办公室!她没有走错!可这家伙为什么会在他的办公室里!?
“上午好,夫人。您的大驾光临着实让我倍感荣幸。”
说这话时,维克特脸上浮现出一抹虚伪至极的假笑;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一丝和善都懒得伪装,只是以机械性的微笑、象征性的表达自己的礼仪与修养。
艾斯黛拉很讨厌他这副令人窝火的伪君子样子!
她忍着怒气走进办公室,然后便发现这里的桌椅家具全部都被调换,就连书桌后的人都被换成了她最讨厌的那个!
她宛如女主人般四处视察一圈,然后强忍着腹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微笑着阴阳怪气说:
“坐进这里时,您应该比现在见到我时更感荣幸吧……看看这些家具的精美程度……我想您应该设想过很多次要如何布置这里了!”
“事实上这一切都由兰达少将为我准备……他确实有着非常不错的审美和品味,我很满意这一切。”
维克特“微笑”着回答了她,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却轻轻松松的使艾斯黛拉崩溃了!
面对这个每一处都让她厌恶的男人,她终于再也憋不住心中的情绪、恶狠狠地瞪着他咒骂说:
“你别以为你坐进这里就能夺走一切!你只不过是运气足够好、又足够会舔别人的老二而已!这个位置迟早会有比你更会舔的人取代你!”
——她像个乡野村夫一样用最污秽的言语冲他破口大骂!仿佛要将心中的委屈与愤怒都以这种方式发泄出来!
骂完之后,她直接转身冲向大门准备离开;
可在她手接触门把的一瞬间,身后忽然响起了男人那如蛛丝般阴湿轻柔的笑语声:
“您的直率令人惊讶……我忽然可以理解为什么布兰琪·奥泽洛夫人会和您成为朋友了。”
“……”
布兰琪……
他为什么知道布兰琪……
难道是他……
艾斯黛拉僵硬迟钝的转过身,咬着牙、愤怒且难以置信地问:
“是你抓走了布兰琪?”
“昨天下午你的朋友——布兰琪,穿着用美国国旗做成的衣服,在酒馆里高唱反动歌曲,甚至与我们的士兵发生冲突、朝他们咒骂吐痰,”
维克特一边低头在文件上签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看在她丈夫的面子上,原本她可以不用去集中营……但是她偏偏结交了不该交的朋友——”
“你讨厌我,所以你就把她抓去了集中营!?”
艾斯黛拉下意识的以为他口中的那个“朋友”,是指她自己!
就在她怒不可遏的冲上前想要拍桌子时,维克特轻飘飘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莉莉·哈尔曼诺夫。”
“……”
莉莉……哪个莉莉?
就是那个从她身边“抢走”布兰琪的莉莉?
艾斯黛拉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到那人接着说:
“莉莉·哈尔曼诺夫是个反动派,在韦科尔,她和游击队一起杀了13名德国士兵……而你的朋友——布兰琪·奥泽洛夫人,就一直与她来往,为她提供援助、帮她传递各种情报。”
“……”
至此,所有的真相都被揭开……艾斯黛拉终于明白了布兰琪为什么会忽然远离自己……
「我不想伤害你。艾斯黛拉。」
——原来她从未“抛弃”她。原来她只是选择了她自己的理想而已。
笨蛋的布兰琪……勇敢的布兰琪……可爱的布兰琪……
回想起与布兰琪的点点滴滴,心中的刺痛逐渐朝着骨髓深处蔓延;
艾斯黛拉觉得周围空气都变成了毒药,正在一点点的使她窒息;她红了眼睛、几乎要流泪,甚至连双腿都像是要站不稳,只能咬牙硬撑着不要摔倒……
“奥泽洛夫人应该庆幸她是你的朋友。不然她和哈尔曼诺夫不会活到现在才被我们抓住。”
维克特坐在椅子里,用那双如爬虫动物般森冷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在欣赏她的脆弱与崩溃。这使他兴趣盎然!
“我为她们而感到骄傲,”
艾斯黛拉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至颤抖,双眼因极度悲伤而近乎失焦:
“我因拥有这样的朋友而感到此生无憾!……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可以审判她们;即使你把她们抓起来、我也会拼尽全力的解救她们……你无法伤害我们任何人!维克特·冯·梅尔斯堡先生!”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可维克特对此却是垂眸一笑,轻轻偏了下脑袋,漫不经心的笑着说:
“你的丈夫已经不再掌控一切了,所以我想你的愿望大概会很难实现……”
说着,他便起身站起来,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望着她,缓缓道:
“事实上我并不情愿来巴黎……但是一想到你,我就想要来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征服兰达、让他变成一只晕头转向的骡子——一只为你所用的骡子。”
两人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遥遥对视,维克特的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褐绿色眼睛里闪烁着令人皮肤发黏的幽光,像是泥地草丛里的蟾蜍在窥伺外界的雨水,像是天真的孩童在观察濒死的蜻蜓;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女孩儿,Q群九龄三栖栖汣④⑵❺低沉缓慢的声调里有着近乎扭曲的兴奋:
“是什么让你征服了他?你拥有了什么样的武器和力量?是来自东方的咒语还是来自吉普赛人的巫术?……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所向披靡,让你能够征服一切?”
他如此贪婪;如此急切;像个迫不及待的想要染指宝物的疯子。
看着他这副样子,艾斯黛拉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不停的笑、不停的笑,一直笑到眼泪流出来,才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对面的维克特,一字一句地回答说:
“是爱。我用爱征服了他。”
“……”
这个回答如同一盆凉水般浇在了维克特的脸上;
他眼中的兴奋与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他将这个回答视作挑衅,于是便不屑地冷笑道: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谎言。所谓爱,不过是世人为了麻痹自己的痛苦与孤独、催眠自己所产生的幻觉罢了。”
“不,我爱兰达。而且我还知道,你嫉妒他,”
艾斯黛拉扬起下巴,用那双噙着泪水的红眼睛、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脸上的笑容极尽怜悯与嘲讽:
“因为这世界上从未有人像我爱他这样爱过你……你的父亲是个吃人怪物、而你一出生你的母亲便不知所踪……从你来到这个世上起,你这辈子就注定阴雨连绵……你像个从没见过太阳的孩子般憎恶太阳……你从没有拥有过任何爱,所以你厌恶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会可怜你,但很可惜——你实在太让人讨厌了!”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个疯子,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当盛夏炽热的阳光重新回到她身上时,她身上的刺骨寒意终于被驱散,这使她有种重回人间的庆幸感、甚至让她感动得想要大哭一场!
——她多么庆幸兰达没有变成那种怪物!她多么庆幸兰达依然爱她!
就在她走在路边又哭又笑时,一台黑色的轿车忽然停在了路边;
艾斯黛拉停下脚步扭头看去,只见赫尔曼正坐在驾驶座里沉默地望着自己……
对于这个猝不及防出现的家伙,她突然感到羞耻与局促;
于是她手忙脚乱的抹掉脸上的眼泪,装作无事发生地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赫尔曼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打开车门,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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