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5章 Chapter84.最后一面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5,281 字
第二天下午,当艾斯黛拉坐在弗朗西丝卡家的会客厅里、一脸不满的吐槽着兰达的吝啬时,弗朗西丝卡弹了弹烟灰,淡定的说:“这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亲爱的……在钱这件事上,他向来不太好说话。”
“所以我们得想个法子弄到钱,”
艾斯黛拉苦恼得叹了一口气,愁得连手里的蛋糕都吃不下了:“我都在考虑要不要去蒙马特摆摊卖画……”
说着,她突然一顿,回光返照般的挺腰坐起来,激动的问:“如果是去银行贷款能行吗?!就拿我的首饰做抵押!”
“没有兰达的允许,全法国哪家银行敢给你贷款。”
弗朗西丝卡翻了个白眼,轻轻松松的打破了她的幻想。
就在艾斯黛拉无比气馁的躺回沙发上时,她听到好友幽幽地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你现在不还有‘兰达夫人’的这个名号么?”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以‘兰达夫人’的名义举行慈善画展,画展上的所有收入都可以用作孤儿院的建设。”
“……可是,真的会有人买吗?”
——要知道这可是在巴黎,那些精明老练的有钱人怎么可能会随便买她这种半路出道的画作!尽管兰达为她举办过画展,但她可不会因为那几句奉承话就忘乎所以!
“只要你还是‘兰达夫人’,就一定会有人买。”
弗朗西丝卡胸有成竹,并淡定的解释说:“别把那些人看得太聪明,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认人名和头衔……就像他们吹捧马塞尔·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但其实根本没几个人读过一样……看在你‘兰达夫人’的头衔上,他们会非常乐意吹捧你的画、为你慷慨解囊,以此来讨好你的。”
“……”
所以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用“兰达夫人”的名号来弄钱;
想到这个,艾斯黛拉有些无奈、有些丧气;但是一想到这么做是为了孤儿院,她又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算了,兰达夫人就兰达夫人吧!反正能弄到钱就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办画展?”
她认真的询问;
“当然是越快越好,”
弗朗西丝卡放下烟,展现出了运筹帷幄的优雅姿态:“我会马上打电话让人把大皇宫的展览厅收拾出来、并开始印制邀请函,而你——你负责回家把你的那些画统统整理出来,明天我们一起去布置现场调整细节,到了后天就可以举办画展。”
“……你简直就是女沙皇,我亲爱的茜西。”
“多谢夸奖。”
弗朗西丝卡回以矜持的微笑,很快两个人就分头行动起来。
在艾斯黛拉回家整理画作的同时,弗朗西丝卡贡献了自己在巴黎社交圈的庞大而丰富的社交名单,为其印制了300多张邀请函;
两个人在一天的功夫里,抱着那大大小小的画作、指挥着十几名工作人员一起布置画展;
第一次自己筹划这事儿的艾斯黛拉完全没有经验,但弗朗西丝卡却依靠自己的筹划能力帮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个人从天亮忙到天黑;
一整天的功夫下来,穿着高跟鞋和简奴·朗万夏装的弗朗西丝卡依然优雅美丽,连妆容都没有花掉半分,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灰头土脸、满脸汗水的艾斯黛拉;
面对自己这位永远美丽的好友,艾斯黛拉既嫉妒羡慕、又无比钦佩,于是在一起分享女佣送来的冰镇果汁时,她忍不住感慨道:
“我还得花多少年功夫才能成为你……我亲爱的茜西。”
听到这话,弗朗西丝卡用她那双大而深邃的眼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问:“为什么你想成为我?”
“因为你很厉害啊!看看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如果没有你的话、它根本就不会存在!”
“……”
弗朗西丝卡没有说话,只是用低头喝水的动作以掩饰内心的激动与自豪——在她这漫长的三十年人生中,从来没有人这样夸奖过她,就连父母也只是将这当做理所当然。
她的努力与付出永远被掩盖在优雅端庄的外表下。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有其他人发现这一真相,直到她——
“你是我的天才女友,茜西。”
艾斯黛拉笑着握住了她的手,脸上细密的汗珠和汗毛在夕阳下闪着碎金的光芒;
弗朗西丝卡出神的望着她,半晌后才伸手回握住她的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说:
“你也是。”
……
许多年后,独自一人在纽约长岛生活的弗朗西丝卡依然会怀念这个下午;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在经过岁月的洗礼后、会在脑海里变得越发清晰,就像一部永不褪色的电影。
她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身上的汗水味、记得她掌心的滚烫温度……她看到记忆里的自己因她的存在而闪闪发光,在她身边,她终于不再是一个空洞的“表演者”。
「你是我的天才女友,茜西。」
你又何尝不是呢。我亲爱的艾斯黛拉。
……
画展于周三那天顺利举行,整个巴黎、但凡口袋里稍有几个子的人都齐聚在此;
为了节省开支,艾斯黛拉去掉了香槟和红酒,改用果汁调配的鸡尾酒招待他们;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寒酸,她特地采购了一些茉莉、紫罗兰等精致小巧的香花装饰酒杯,又将奢侈餐点换成了摆饰成油画的时节水果;
这些小细节让预算紧凑的画展看起来十分具有情调,因此倒也不至于沦为饭后谈资;
兰达与艾斯黛拉一同出席画展,他参观一圈,发现这次没有他帮忙、画展依然办的有声有色后,他不禁对身边的女孩儿刮目相看,甚至忍不住搂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调侃说:
“我的艾拉可真厉害!居然都可以自己筹办画展了!”
“对啊,多亏了某些人不愿意掏钱给我、才能促使我干成这件事呢!”
女孩儿阴阳怪气的回嘴;
兰达在她屁股上揉了一把,低声哄道:“但没有我帮忙、你这不也干得挺好的么……既然你可以自己做到这些,就证明你自己可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是弗朗西丝卡帮我的!”
艾斯黛拉拍开他那只不安分的手,道:“如果没有她的话,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干得成!”
“别妄自菲薄,”
兰达用手指拨了拨她耳朵上的那只祖母绿蜻蜓耳坠,温声安慰说:“你现在才17岁……在这样的年纪里,你能够打定主意去做这件事、就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被这么一安慰,艾斯黛拉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成就感;她踮起脚在德国人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小声嘀咕说:“你不嘴毒的时候还是挺让人喜欢的……你应该多保持现在的状态!”
“嗯哼~我在床上也挺让人喜欢的,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多在床上待待……”
德国人在她腰上掐了一下,女孩儿红着脸骂他流氓;
两个人打情骂俏了一会儿后,兰达才正儿八经的问:“不过你真的舍得把你的这些画卖掉?我觉得今天在场的这些家伙可不是能够真正欣赏爱护的人。”
“……”
听到这话,艾斯黛拉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周围的画作,然后垂眸道:“只要有人愿意为它们付钱,那就是有意义的……只要他们付钱,即使把画挂在厕所里、也比留在我这里的意义大。”
兰达吻了吻女孩儿的鬓发以做安慰,就在他想说点儿什么逗她笑一笑时,他的视线如鹰隼般锁定在了一对男女身上——是那个“放荡”的双性恋玛蒂尔达·德·拉法耶特,此时她正和几个德国军官说说笑笑,惹得他们一个劲儿的偷瞄她那礼服开叉到肚脐眼的胸脯。
嘴角的笑容变得玩味,灰蓝色的眼珠也因兴奋而放大,兰达宛如准备狩猎的野兽,整个人蓄势待发;
他不舍的吻了吻怀中女孩儿的额头,低声对她说:“我去处理点儿事情,待会儿再过来找你……记得别喝太多酒,我的乖艾拉。”
“知道了……你怎么这么肉麻……”
艾斯黛拉佯装不耐烦的瞟了他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开;
兰达的目光于她身后追逐了几秒,然后便转身走向那个小小的包围圈,以近乎夸张的兴奋语气大声道:
“下午好!玛蒂尔达小姐!”
“……”
几个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几个德国军官忙不迭的向兰达敬礼打招呼,而玛蒂尔达则是迅速整理好错愕的神情,妩媚的笑道:“下午好啊!先生!”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的谈话,小姐~”
兰达一边笑眯眯的望着她,一边接过侍从递上的鸡尾酒豪饮了一大口;
他滑稽而夸张的肢体语言让人摸不着头脑,又觉得心惊胆战;尤其是那双看似和善、实则如刀锋般阴寒犀利的浅蓝色眼睛,更是让人浑身不适;
玛蒂尔达稳了稳心神,就笑着回答说:“怎么会呢!我们刚才还在谈论您的牌技呢!”
“真的么?”
兰达挑眉,以轻盈愉快的口吻调侃道:“难怪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和德国人打牌呢……想必你一定从他们那儿了解了不少关于我牌技的事情!”
“事实上也并不多……比起他们,我更期待和您亲自切磋牌技呢!”
玛蒂尔达笑颜如花,并抬手去摸脖子上的金项链;
这一动作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鲜红色的指甲配上雪白胸脯,艳情得令人无限遐想——除了兰达。
对于女人这转移人注意力的小把戏,兰达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微笑着、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的脸,将她的每个表情、每个眼神,甚至是脸部肌肉的轻微抽搐都尽收眼底。
玛蒂尔达感受到了无形的强大压力,但她强撑着自己不表现出任何异常,主动找话题与他调笑;
她于心中期盼着这只狡诈狠毒的“蜘蛛”能够自行离开,但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其织进了网里……巴黎平静的水面下涌着无数暗流,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
虽然身处同一个房间,但是艾斯黛拉对那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忙着和弗朗西丝卡打配合,两人将一副风景画吹得天花乱坠,试图将其高价卖给一个印度土邦邦主;
尽管这个头上缠着头巾、脖子上戴着几公斤重钻石项链的印度人并不能够完全听懂她们说的话,但并不妨碍他在两人的吹捧下豪掷80万法郎买下这副画;
事后艾斯黛拉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可弗朗西丝卡却对她说:
“你在良心不安些什么?这印度人有上万英亩的庄园、几百名奴隶、还有好几座钻矿……想他这种人,本就应该多为慈善事业掏钱!”
心里的那点儿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在安慰人这方面,弗朗西丝卡向来是有奇效的。
两人配合着卖力宣传画作,没多少功夫就卖出去了十几副;
虽然自己并不是什么顶级画家,但这些画却是艾斯黛拉最满意、最喜欢的。
每一幅画作背后都是她的回忆和心血,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它们,因此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但心里还是十分难受:她不知道那些买家会怎么对待这些画,如果可以的画,她希望有人会认真对待它们。
艾斯黛拉踱步流连在自己的画作前,突然发现穿着一身军装的隆美尔正驻足于前方,神情专注的欣赏着一副海景油画;
于是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您很喜欢这幅画吗?”
隆美尔闻声扭过头望着她,思索片刻后就回答说:“画里的蓝色看起来很特别,似乎不像是普通的油画颜料。”
“那是用青金石做成的颜料,”
艾斯黛拉笑着解释,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墙上的油画上,“这是我和兰达路过波西塔诺(意大利)的时候画的……在意大利的美术馆里,我发现很多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都会用这种蓝色颜料,所以就把它也用到了我的画里……”
“很美。”
隆美尔将视线放回画上,画里依山望海的小镇和蓝色的海洋令人心驰神往,这让他忍不住问:“这里的气候怎么样?适合人居住吗?”
“很暖和!即使是冬天也有新鲜的海鲜集市!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选择在那里买栋房子居住。”
艾斯黛拉打量着隆美尔的侧脸,便笑着问:“您有去过那里吗?元帅。”
“还没有。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带我的妻子和孩子一起去。”
提到妻子和孩子时,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柔和;
就在女孩儿于心中感慨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完美的丈夫时,她听到隆美尔问:
“这幅画多少钱?请把它卖给我吧。”
“……”
闻此,艾斯黛拉忍不住一愣,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回答说:“不用买!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它送给您!”
“不,你得卖给我。”
隆美尔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她,一脸认真的说:“作为对您慈善事业的支持,您必须得把它‘卖’给我。”
“……您、您知道我——”
“事实上我早有耳闻。”
隆美尔的表情变得柔和,望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欣赏:“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我觉得您正在做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我很敬佩您的勇气和决心,所以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买下这幅画……希望这可以为您要做的事情提供一点帮助,艾斯黛拉小姐。”
“……”
一时间,艾斯黛拉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感激,她不自觉的红了眼眶,想好好感谢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哑着嗓子说了句最简单的“谢谢”。
隆美尔不擅长处理这种感性的场合,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垂在身侧紧了紧、又松了松,最终只能转移话题道:
“我明天就会返回北非,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招待。小姐。”
“明天?……您的身体这么快就修养好了吗?”
“我的身体状况已经好了很多,现在战局要紧,所以我得第一时间赶回去。”
“……”
又是战争。
艾斯黛拉勉强撑出露出笑容,有些无奈的问:“那么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元帅大人。”
听到这个问题,隆美尔的嘴唇紧抿,他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就回答说:“我们都希望它能够尽快结束,小姐……所以我会尽我最大努力的去打赢这场战争。”
“那么……赢了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女孩儿犹豫着追问,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紧张:“‘他’会下令处死世界上所有犹太人吗?包括一切的犹太妇女和儿童?……除了犹太人外,他还会把其他人也分成三六九等的种族吗?”
“……”
这个问题,隆美尔已经没办法再回答;
艾斯黛拉从他微皱的眉头里得到了答案,她胸腔里像装满了冰块似的一片冰凉,于是便低下头,轻声说:
“我希望您能够平安,先生……希望您在战场上能保重自己,元帅大人。”
“我也希望您一切安好,艾斯黛拉小姐。”
隆美尔用自己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握住了她的手,并于她手背上落下了一枚近乎幻觉的轻吻。
这是命运给他们两个安排的最后一面,也是艾斯黛拉最后一次与他交谈;
最后,他没有去成波西塔诺,而是死在了两年后的一个秋天。
历史自艾斯黛拉面前匆匆走过,留下几场简短的对话,或是若无似无的遗憾。
她怀揣着这些记忆与遗憾老去,等到日后孩子们问起时,她也只是微微一笑、慢腾腾的告诉他们,历史书上的这个人有着很烂的舞技……
等到我们老去时还能谈些什么?
别谈遗憾,别谈悲伤……就让故事停留在最鲜活最可爱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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