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3章 Chapter111.落幕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5,180 字
1943年的圣诞节,整个巴黎弥漫着一股萧瑟又沉寂的气息,因为随着德国在战场上节节退败,纳粹对巴黎的统治也愈发的残酷。
首先是无比严苛的宵禁条例;按照规定,人们不可以聚众扎堆,即使是在咖啡馆和夜总会也不能进行4人以上的活动。
由于已经发生了几起针对纳粹士兵的枪击事件,纳粹对巴黎民众也展开了一定程度的报复行为——他们被赶到一起,被枪杀或是送往集中营;而这些人通常是犹太人,但也不全是犹太人。
在这种残酷的统治下,巴黎城中的犹太人已经所剩无几,即使是其他国家移民过来的已经成为法国公民的犹太人也未能幸免;
其中的女人和孩童被送往德朗西集中营或是更远的波兰,而健康强壮的男人则被关进专门制造弹药和战争物资的劳工营,日夜为德国人工作。
大环境如此萧条,圣诞节的欢乐气氛也已经于巴黎消失;
虽然前线战事并不乐观,但为了稳定军心、犒劳那些远离家乡驻守异国的德国士兵,德国高层还是组织了一场芭蕾舞剧演出活动。
因为要避开宵禁时间,所以舞剧在下午进行演出,表演的是经典剧目《吉赛尔》;
作为法国芭蕾舞首席女演员的伊薇特·肖维雷、在巴黎的人气堪比玛琳黛德丽在德国;她高超精湛的舞技令无数人折服,以至于任何一场表演门票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售空。
由于上次的夏特莱剧院发生了爆炸袭击案,这次演出的安保措施变得十分严格:德国军官不再集体出行,前来观看演出的人员中也多了法国本土高官和许多巴黎平民。
为了避免暗杀,兰达已经许久不曾参与这种需要亮相的集体公开活动;今天来看芭蕾舞剧,他带了大批信任的党卫军提前布置搜查,整个剧院、里里外外都没有放过。
到了演出的这一天时,他带着艾斯黛拉和玛丽坐在二楼最好的包厢里,伴着糖渍果脯与香槟,十分享受地欣赏舞台上的精彩表演;
玛丽今天穿着那条新做成的白色佛蒂斯长裙,肩膀上披着墨绿色天鹅绒披肩;她那头灰白的银发盘成了精致的发髻,耳朵和脖子上佩戴着兰达送给她的绿松石珠宝,整个人优雅如画作,连脸上的皱纹亦成了油画像上的细细笔触,为她添上了一抹更具真实感的美丽。
艾斯黛拉陪坐在玛丽身边,穿着两年前和兰达在意大利度蜜月时、他送给她的那条蓝色长裙;
在今天之前,她基本已经告别社交活动、许久不穿礼服,因此今天难得穿上时,她从头到脚都仔细打扮一番,显得格外光彩照人。
比起两年前穿这件礼服时的少女模样,如今的她已经变得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年轻妻子和女主人的风姿;
比起两位打扮华贵的女眷,兰达则依然一身军装(虽然艾斯黛拉提议让他今天穿西装,但是他却不同意);
他一手揽着艾斯黛拉的腰、一手与她十指紧扣,尽管已经结婚两年,但他看向她的眼神依然温柔深情;
两人依偎着坐在一起,时而对视微笑、时而耳语亲吻,极尽亲密的样子仿佛是一对刚结婚不久的新婚夫妻。
在这个外界充满战火与硝烟的时期,歌剧院用灿烂辉煌的灯光与轻柔浪漫的芭蕾舞、构建了一个让人暂时忘记烦恼的世界——或许这个世界本应就是如此模样!
如果没有战争,这或许就是一个平凡的下午;人们和朋友、和家人、和伴侣一起坐在剧院里欣赏一场唯美的演出,心中没有烦恼和忧愁,观看完表演后就一起笑着去餐厅,或是手牵手的回到家里。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一切会是多么美好……
心里一边这样想,艾斯黛拉一边将脑袋靠在兰达的肩膀上、有些伤感的长叹了一声;
听见她叹气,兰达便用手指在她脸上画小猫胡子逗她,关心地问:
“不开心吗?怎么忽然开始叹气?”
“没什么,”女孩儿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感慨说:“只是觉得、如果能一直过现在这样的日子的话,那该有多好……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就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着。”
“这样的日子以后多得是,”
德国人吻了吻她耳边的鬓发,将她紧紧拥在了臂弯里,“等一切结束后,我们每天都可以像今天这样‘庆祝’!”
闻此,艾斯黛拉闭上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向往与期待。
原本正在全神贯注欣赏芭蕾舞剧的玛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将目光投放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望着倚靠在一起的两人,玛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并对他们说:“你们两个以后要是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我现在啊,是最怕你们两个吵架!虽然知道你们很快就会和好,但还是忍不住为你们担心……”
“那就是这家伙的错!”
艾斯黛拉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德国人,理直气壮的告状说:“我从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都是他斤斤计较,经常拿着一点儿错揪着我不放!”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故意用我的衬衣当擦脚布,还一本正经的叠好放在我衣柜里……”
兰达幽幽说着,并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
听他这么说,艾斯黛拉耳朵唰得一下红了,但还是嘴硬的辩解说:“我是洗了脚用它吸一下水而已!它是干净的!”
“那我下次也用你的围巾洗脸~你觉得怎么样?嗯?~”
“你敢!”
“……”
两人像小孩似的你来我往地斗嘴,玛丽在旁边看着,既好笑又好气,只能叹着气阻拦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胡闹了……还有你!兰达!你已经40岁了!能不能别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欺负你老婆!”
“就是因为她是我老婆,所以才怎么欺负都欺负不够!”
兰达将女孩儿紧紧搂在怀里,在她白皙红润的脸蛋儿上咬了一口;
艾斯黛拉羞臊地推了他一把,装作嫌弃地道:“也就我这种善良的傻瓜会做他‘老婆’……要是没遇到我,这家伙就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吧!”
闻此,玛丽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你们两个才要互相扶持着走下去!……我老了,没多少日子可以照顾你们……等我不在了,你们两个要更加珍惜彼此、不要轻易吵架……”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话,”
兰达有些不悦的打断了她,冷着语气说:“你不老,而且以后的日子也还长着……别总是把这种丧气话挂在嘴上。”
“就是就是!”
艾斯黛拉亲亲热热地挽住玛丽胳膊,笑着对她说:“兰达说了!等战争结束后,要带我们去瑞士、去美国呢!……听说美国纽约可繁华了!比巴黎还要热闹!到时候我们要一起去帝国大厦拍相片!”
玛丽温柔地笑着点点头,用那只苍老而温暖的手摸了摸女孩儿的脸颊,轻声说:“等你们安定下来了,我就要回德国了……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好好生活,知道么?”
“回德国?你一个人回德国去做什么?”
艾斯黛拉皱眉问。
“因为那里是我的家,”
玛丽笑着回答她,神情中多了几分怀念与思念,“我的父母在那里、我的丈夫和朋友也在那里……所以我是一定要回到他们身边去的。”
“可是——”
艾斯黛拉有些不赞同这一想法,一旁的兰达也插话说:
“瑞士离德国并不远,如果你一定要回去的话,到时候我和艾拉可以每隔一段时间陪你回去小住几天。”
听到他这么说,玛丽无奈的笑着摇摇头,有些伤感地道:“你们还年轻,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有时候人越老,从前的记忆越清晰,思念也会越来越强烈……我现在总是会做梦梦到我的父亲母亲、梦到他们在那里等着我回家……瑞士很好、美国也很好,但那些都不是我的家。”
“……”
看着玛丽悲伤的样子,艾斯黛拉不由得一阵心疼;
于是她抱住玛丽的肩膀,柔声安慰说:“别难过……你想回去的话、到时候我和兰达就陪你一起回去……你想去哪儿、我们都陪你去!”
闻此,玛丽既感动又欣慰的笑了;
她吻了吻女孩儿的脸颊,然后就将脑袋轻轻偏斜、与她的脑袋靠在一起,继续欣赏舞台上的绝妙芭蕾舞表演……
眼下的一切如此平静,一切如此温馨,就连那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似乎也近在咫尺……
芭蕾舞剧演出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落幕;
三人随人群一起缓步走出剧院,艾斯黛拉一边走,一边意犹未尽地和玛丽讨论刚才的幽灵群舞片段;
兰达跟在她身边听她们讨论,顺便提醒着女孩儿注意脚下的裙摆和楼梯;
他们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剧院门口,人群穿过由德国士兵组成的守卫线,三三两两的坐进汽车离去、或是并肩步行离开,原本宽阔的马路立刻变得拥挤,汽车的鸣笛声和球裙鸠033⑺⑺鸠嗣尓午人们的话语声交汇融合,变得无比嘈杂。
见此,兰达便指派贴身守卫去疏散车流、好让他们的汽车能够开过来;
在这段等候的时间里,艾斯黛拉和玛丽一起抬头欣赏天空中的夕阳,因为在冬日,鲜少有像今天这样浓墨重彩的艳丽晚霞;
天空浸染成一幅由赤金、赭石红、钴紫与铁灰交织而成的油画,歌剧院屋顶的镀金雕像高高耸立其中,仿佛随时会被那夕阳的万丈金光融化成一摊鎏金、自空中倾泻下来;
艾斯黛拉仰着头,眯着眼睛欣赏这梦幻美丽的色彩,并感叹说:
“今天天气可真好……连晚霞都这么漂亮……”
“是啊……你看那边的云,形状像只小猫一样……”
“是吗?在哪里?”
艾斯黛拉顺着玛丽所指的方向寻找,而在她扭过头去的一瞬间,她耳边忽然传来“砰砰砰”得一连串巨响、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瓦尔特”……
听到那声“瓦尔特”,艾斯黛拉立刻回头看向身边的位置,结果却看到玛丽一手抱住兰达、一手挽着她,身体歪斜着缓缓地往地上倒去……
耳边是人们恐惧的尖叫声、奔逃声,以及远处隐约响起的警哨——它们全都褪色、虚化,成了无声的布景,将这个世界掏空成灰白色。
艾斯黛拉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瞪大眼睛、僵硬地看着玛丽那只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缓慢无力的垂下;
望着那只缓缓落下的手,她无意识的伸出双臂、想要抱住玛丽倒下去的身体,结果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被那沉重的重量一起带倒在了地上!
……
白色的丝绸裙子上,玛丽的胸前绽开了一大团血红色的花朵。
那是夕阳的红色,是鲜血的红色,是厄运的红色……
艾斯黛拉满眼都是那触目惊心的红。
她想要大声嘶吼着求救,可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些咿呀唔侬的古怪声调;
她抬起颤抖着手、想要捂住那团逐渐盛开的红色花朵,结果那些红色的鲜血却自她指缝里溢出、将她的手掌全部浸透……
艾斯黛拉感到眼睛胀痛得像是几乎要失明,她紧紧捂着玛丽胸前那团捂不住的红,想要像个愿望不达成的孩子般大哭大叫,但全身的力气却好似被抽干、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哭……不停的哭……
她的眼泪落在玛丽的身上,而玛丽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她仍以那温柔、慈祥,仿佛能够容纳一切的沉和目光望着面前的女孩儿——她仍在呼吸,仍有意识,仍用那双温暖的手握着艾斯黛拉与兰达的手。
……
“打倒法西斯主义!打倒法西斯主义!——”
“放开我!你们这些德国狗崽子!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啊!——”
歌剧院对面的街道上,几名党卫军士兵将一名年轻的男孩儿重重按倒在地上;
一名党卫军士兵“咚”得一声踩断了他那只持枪的手,男孩儿痛得尖叫不止,但仍高喊着“打倒法西斯”、“打倒纳粹德国”;
他的声音惊醒了兰达;
德国人如老虎般回过头红着眼睛看向那个男孩儿,然后忽然抓起身上的枪、一把站了起来;
就在他要拎着枪离去时,玛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裤腿,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拼尽全力的、虚弱得近乎不可闻的“不”……
听到这声“不”,兰达僵硬的顿在原地、回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一颗晶莹的泪水自玛丽眼角落下,她朝他轻轻摇头、用充满爱与不舍的目光望着他——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物”。她从未有过孩子。因为他就是她的孩子。
当那滴眼泪落地时,兰达也仿佛被其击碎;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玛丽,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是眼球上布满了崩裂的血丝,如同吸血的蠕虫、如同干涸的焦土。
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不受控制的张合颤抖,喉结也在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像是想要对她说点儿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握着她逐渐冰冷失温的手,虔诚的、颤抖着仔细亲吻她的掌心与手指,一如多年前那个独自埋葬好友与母亲的德国男孩儿。
身边的世界一片混乱……
纳粹士兵们在咆哮着驱赶民众、逮捕袭击者;
人们哭着,叫着……跑着,逃着……
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人,和不停哭喊求救的人;
歌剧院屋顶的镀金天使平静而冷漠的俯瞰着这副地狱景象,它们周身灿烂的金辉逐渐被暮色吞没,天空中的万丈霞光也逐渐被深不见底的夜色遮盖;
玛丽眼中的不舍与温柔逐渐被死亡的空洞所取代……
夕阳在她身上留下最后一道霞光,为她灰白的头发上戴上了一顶虚幻的金冠;她那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看上去是如此的安详平静,仿佛只是进入了睡梦一般。
艾斯黛拉像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一样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
兰达沉默地望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则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他那一贯的冷峻、傲慢、讥讽、掌控一切的面具,开始一片片地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狰狞的痛苦与狂怒;
他像一具被恶意提弄的木偶,嘴角不受控制的朝着四面八方拉扯——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某种骇人的痉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玛丽迅速失去生气的脸庞,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燃烧着的黑点——里面翻涌的不是泪光,而是地狱的火焰,是足以焚毁整个巴黎的暴戾与仇恨!
口腔和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兰达极力隐忍、极力克制,然后将大哭不止的艾斯黛拉用力地抱入了怀里!
他用力亲吻她的脸庞!用力亲吻她的泪水!仿佛要以这种方式互相分担彼此的痛苦!
他发疯似的亲吻她、拥抱她,像野兽一样大声嘶吼咆哮、命令下属逮捕在现场的所有人……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天光,天空中铁灰色的暗影彻底笼罩了下来;
声音、眼泪、鲜血……
所有事物都被黑暗吞没,无人幸存,无人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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