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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节

第0097章 Chapter95.以命相挟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5,847 字

1942年7月16日,一场针对犹太人的、代号为“春风行动”的围捕行动于巴黎正式展开。

法国的维希政府与德国纳粹达成了可耻又罪恶的合作,法国警察成为了党卫军们的帮凶,与他们一起在全城搜捕无国籍与外籍的犹太人。

从凌晨开始,数千名法国警察与纳粹士兵出动,根据预先准备好的名单,挨家挨户逮捕犹太人家庭;

这次行动一共有13,152名犹太人被逮捕,其中包括4,115名儿童,全部被集中在了巴黎第15区的冬季自行车馆。

在整个巴黎为之风声鹤唳时,被一通电话叫醒的艾斯黛拉正紧急赶往修道院;

当她不甚熟练的开着汽车抵达时,一台货车正停在修道院后门处,而弗朗西丝卡正和玛莎修女一起、面带愁容与一个男人交流。

停稳车子后,艾斯黛拉立刻跳下车、快步朝他们走去,等到靠近一些时,她也终于认出来那个男人——是帮她伪造过伊莱娜死亡证明的医学院校长!

“到底发生了什么茜西?”

她急匆匆地走过来询问,而还没等弗朗西丝卡开口,曾经帮助过她们的校长、约瑟夫·米格雷特,就一脸恳切的对她说:

“我需要您的帮助!夫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斯黛拉皱眉询问,而米格雷特校长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身后的货车、小心翼翼的掀开了一角挡帘……

在帘子掀起的一瞬间,无数双惊恐的眼睛于黑暗中投向了艾斯黛拉;

她浑身一震,当即愣在原地,只有嘴唇在嗫嚅着吐出一点儿音节:“他、他们……”

“他们都是犹太人的孩子,艾拉……”

弗朗西丝卡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解释;

艾斯黛拉听出好友的声音也在发抖,她花了好几秒功夫才整理好自己一片空白的大脑,然后装作镇定的说:

“我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我才能更好的帮助你。”

“纳粹和法国警察现在在巴黎全城搜捕犹太人,夫人……他们要把犹太人赶去集中营、赶去毒气室……而这些孩子……”

米格雷特校长衰老的面孔上呈现出了痛苦到近乎颓然的神情,他回头看了一眼卡车里缩成一团的孩子们,最终红着眼睛向艾斯黛拉祈求说:

“他们的父母都已经被抓走……如果这些孩子再落入纳粹的手里,那等待他们的将是死亡……所以我恳求您能救救他们、让他们待在您的‘庇护所’里……求求您、夫人……我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了……”

“……”

年长者卑微的恳求让艾斯黛拉于心不忍;看着货车里的那些眼神迷茫或惊恐的孩子,她心中的天秤开始摇晃,甚至开始思考自己如果收留这些孩子、将企鹅裙弎⑼〇₁3叄7亿④要应对哪些麻烦。

——兰达如果知道她这么做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支持自己?还是勃然大怒?

——如果他反对自己又该怎么办?自己真的有能力保护好这些孩子吗?

……

心里满是迟疑与惊忧,艾斯黛拉浑身发冷,只能紧紧握住弗朗西丝卡的手、以支撑着自己站立。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修道院院长、玛莎修女,轻声对她说:

“我们应该收留那些孩子,夫人。”

闻此,艾斯黛拉扭头看向身边的玛莎修女,只见她仁慈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坚定:

“也许我们会遇到困难,但是我觉得您以后绝对不会后悔此时的选择……修道院里还有空的床位,食物可能会不够,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去耕种更多蔬菜……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困难。”

那座摇摆不定的天秤至此彻底滑向另一端;

艾斯黛拉终于有勇气下定决心,于是便深吸一口气道:

“让他们下来吧。我会尽快为他们安排好食宿的。”

……

在艾斯黛拉的调动下,修道院的四名修女、以及她和弗朗西丝卡全部投入了紧急的工作;

米格雷特校长带来了33个孩子,但多余的空床位却只有23张;虽然玛莎修女提议可以让年纪小、体型小的孩子们先挤一挤,但要一下子找到那么多的床单和被子却又并非易事。

在修女们忙着给孩子们登记名字和年龄时,艾斯黛拉和弗朗西丝卡则在仓库里翻找多余的被子和枕头;

一边找,弗朗西丝卡一边担忧的问:“你觉得我们会因此惹上麻烦吗?我的意思是……如果别人知道我们收留了这么多犹太孤儿的话——”

“可是如果我们不这样做,这些孩子都会死,”

艾斯黛拉自柜子里使劲拽出一卷缝缝补补的旧窗帘,一边计划着将其裁成床单,一边道:“如果没有人发现的话是最好,但如果被发现的话,那我就只能像以前一样去说服兰达!”

“今天校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要吓死了……”

弗朗西丝卡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搜出一叠旧枕巾,坐在杂货箱上惊魂未定的絮叨说:“他们一下子逮捕那么多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是吓人……城里的人都被吓破了胆子……估计还有不少无辜的人遭了罪……”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在今天之前,我没有听到任何有关的动静!”

“谁说不是呢!我现在甚至还担心这事儿会不会牵连到——”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打断了她们:

“好多德国士兵在外面!夫人!他们说这里窝藏了犹太人!要进来搜捕!”

门外传来保拉修女带着哭腔的声音,仓库里的艾斯黛拉和弗朗西丝卡惊得一下子站起来!

她们匆匆忙忙的打开门冲出去,保拉修女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抓住她的手道:

“他们来了!他们都来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还说我们如果不配合、就要把我们一起抓去集中营!这可怎么办、夫人……”

年轻的修女吓得哭泣不止,艾斯黛拉只能一边安抚她,一边焦急的对弗朗西丝卡说:“你快去把孩子们带去地窖里藏起来!我出去应付他们!”

脸色苍白的弗朗西丝卡点点头,然后便扯着啼哭的保拉修女快速离开;

在她们带着孩子们藏进谷仓的地窖时,艾斯黛拉抬起脚步、快速走向了前院;一路上她的心脏砰砰砰的剧跳,就连脑袋里也是乱麻麻的一团糟;

当她来到修道院门口时,三名穿着黑袍带着黑头巾、手无寸铁的瘦弱修女正站在一群持枪武装的党卫军面前,试图阻止他们的进入;

在那群党卫军里,艾斯黛拉于数米之外就认出了领头人——是赫尔曼,他此时不知道正对修女们说些什么,刻着蜈蚣状刀疤的脸散发着可怖的阴冷气息,一如从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

发现这张熟悉的面孔,原本惊惧不安的心居然意外的平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大门,朝他们大声喊道:

“你们在干什么!是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

修女们见到她,顿时如获救星;

而为首的赫尔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近,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场面;

艾斯黛拉昂首挺胸地站到了这群党卫军面前,她拿出此生最冷静坚定的姿态,傲气凛然地道:

“我的孤儿院从未触犯过任何法律,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硬闯进这里!”

“我们是按元首的命令来搜查逮捕犹太人的,所以即使是您的孤儿院也不能例外。”

赫尔曼垂眸望着她,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情绪,如同一个陌生人;

望着他冷漠的样子,艾斯黛拉莫名感到一阵刺痛,她有一瞬间的溃败,但很快就拾起姿态、义正言辞的大声说:

“我这里是孤儿院!里面只有孩子,没有犹太人!所以你无权进入这里!”

“有没有犹太人并非是你说了算,夫人,”

赫尔曼态度没有软和半分,他带领身后的党卫军上前一步,宛如乌压压的阴云一般压迫在她的头顶;

艾斯黛拉心脏在颤抖,掌心也冒出了冷汗。她暗自咽了下口水,逼迫自己以镇定冷静的目光直视他,然后就听到他缓缓道:

“看在您丈夫的面子上,我愿意尊重您、在您允许的情况下进去搜查……但如果您拒绝配合我们,那就抱歉——我只能暂时放下我的尊重,以执行元首命令为紧要了。”

听到这番话,女孩儿僵硬的顿住,一旁的修女们也有些担忧的将她围住;

几秒钟后,她原本紧绷的面孔突然间绽放了笑容;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一步步的走近赫尔曼,然后一把抓起他手中的枪、将其用力的抵在自己喉咙上,一字一顿的对他说:

“要么你就杀了我,从我的尸体上走进这里;不然的话,今天我绝不允许你踏进这里半步。”

艾斯黛拉那一贯写满天真与迷茫的脸庞上,此时充满了无畏与坚定。她混沌稚嫩的五官在此时褪去了所有模糊的线条,变得具体、变得凌厉;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毫不退缩,毫不畏惧;

她眼中燃烧着愤怒的野火,而赫尔曼眼中凝结着仇恨的寒冰;

他手中的枪那么沉重、又那么轻盈;

枪口抵在她的喉咙上,沉重到令他胳膊颤抖发酸,轻盈到他害怕冷硬的金属会划伤她的皮肤。

——他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去保护那群该死的犹太人!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的“恨”她!

被兰达送去战场上时他没恨她!在叶尼利亚森林里靠树叶与冰雪为生的那三天他没恨她!在参加她与兰达的婚礼时他没恨她!

但是现在!他忽然无比痛恨她!更无比痛恨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勇气按下枪支……恨自己遇到了她……恨自己爱上了她……恨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伺她——他甚至恨自己对她的“恨”!他是个充满恨意、充满痛苦的人!

胳膊发酸发胀到麻木,赫尔曼脸上的蜈蚣状疤痕在抽搐,眼睛里也染上了血丝;

就在两人僵持对峙时,一名党卫军忽然穿过人群、来到了他们面前:

“放下你的枪。赫尔曼。”

男人以命令的语气让他放下枪,赫尔曼看了一眼男人,最终缓缓收回了手里的枪支……

危险离开的一瞬间,一直强撑着的艾斯黛拉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她心有余悸的看向那名陌生人,而对方则是礼貌对她说:

“兰达少将请您去一趟福煦街84号,夫人。”

听到这句话,艾斯黛拉心脏猛得一跳,她又惊又疑,同时迟疑的看了一眼赫尔曼等人,犹豫的说:“那他们……”

“您放心,在您和兰达少将谈完之前,不会有任何人进入这里——这是兰达少将的命令。”

那人向她做了保证,艾斯黛拉也就放下心来和他一起离开。

在乘车去往福煦街84号的路上,她的心中充满了紧张与担忧,她不知道兰达会怎么“处置”她,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很生气,不然也不会像押犯人一样直接把她押到福煦街来。

一路上,她默默的想了好几种对策,其中包括装傻、撒泼、甚至是肉偿;

当车子在那栋白色建筑物前停下时,她克服心中的惧意,一步步的朝着里面走去;

来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兰达已经是里面恭候多时;

他端坐在办公桌后,静静看着艾斯黛拉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正摸正样的伸手招呼她坐下,仿佛他们是谈判的生意人一样。

艾斯黛拉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意识到自己得主动打破局面,于是就半真半假的嗔怒说:

“你用这么大阵仗把我请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抓的间谍呢!”

兰达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慢悠悠的整理好手边的文件,然后才开口说:

“如果你是间谍,或许这件事还会比较好处理。”

“……什么意思?”

“把那些犹太人交出来。艾拉。”

兰达不再像往常一样对她温柔或嬉笑,他眸中的严肃与冷冽让艾斯黛拉心生畏惧,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

“他们……他们只是孩子,瓦尔特……”

她轻声唤他瓦尔特,试图用这句“咒语”唤起他的柔情;

听到这个称呼,德国人闭上眼睛、垂下头、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等再抬起头睁开眼时,他果然不再像刚才那样森冷可怕了:

“他们是犹太人,艾斯黛拉……等他们长大之后,他们会长成他们父母一样的孽种……我已经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了那个伊莱娜,但是那些被米格雷特送去你那里的犹太人,我绝对不能再放过。”

“可是他们只是孩子!瓦尔特!”

艾斯黛拉无法再安坐在椅子上,她站起来与兰达对峙,痛心的大声道:“他们其中最小的人才3岁!才3岁!瓦尔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已经被抓走了!你不能这么残忍!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一群孩子!”

“他们是犹太人的孩子,犹太人的孩子只会长成下一个犹太人。”

兰达冷冷的反驳,周身都开始散发肃杀的气息;

看到这样的他,艾斯黛拉的心瞬间坠入了冰窟窿;她恍惚间觉得以前的那个“兰达”又回来了,又或者说,他一直都是如此,从未变过。

望着失魂落魄、眼睛红红的女孩儿,兰达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才放柔了语气,轻声对她说:

“你从未了解过犹太人,所以你才会对他们怀有怜悯……他们是一群老鼠、蟑螂,几百年、上千年都靠抢占别人的土地为生……”

“想象一下——你拿着一块面包走在路上,遇到一个向你乞讨的犹太人;你好心分他半块面包,但他接过面包不会感谢你,而是转身跪在地上去感谢他的神赐予了他这半块面包……甚至在感谢完他的神之后,他还会站起来向你索要剩下的半块面包、并称这些全部都是神赐给他的,所以你理应把剩下的面包给他……如果你拒绝,他会毫不犹豫的拿刀子捅你,并用你带血的手指签下欠条,拿着你的欠条去向你的家人要债……”

兰达一边点烟,一边轻描淡写的讲述着这样一个极尽讽刺的故事:“这么多年,他们在欧洲干的就是这样的事儿……一旦一个公司、一个部门出现一个犹太人,那么过不了多久,那个地方就全部是犹太人……他们玩弄商业、放贷,压榨所有人,让无数人为他们当牛做马甚至是破产……”

“狄更斯讨厌犹太人、佐拉讨厌犹太人、福楼拜也讨厌犹太人……就连俄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都讨厌犹太人……犹太人狡诈、贪婪、自私,用金钱控制他们所有能触及的角落……而且你以为当他们在这个世界占据上风时,他们就会对其他人仁慈吗?不!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如此的劣根性!”

“……”

艾斯黛拉站在原地、脑袋发晕,她极力保持着清醒的思考能力、不让自己被兰达牵着走,于是就深吸一口气,说:

“我并不如你这样擅长辩论……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善良的人,也没有完全邪恶的人……如果这世界上有1万个犹太人,那也并不能证明这一万个犹太人里全部都是恶人……”

说着,她扑倒在兰达腿边,抓着他的手、一声声的祈求说:

“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我只想让那群孩子活下来……无论他们的父母是谁、有没有做过恶事,但这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没有杀过人,没有放过贷款,没有做过任何错事……求求你、瓦尔特……求求你放过他们……我发誓,我绝不会让那些他们变成你说得那样的人……我会改变他们的……”

她哭着亲吻德国人的手,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掌心里,将他烫得身体一震;

兰达想狠心拒绝,想将这个天真的小丫头臭骂一顿!但在她的眼泪掉出来的一瞬间,他就自己对她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他舍不得!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个女孩儿伤心难过,舍不得她的任何愿望达不到满足!在对犹太人的恨与对她的爱之间,最后他还是本能的选择了让他感到幸福的“爱”!

是的,他“爱”她……因为她的快乐令他快乐,她的痛苦令他痛苦。

这一切就像是诅咒,就像是沉重的枷锁……他成了被她牵在手里的骡子。而最可笑的是,他心甘情愿、甘之若饴的被她套上了这名为“爱”的缰绳!

经历一番艰难的思想战争后,兰达自我嘲讽着向艾斯黛拉妥协了: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的主人!……你已经不仅仅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妻子、甚至还成为了我的奴隶主……我这该死的薄弱的意志力、就这样被你轻轻松松的击垮了……你赢了!你大获全胜!我亲爱的艾斯黛拉!”

闻此,艾斯黛拉是又哭又笑,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哽咽着对他道:

“那我向你保证,你绝对不会后悔让我‘赢’的!绝对不会!”

“但愿如此,我亲爱的艾斯黛拉……”

兰达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叹着气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此时两人都无法预料到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时间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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