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5章 Chapter113.未至之夏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4,972 字
寒冬之后,春天依然残酷。温暖的天气让食物配给量的减少,可刚长出嫩芽的土地里依然没有粮食。
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后,巴黎的普通居民们饿得面黄肌瘦,他们穿着几年前缝缝补补的破烂单衣在商店外大排长队,每个人仅能领到一小块面包或是一小团品质糟糕的肉。
咖啡、茶叶、甜品、黄油……乃至新鲜的柠檬和鲜花都变得无比稀缺珍贵;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丽兹也不得不暂停对外供应的一部分茶点,将花瓶里的一部分鲜花换成仿真的假花。
尽管日子越发的艰难不好过,但人们心中却始终存有一丝憧憬与希望——盟军的军队已经完全掌控西欧的上空,他们摧毁了德国的工业、交通枢纽、海岸防御,筹划着于法国诺曼底进行登陆,一旦他们成功登陆,巴黎的解放日就在眼前。
有人怀揣着希望守候着巴黎,但在有的人眼里,巴黎却早已死去。
战争摧毁了这座城市的人性;
战争摧毁了这座城市里的艺术;
战争摧毁了这座城市里代表的一切优雅、浪漫、美好的事物;
那些生在巴黎、醉在巴黎、爱在巴黎的一批人,有的“死”在了法国投降那天,有的“死”在了茨威格自杀那天,还有的人正在“死去”;
这座城市不再是他们的爱人,而是被埋葬中战争中的尸骨。
这里的一草一木不再可爱,这里的一人一物再也无法让他们的灵魂栖息;
他们无法继续待在这个他们曾经喜爱的地方。因为他们意识到他们不会再拥有从前的巴黎,他们决无法重塑它——那个巴黎不再位于空间里,而是处于时间和回忆里,即使是重新修复、故地重游,他们也再也无法拾起曾经的热情与爱意。
在艾斯黛拉熟悉的巴黎社交圈里,人们正在陆陆续续的离去;他们去美国、去瑞典,或是买一艘大船去更遥远的塔希提;
离开这已经坍塌的“旧世界”,他们选择去新的土地流浪,而当这些人陆陆续续的、悄无声息的消失时,弗朗西丝卡留了下来。
……
四月的阳光温暖和煦,修道院的那片残破花园已经从当初的荒芜景象、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菜圃;
整齐的菜畦里生长着孩子们种下的各种菜苗,而墙根下的豌豆丛则绵延数米,组成了一道颇为壮观的翠绿矮墙,那些茂密的绿色枝叶、粉紫色的小花成了蜻蜓与白蝴蝶的游乐园,每当风吹过时,便送来一阵阵新鲜蔬植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
弗朗西丝卡站在走廊的屋檐下发呆,她的视线透过眼前的菜园投向更遥远的虚无地,带着迷茫、悲伤,以及一丝怯意,仿佛是个刚失去家园的孩子。
当艾斯黛拉拿着一团小纸包回到这里时,她的声音唤回了弗朗西丝卡的心神:
“这是去年秋天我留下的种子……都是我精心挑选后留下来的。”
“……谢谢。”
弗朗西丝卡接过她递来的纸包,轻声道谢。
看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艾斯黛拉便用调侃的语气问:“话说我之前不是送了你一些种子吗?怎么今年还要种子呢?难道是失败了吗?”
听到她的话,弗朗西丝卡那一向冷艳端庄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窘迫,她将目光从女孩儿身上移开,强装淡定坦然的说:
“管家说可能是因为我施肥太多的原因,所以根被烧坏了……我还以为豌豆会和我的兰花一样脆弱、一样需要大量营养呢……”
“……”
一想到这个养惯了各种娇贵兰花的贵小姐、傻乎乎的往豌豆上堆加肥料,艾斯黛拉就忍不住笑弯了腰;
她走过去抱住弗朗西丝卡,在她脸上用力的亲了一口,笑着对她说:
“你真是太可爱了!我亲爱的茜西!你一定是世界上对豌豆最慷慨、最善良的人!在你手下,豌豆简直死而无憾!”
“……你少在这里取笑我了。”
弗朗西丝卡脸上发烫,只能翻了个白眼、维持自己的高贵姿态。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笑闹了一会儿,然后弗朗西丝卡便十分伤感的说:
“对于玛丽的事情,我感到很悲伤……巴黎已经不再安全了,对吗?”
“是的……对于我们来说,巴黎已经不再安全了。”
尽管已经过去几个月,但提及玛丽,艾斯黛拉的心脏依然刺痛无比:“我知道我和兰达会遇到危险……但是我们没有想到最后会是玛丽……我觉得是我们连累了她……如果不是我们,她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你别这么想。现在世道无常,我们不是上帝,都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弗朗西丝卡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怅然道:
“现在很多人都离开巴黎了……卡洛琳去了美国、玛琳夫人去了丹麦……就连西里尔斯公爵也卖掉了他的马,准备搬去西班牙……”
“那么你呢?你也准备离开吗?”
艾斯黛拉握着她瘦削的肩膀,关心地问。
“我不知道……”
弗朗西丝卡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悲伤,“或许我应该和他们一起离开,因为这里再也不是以前的巴黎……可是……”
她的话语顿住,似乎藏着一些说不出来的理由;
弗朗西丝卡扭头看向身边的艾斯黛拉,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紧张地问:
“你想过离开吗?现在外面都说德国要输了……如果德国输了的话、你会被他们当做俘虏虐待……这太可怕了!艾拉!”
“别担心我,茜西,”
艾斯黛拉回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轻声安慰着她:“等到那一天到来时,我会和兰达一起离开……对此我们早有准备,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
听到她的回答,弗朗西丝卡眼中莫名闪过一丝落寞,她并没有将这丝情绪表现得特别明显,只是强撑着微笑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对你也是,”
艾斯黛拉心中既感动又担忧,“所以如果你要离开的话,我希望你也尽快走……我希望你能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好好生活,我希望我们战争后依然还能见面!”
闻此,弗朗西丝卡脸上呈现出犹豫的神情;她望着眼前的菜园沉默思考了半晌,最终道:
“巴黎是我的家,我要好好考虑一番再做决定。”
艾斯黛拉明白巴黎对于自己这位好友的意义,于是便不再逼迫,只是默默用拥抱和亲吻安慰她……
有的人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而有的人则已经准备离开;
在修道院里躲藏了两个多月时间后,美国人杰克·约翰逊决定趁着双方偃旗息鼓的筹备期、乘坐火车和轮渡返回位于英国林肯郡的空军基地。
由于他本人法语不甚熟练,加缪和凯瑟琳决定护送他去位于法国北部的港口城市加来坐船,三人进行一番周密计划后,最终通过艾斯黛拉伪造了身份证明和通行证,并定好时间于明天清晨出发……
“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书房里,女孩儿将一团包裹递给了正在收拾行李的男人;
男人接过她递来的包裹,打开检查了一番,除了必要的假身份证明和通行文函外,他还发现了一只小布袋,于是乎他挑眉看向面前女孩儿、用眼神询问她——
“这一路上你们会有不少需要花钱的地方,所以可以先准备着,以防万一。”
艾斯黛拉淡定的解释,而加缪则是低头一笑,调侃说:“那个美国人可真是好命,到了法国居然能够遇到两个愿意为他花钱的女人……”
“两个?”
“凯瑟琳特地向她哥哥要了钱,”
加缪将那只装着金子的小布袋放进大衣内衬的口袋里,笑着解释说:“克里斯蒂安虽然不同意凯瑟琳的计划,但在她的坚持下,克里斯蒂安还是同意了……我觉得凯瑟琳会和约翰逊一起坐船去英国,他们看上去情投意合!”
“可是她的哥哥还在巴黎,她绝不可能离开的。”
艾斯黛拉皱眉反驳,加缪则意味深长的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时爱情就是她的一切……如果你陷入一段疯狂的爱情,你会忘记一切重要的事情,甚至是自己。”
对于他的话,艾斯黛拉嗤之以鼻,于是便冷笑着回嘴说:
“爱情很美好,但这并不代表它就会成为一个女人的一切;除了爱情外,女人和你们男人一样拥有珍贵的友情、亲情……你该放弃你对于女人的狭隘偏见了,加缪先生~”
“你永远都这么伶牙俐齿~我亲爱的黛茜!”
法国人无奈的笑了,“不过我愿意采纳你的意见,并为我对女性的‘狭隘认知’道歉……请原谅我,尊敬的拉帕蒂小姐~”
说着,他便像个18世纪的贵族一样、装模装样的朝她弯腰行礼;
艾斯黛拉被他这僵硬滑稽的姿态弄得笑出声,只得说:“得了吧!到现在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比起哭着去死,我更愿意笑着享受死亡前的快乐,”
加缪耸耸肩,转身打开了那台放在书桌角落里的破留声机——那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爱物。
书房里响起了女人慵懒忧伤的歌声,而加缪则站到女孩儿面前、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我能否邀请你与我共舞一曲?拉帕蒂小姐。”
望着男人伸过来的手,艾斯黛拉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天花板上的圣经神话墙绘斑驳掉漆,腐烂的墙角里长着绿色的嫩草芽和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在这间破旧不堪的书房里,留声机中的女人用那像被苦艾酒浸泡过的喑哑忧伤声音、唱着一首关于夏日的歌——
“Kiss me hard before you go,
离别前的深吻,
sadness,
带着夏日的忧伤,
just wanted you to know,
我只想你知道,
baby' you the best,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
……
got my red dress on tonight,
今夜我将为你穿上舞动的红裙,
' in the dark in the pale moonlight,
在苍白的月光下黑暗中起舞
……
-su-summertime' summertime sadness,
夏日的忧伤,
that summertime' summertime sadness,
不停蔓延的夏日的忧伤
……
my bad baby by my heavenly side,
有你的地方便是天堂,
know if I go' I'll die happy tonight,
就算我离开了,这也是最快乐的夜晚
……
-su-summertime' summertime sadness,
夏日的忧伤,
that summertime' summertime sadness,
不停蔓延的夏日的忧伤,
I'll miss you forever,
我会永远想念你,
the stars miss the sun in the morning sky,
如同繁星思念初生的太阳
……
's better than never,
遗忘不如怀念,
if you're gone I'm gonna drive,
即使你离开了我我也会永不停歇地追随你
……”
伴随着歌声,加缪和艾斯黛拉在书房里缓缓跳着舞;
男人有着一副十分僵硬的躯体和十分糟糕的舞步,他们跳得乱七八糟,几乎没有一步是正确合拍的;
但即便如此,两人依然没有叫停,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也许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所以……就这样乱糟糟的跳下去吧。
在他们这个既浪漫又荒谬的故事里,他们两个的相遇本就是最不和谐、又最美丽的舞曲。
“你去过夏天的阿尔及利亚吗?黛茜。”
男人虚虚地将她揽在臂弯里,将下巴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
听到他的问题,艾斯黛拉摇摇头,轻声回答:“我没有去过……但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会去。”
“那儿的夏天很美,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中带着愉快的笑意,同时也多了一丝专属于回忆的悠然:“我17岁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待在沙滩上……沙滩上的夏夜、阴影深处的水果、还有蒸汽的味道……有时候我会脱掉衣服赤条条的躺在沙滩上,夏天的夜晚就在我棕色的皮肤上流淌……一切都舒服极了。”
“听起来可真美好,”
艾斯黛拉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她闻着他衬衣上的烟草味、墨水味,心中忽然充满了悲伤,因为她知道这是一场告别——一场也许有去无回的告别。
从巴黎到加来看似不远不近的一段路,但一路上有各种德国纳粹设置的关卡,时不时就会突袭检查,再加上那个语言不通的美国人,何其危险艰难!
一旦疏忽暴露,迎接他们的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即使她可以通过兰达进行救助,但他们相隔太远,兰达的命令能不能及时到达也是个悬念;
这个计划充满了各种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艾斯黛拉为之担忧不已,只能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声说:
“你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夏天,阿尔贝……”
“希望如此。”
男人笑着收紧了胳膊——在此之前,他的手距离她几寸空间,而现在,它轻轻触在了她腰间衣服上。
“我总是在渴望夏天,所以我追逐过很多个夏天……摩纳哥夏天的夹竹桃、繁花遍地的热亚那、利古里亚海岸线上的蓝色夜晚……每当光开始膨胀时,我就知道夏天快到了……每当这时候我便忍不住以我所有的姿态眷恋这个世界,以我所有的感激与怜悯眷恋着人……我真遗憾我没能和你度过一个完整的夏天,黛茜。”
男人的下巴离开了她的头顶,紧接着,一件更轻易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发顶;
眼泪无声的洇湿了他的衬衣,艾斯黛拉喉咙哽咽到无法言语——她无法用语言形容这种悲伤,就像烟花落幕后,她会为寂静夜空会悲伤;盛大明媚的夏天过去时,她会为隆冬的残酷与寒冷而悲伤。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太多令人悲伤的事情了……
留声机里的歌曲不知道何时结束,但他们依然依靠着彼此,慢悠悠地跳着那摇晃的舞步。
许久之后,女孩儿终于开口说:
“请你们一定要平安……我希望你平安归来。”
“那么也请你为我保留这间书房吧,”
男人低声回答:“届时我会回到这里,等候那个我们一起共度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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