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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节

第0095章 Chapter93.加缪的书房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5,626 字

结交到正确的朋友会使人进步。

在弗朗西丝卡的“刺激”下,艾斯黛拉充分领悟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并下定决心学习开车。

对于她的这一想法,兰达十分支持,并为她指定了赫尔曼做她的老师。

学习开车的地方是位于巴黎郊区的一座军事训练营,赫尔曼先是把汽车的运作方式和装置名称给她介绍了一遍,然后就让她坐在车上练习打方向盘……

“你的两只手在干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左手不要动吗?”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分清你左右手?”

“我已经和你讲过很多次了,这样的手法是不对的。”

……

车子里,女孩儿手忙脚乱的转着手里的方向盘,额头上都是汗,脸和脖子也憋的通红。

坐在她身边副驾座上的德国人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宛如一座行走的冰山。

被他这么看着,艾斯黛拉倍感压力,她用肩膀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皱眉抱怨说:

“我这才刚开始学、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难怪你找不到老婆!别人吓都被你吓跑了!”

“……”

赫尔曼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扔给了她:

“其他女人可不像你这么折腾。天天都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闻此,正在擦汗的艾斯黛拉翻了个白眼,不服气的回嘴说:

“哪条法律规定了我们女人只能待在家里做饭生孩子?!你们男人能开车能工作、我们女人当然也可以!”

赫尔曼瞟了她一眼,掏出烟抽了起来,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突发奇想想学开车?学会开车之后你还想做什么?上战场当女炮兵吗?”

“因为我就是想学啊!茜西也是女人,但她就会开车!”

“难怪。”

赫尔曼冲车窗外吐了口烟雾,冷笑着说:“你总是喜欢结交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然后被他们引导去各种地方的地方、发展各种奇怪的爱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斯黛拉无法忍受这家伙对自己朋友说三道四的行为,愤怒的大声说:“你不想教我就赶紧走!少在这里骂我的朋友!反正你不愿意教、有的是人愿意教,我才不是非你不可呢!”

“你就这么袒护你的朋友?那你知道你所谓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甚至那个带你去脱衣舞俱乐部的‘浪荡婊子’也是你的朋友?”

赫尔曼不急不慢的吐出了这一连串的质问,而在听到“脱衣舞俱乐部”时,艾斯黛拉当即愣在原地、脸色苍白的望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巴黎只有这么大,小姐。你的所有事情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赫尔曼将烟头丢掉,脸上的冷笑表情让他看起来既傲慢又讽刺:“她是个用身体换情报的‘婊子’,毫无自尊、毫无道德……而你就是和这种人混在一起、甚至被她带去脱衣舞厮混……她将她自己当做一件垃圾,甚至还想利用你……因为全巴黎只有你这种天真的傻瓜会把她当朋友!艾斯黛拉·拉帕蒂小姐!”

“……”

用身体换情报是什么意思……

被利用是什么意思……

玛蒂尔达是在利用她吗?……

艾斯黛拉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是眼睛酸胀,好似要流下泪来;

但是此时此刻,她是决不能哭出来。她不能像个小丑一样在这家伙面前痛哭流涕、感恩他提醒自己,她决心守卫自己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于是便咬紧牙关、故作镇定的冷笑说:

“那可真是多谢您关心了!只不过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完全没什么东西值得别人谋求……所以以后就不劳您操心了!”

说完,她就扭过头继续练习转方向盘,再也不理会身边的德国人。

“……”

望着女孩儿那倔强又固执的侧脸,赫尔曼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烦躁:他觉得她是个不识人心的傻瓜!只要有一点点甜头就会傻乎乎的跟别人走!

他讨厌她滥用的善良和同情心,更不明白口口声声宣称爱她的兰达、是如何做到坐视不理的;

一想到她被那个下流女人带去那种下三滥的地方,赫尔曼就异常愤怒,就像他某件珍爱的东西被人玷污了一般!

他没法好声好气的说这件事、也做不到像兰达一样变着法儿的去哄她,只能硬声硬气的道:

“不用我操心最好。像你这种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的人,就应该乖乖待在被人保护的圈子里,省的给别人带来麻烦……”

“……”

艾斯黛拉几乎就要被这家伙气哭,她在心里将这家伙痛骂了一百遍,将手里的方向盘转得哐哐响、恨不得把这当成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结束这并不愉快的一天后,晚上艾斯黛拉对着兰达大吐苦水,当着他面将他这位得力下属臭骂了一遍——

“他根本就不是拿我当学生!他完全是拿我当仇人!”

“你是没看见他下午是怎么对待我的!简直像我欠了他的钱一样!”

“连我爸爸都没像他那样骂过我!”

……

“我不要他教我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他!”

吼完这句话,女孩儿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生起了闷气。

被她当做出气筒的兰达无奈一笑,然后就起身挨着她坐下,将她搂在怀里哄劝说:

“你和他计较些什么、他说话办事一向都这样……别生气了,不和他学就不和他学,等周末了我亲自教你……”

“他还说我整天结交一些乱七八糟的朋友!每天都没个安分的时候!”

艾斯黛拉添油加醋的在兰达面前告状,甚至直接将一部分怒火转移到了身上:“这到底是你下属的想法、还是说你也是这么想的!说吧!你平时是不是没少在他面前抱怨我!”

“你可别冤枉无辜!”

德国人揪了下她的耳朵,嗔怪道:“我只会怕你折腾不动,怎么会嫌你太闹腾……如果你待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做只‘兔子’,我反而会不习惯!”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其实你在背地里根本没少监视我吧!”

艾斯黛拉以幽怨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男人,而兰达耸耸肩,坦然的承认了一切:“这是我的职责,艾拉……作为你的丈夫,我想让你自由、也想让你安全。”

“所以玛蒂尔达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赫尔曼说她拿身体换情报……”

“她不太理智,我亲爱的小艾拉,”

兰达漫不经心的勾起她卷曲乌黑的发丝,替她辫起了小辫子:“她和一些德国人走得很近,并从他们那里拿到了一些非常敏感的信息……这对于我们来说非常不利,并且这对于她自己来说也是件蠢事。”

“……她也许只是想给自己的祖国做点儿什么而已。”

“但以身犯险加入男人们的战争是件鲁莽又危险的事情,艾斯黛拉。”

兰达吻了吻她的侧脸,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柔声对她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希望你能够照顾好自己……别去为了任何人犯险,我亲爱的艾斯黛拉。”

“如果是为了你呢?”

艾斯黛拉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个问题,而拥抱着她的兰达则是轻笑着回答说:“相信你的丈夫,小姑娘……我足够强大,强大到你无需为我犯险。你只需要在我怀里享受我给予你的一切就好。”

闻此,艾斯黛拉有些心酸的笑了起来,她用额头蹭了蹭德国人的下巴,闭着眼睛喃喃地道:“希望永远不会有那样一天,亲爱的瓦尔特……”

“我向你发誓,永远不会有的。”

兰达亲吻了她的额头,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一对企鹅。

……

在和艾斯黛拉“冷战”两天后,弗朗西丝卡于周四这天上午、陪加缪等人拜访了修道院。

艾斯黛拉带他们参观了孩子们的教室、活动室、以及重新翻修过的主教堂,当看到主教堂里那面重新修葺好的、壮观的玫瑰花窗时,几人不禁发出赞叹声。

萨特和波伏娃对孩子们的课程安排很感兴趣,并提出每周末免费来为孩子们上课,对此艾斯黛拉很是惊喜,立刻代孩子们向其表达了感激与谢意。

简单的参观之后,弗朗西丝卡带好友去参观那座建于19世纪的塔楼,那里虽然年久失修,但爬上去却可以眺望到极其优美的风景。

而比起这个,加缪则对艾斯黛拉的“菜园”更感兴趣,于是两人便绕过回廊,来到了那片被开发成菜地的后花园;

当初那个荒废多年、野草与人齐高的破旧花园如今已经被开垦一新,艾斯黛拉连续工作了一周多的时间才将所有杂草和坍塌的喷泉池清理干净,虽然仍有好大一块土地未被翻整,但是有一小块已经开垦成蓬松的菜畦,种上了芜菁。

因为昨夜才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苔藓的湿润气息、以及盛夏草木的刺鼻辛香。

围墙外的浓绿树林在风中窸窣作响,围墙内,白蝴蝶与蜻蜓则围着菜畦盘旋飞舞。

回廊的石膏围栏扶手上爬满了粉紫色的野牵牛花,墙根的水渠边也长满了薄荷和不知名的蓝色小花;修道院自带的古老清幽气质与自然野趣融为一体,俨然成为了被外界遗忘的一角。

加缪坐在回廊通往花园的台阶上、静静欣赏着眼前的风景,而艾斯黛拉则是从台阶边的苹果树摘下两只半熟的青苹果,伸手递了一只给他:

“尝尝吧!据说是两百多年前从凡尔赛宫里带回来的树苗呢!”

“……”

闻此,加缪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儿,只见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纱裙站在苹果树的树荫下,明媚的阳光被树叶与果实过滤成碎金、打在她的脸上身上,使她洁白的肌肤闪闪发光、使她姣好的身体曲线在纱裙下若隐若现;

青涩、纯洁、明媚……他闭上眼睛、细细闻嗅迎面而来的微风,然后便从中品尝到了苹果的清香和女孩儿的发香。

见他没有反应,艾斯黛拉还以为他是嫌脏;于是她一边在心里嘀咕文化人就是讲究,一边将苹果按在裙子上蹭了蹭,皱眉说:“不脏的!昨天才下过雨,干净着呢!”

闻此,加缪睁开眼睛笑了起来,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唇齿间迸发而出,清爽而甘美,令人十分上瘾。

两人坐在台阶上吃着苹果,加缪伸手帮她摘下爬到胳膊上的蚂蚁,问:

“为什么你会想到修一座孤儿院?是什么让你决定做这件事的?”

“……”

听到这个问题时,艾斯黛拉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心脏处也传来了一瞬间的刺痛;

她不愿意对别人说起自己经历的那些悲伤,于是便装作不在意的说:

“我只是想做善事而已!虽然我是‘纳粹头子’的妻子,但我也是法国人……我想做点儿什么好事,以抚慰我不安的良心……仅此而已。”

说着,她就低头咬下一大口苹果,看着自己脚边的蚂蚁发起了呆。

“看来你的良心在此之前受过许多折磨。”

加缪意味深长的调侃着她,而艾斯黛拉则是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两人吹着风、吃着苹果,在眼下的混乱世界里,这是无比难得的安逸自在时间。

吃完苹果后,加缪站起身走向了回廊内的旧房间,他站在窗边吹了吹玻璃窗上的灰尘,探头看了看里面的空间,然后就笑着说:

“我觉得这间房间很不错。或许你可以收留我、将这里作为我的书房?”

“你自己有家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

艾斯黛拉起身看了看那间布满灰尘的破烂房间,皱眉说:“而且这里连桌子都没有一张……估计还有不少老鼠。”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适合做我的书房。”

男人笑得很得意,眼角眉梢都流露着一种孩子气式的狡诈与戏谑,“在这间房间里没有东西能使我分心,这样我就能拿出全部的注意力去写我的书了……所以这里非常适合我!”

“……”

艾斯黛拉看了看他,没有立刻接话;

在思考好半天之后,她才冷冷的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但是如果你是为了从我身上获取信息,那你就可以趁早放弃了……我不懂政治也不懂战争,我身上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知道他和萨特他们在私下里参加抵抗活动。她不想被他们卷入任何一场麻烦,作为一个德国人的妻子,她只想做个“善良的傻瓜”,窝窝囊囊的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思考得太多,黛茜。”

他用含笑的无奈语气称她为“黛茜”,不是“艾斯黛拉”,不是“兰达夫人”,而是只有他会叫的“黛茜”。

心头略过一丝异样的波澜,艾斯黛拉抬头望向男人,只见他含笑道:

“你对于我而言,只是黛茜而已。令我想要待在这里的人,也是你——黛茜。”

“在这里我感到平静、安全,我很感激你让我知道这世界上仍有一方净土……所以我想待在这里,这个能让我放松下来的地方……”

“我不会打扰你……所以如果你不想见到我的话,当你来这里的时候我就会‘消失’……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做个隐形人……我不会令你不开心的,黛茜。”

……

他的话听起来是如此冷静,又如此热切。

艾斯黛拉心跳有一瞬间的错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思考了几秒种,最终选择了点头同意:

“你可以待在这里……不过代价是,你得在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我的菜园!”

“那么……成交?”

加缪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艾斯黛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最终选择了和他击掌:

“成交。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

本以为他只是偶尔待在这里、并很快就会厌倦修道院的枯燥乏味生活,但没想到一段时间后,加缪居然真的驻足在了这里。

那间空荡荡的旧房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起初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台打字机,后来嫌夏日午后的阳光太刺眼,他又为窗户挂上了用旧床单改造的窗帘……

几天后,一张小床出现了在房间里;

又过了几天,他弄来杆子和衣架,为自己制作了一个可以挂衣服的架子;

渐渐的,他的钢笔、稿纸、书籍,像变魔术一样一天天的出现。

在写作的空闲时间,他会陪修道院的孩子们玩游戏、也会给他们讲解知识,最重要的是,他非常认真的帮艾斯黛拉打理菜园,甚至还在墙角里为她种了一排雏菊。

在这不知不觉的相处时间里,艾斯黛拉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当他外出时,写作的稿纸往往都是乱七八糟的丢在桌子上,为了避免它们被风吹走,艾斯黛拉会帮他收捡起来,并好奇的翻看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小话”:

「我们所感受到的情感并不会改造我们,但是会让我们有那种想要改变的念头。所以爱并不能让我们不再自私,却可以令我们对此有所察觉, 并让我们开始向往一一个没有自私的遥远国度。」

「死亡也让爱情有了形状,如它塑造了生命那般它把爱情变成一种命运。你爱的人如果在你还爱着她的时候死去,那么这就是一种地老天荒永不渝的爱情,否则一定会渐渐腐烂。」

「生命在哪个时候会变成命运?在死亡之际?但这是属于他人,属于历史和家属的命运。通过意识吗?但这是心智对生命一厢情愿的见解,它竟能在毫无关联事物中看到相关性。在这两种情况下,命运都是一 种幻觉。结论(? ): 没有命运这回事?」

「如果一一个人能一直悄悄地爱着那确实值得去爱的,而不要在一些没有价值,空洞而且无聊的事情上浪费他的爱,他就能渐渐地受到启发,因而变得更强壮。」

「那些热爱真理的人应该会去婚姻之中寻找爱情,换言之即没有幻觉的爱情。」

……

「她的善良,她的敏锐……那种混合了忧郁和坚定、谨慎和勇敢的气质,那种天真无邪,却又无碍于她具有许多健康而正确的知识」

——稿纸上,这段话的结尾没有句号,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朵简陋的、用钢笔画出来的雏菊。

艾斯黛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朵小花,脸上不自觉的浮现起笑容,然后便将所有稿纸整理好、压在他的钢笔下,静静等待他重新拾笔。

也许很多年之后,他的文字会传遍世界的每个角落,届时她或许亦会成为他书中的一个无名注脚;

但无论如何,她始终会为遇到他而感到幸运,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她只是“黛茜”;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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