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3章 Chapter82.勇敢的女孩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4,537 字
兰达对那件事的默许态度令艾斯黛拉松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弗朗西丝卡家,再次见到了她救下的那个犹太人小女孩;
在这里,弗朗西丝卡为她换上了干净整齐的衣物、梳好了那头乱糟糟的棕发,除了受伤的脸颊仍有些红肿外,她看起来状态不错;
艾斯黛拉招呼小姑娘坐到沙发上吃点心,并柔声问:“你今年几岁,伊莱娜。”
“8岁。我今年8岁。”
女孩儿用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怯生生的望着她,仿佛一只谨慎的小鹿;
艾斯黛拉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的安慰说:“别担心,在这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你可以放松一点……”
“谢谢您……夫人。”
“你可以叫我艾斯黛拉,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叫我。”
“……”
伊莱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蛋糕,然后便垂着脑袋、很小声的问:“你……你可以帮我找到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吗?……他们上周被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被送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他们……”
说着,她便低声啜泣起来;
艾斯黛拉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于是就一边抚摸着她瘦小的脊背,一边说:“我会尽力帮你找到他们。但是这件事很困难,所以我不能向你保证一定可以做到。”
“谢谢你,艾斯黛拉……”
伊莱娜伸出两条火柴棒似的细胳膊拥抱了她;艾斯黛拉有些小心翼翼的抱住了她瘦小的身体,像对待一只早产的虚弱羊羔。
望着互相拥抱的两人,弗朗西丝卡没有说话,只是唤来女佣、让她带伊莱娜去午睡;
等伊莱娜离开后,她在艾斯黛拉身边坐下,一边点烟一边说:“我们需要给她找个住处,她不能一直待在我这里。”
“住处?”
“是的。比如孤儿院、修道院什么的。”
弗朗西丝卡抽着烟,幽幽道:“如果约瑟夫(戈培尔)知道我收养了一个犹太人孩子,他一定会发疯的。”
“……那确实。”
艾斯黛拉非常理解弗朗西丝卡的难处,但就眼前的局势而言、要找到一所靠谱的孤儿院可并不容易;
因为战争,孤儿的人数越来越多,许多孤儿院都已经无法再接受新的人员;其次就是犹太人……鉴于德国人对犹太人的态度,普通孤儿院根本无力庇护,如果受到牵连,恐怕会遭受灭顶之灾。
思考一番后,艾斯黛拉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棘手;如果伊莱娜不是犹太人的话,她完全可以修个孤儿院什么的……等等!如果不是犹太人的话!
“如果她不是犹太人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送到我们自己捐建的孤儿院里?”
女孩儿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对面的弗朗西丝卡皱眉望向她,无奈的叹气道:“问题在于、她生来就是犹太人!她父母都被送去奥斯维辛了,她怎么可能不是犹太人!”
“但她如果‘死了’呢?……我们可以重新给她取个名字!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艾斯黛拉越说越兴奋,仿佛这是什么轻而易举就可以办到的事情一样。
对此,弗朗西丝卡感到十分头疼。她用那只夹着香烟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摊手无语道:“听我说、我知道兰达很纵容你……但即使是他允许,巴黎也不是由他一人做主的地方……你做得事情如果传出去的话、会对他也造成影响,你明白吗?”
“……”
激动的心瞬间凉了下去;
艾斯黛拉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变得萎靡不振,她瘫坐在沙发里发呆,失落的自言自语道:“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一个孩子去死吧……”
“……”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低沉、很悲伤。望着失魂落魄的女孩儿,弗朗西丝卡终是于心不忍——
“如果你真的打算那样做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闻此,艾斯黛拉立刻抬起头、瞪大眼睛望向了自己的好友;
“我认识圣维尔斯学院医院的校长,他或许可以帮你弄到你想要的死亡证明……”
说着,弗朗西丝卡弹了弹手中的香烟,全然没有发现香烟烧得只剩下烟蒂;
“这并不是件安全的事情。一旦暴露的话、会有很多人受到牵连,包括我们自己……”
她表面上强装着镇定,但那双深而大的眼睛里却透露着深深的不安:“所以你得考虑好再告诉我。”
“……”
艾斯黛拉没有说话,只是扭头望着房间窗外的风景发呆,恍惚间,她认出那片森林正是当初逃跑时经过的。
她想到自己曾经的种种无助、挣扎与迷茫,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遇到的……
死在自家地板下的德雷福斯姐妹、“消失”的家教克莱尔、被践踏的“美丽”琪娅拉……还有那些在全世界每个地方发生,却不为人知、没有名字的人。
对于这一切,她做不到视而不见,也没有任何去办法。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点良知、但又并不那么勇敢的人,或许经常有点什么大想法,但又往往因为缺乏勇气和能力去实现。
她想到自己曾是个天真的乡野丫头、曾经做过“森林女王”的美梦,想到自己面对即将病死的牛犊时曾哭着发誓说以后要成为大夫……
她有过太多幻想,有太多没有实现的愿望……可这一次,她突然不想再继续退缩,她想改变点儿什么,即使只是一点点也好!
艾斯黛拉下定决心,于是便收回目光,坚定的回答了弗朗西丝卡:
“我确定。茜西。”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是的。我确定我要去做这件事。”
艾斯黛拉挺直了腰背,认真且郑重的对好友说:“我这辈子很少有机会去做一件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所以这次,我不想再放弃……我不想成为什么英雄……我只是想做点儿什么,一点儿比画画、社交、跳舞,更有意义的事情!”
“……”
弗朗西丝卡良久无言,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此时此刻,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像菟丝子一样缠绕着兰达的小丫头,她变得莽撞、大胆、不计后果、还有种近乎天真的执着……这些都是她厌恶的特性,但她却没办法停止对她的支持与喜爱。
弗朗西丝卡的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欣慰、感动,同时还有点儿因嫉妒而产生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用端庄的外表压下内心的种种情绪,然后扔掉手里的烟头、平静的道:“明天上午九点,我会陪你一起去见校长,接着你就得马上去找孤儿院……总而言之、你需要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说着,她就要起身离开;
而在她将欲动身时,艾斯黛拉却一把抱住了她,笑着在她耳边说:“谢谢你,茜西!”
“……”
——这个笨丫头。
好半天后,弗朗西丝卡才妥协式抬起手回抱她:她也许永远不会告诉她,其实她一点儿也不习惯拥抱。因为从小母亲就告诉她,女人之间是天生的敌对者,是用来比较、用来嫉妒的。
但自己总是没办法拒绝她……这个笨拙又温暖的女孩儿。
……
在弗朗西丝卡的陪同下,艾斯黛拉于第二天上午见到了圣维尔斯学院的校长约瑟夫·米格雷特。
这座位于巴黎市中心玛莱区的医学院是一所公立学校,而它的校长、约瑟夫·米格雷特是个头有些秃、背有些弯的年长男人;
他和弗朗西丝卡似乎是旧识,因此在见到她们二人后,立刻关上办公室的门窗,将一封文件袋交了出来——
“你需要把它交给犹太事务总署……至于他们会不会查询确认文件真实性……那就得看上帝的意思了。”
米格雷特校长严峻的表情里透露着一丝不安,弗朗西丝卡有些犹豫,可艾斯黛拉却直接将文件塞进自己的手袋,向他保证说:“我会有办法处理好的……我对上帝发誓,这一定不会牵连到你!”
校长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感叹说:“您确实如传说中的那般勇敢,女士。”
“是、是么?”
艾斯黛拉有些尴尬,因为她也不知道外界把她传成了什么样子。
“很难想象像您这样的好心人、是如何与一个可怕的恶魔一起生活的……愿上帝保佑您,女士。”
说这话时,米格雷特校长的神情庄重而肃穆,像是教堂里的神像。
在他的目光里,艾斯黛拉感受到了尊重与敬佩,这让她的心脏如被一汪清泉洗涤——她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那里获得过这样的肯定。
“谢谢您,校长先生。”
她真诚的道谢,而年长的智者则回以慈祥的微笑。
离开圣维尔斯学院后,弗朗西丝卡有些不放心的问:“你要怎么把这个交给犹太事务署?”
“……我也不知道,但是总会想到办法的。”
“之前在埃尔温·隆美尔的招待会上,我们不是认识了一个在事务署工作的家伙吗?或许他能帮忙?”
“可他好像只是秘书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权利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听别人说,事务署的负责人哈维尔可是个极端反犹主义者。”
“……”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探讨这个问题,直到一台漆黑发亮的奔驰轿车突然停在了他们身边——
“上午好,女士们。”
赫尔曼的那张“疤脸”出现在了车窗边,他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四周的偏僻环境,然后就假笑着问:“你们两位居然来这种地方‘散步’么?要知道这里以前可是犹太人的地盘呢。”
“因为我想来这里采花。”
艾斯黛拉瘪瘪嘴,有些不满的嘀咕道:“以前这里的公园里有野生的三色堇,但是现在却没有了……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明明以前我家的农场到处都是。”
听到她的话,德国人谨慎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下车打开门,说:“这里是城市的地盘,野花很难生长……上车吧,今天的气温很炎热,小心中暑。”
“……”
弗朗西丝卡在丽兹下了车,而艾斯黛拉则让赫尔曼掉头去了孚日广场,说要去Carette(甜品店)买马卡龙。
尽管战时原材料短缺,但Carette的马卡龙和冰淇淋却是艾斯黛拉的最爱,尤其是这两天,她因为压力而变得嗜甜,几乎每天都要吃掉一盒马卡龙与巧克力。
柜台前,艾斯黛拉本来是只打算给自己买一只冰淇淋的,但看着身边那穿着整齐军装的赫尔曼,她最终还是给他也买了一只:
“你穿得这么严实真的不热吗?”
她将冰淇淋塞进他手里;
赫尔曼看了看手中的冰淇淋,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儿,然后就发现她正伸着一点嫩红色的舌尖、慢慢舔舐着那堆乳白色的冰淇淋……
这无比单纯的动作因为一些联想而变得淫秽;
赫尔曼迅速挪开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可冰凉的食物却无法平息身体里那丝若有似无的躁动,他只能极力将那画面摒弃,以保持头脑的清醒。
“真要命,这还没有到六月巴黎就这么热……该死!我到底把钱包放哪儿了!”
女孩儿一边抱怨,一边在手袋里翻找钱包,结果在翻找时,一不小心将那封文件袋给掉落了出来。
当它掉落在地上时,艾斯黛拉脸色一白、急忙要弯腰拾起,然而身边的赫尔曼却快她一步,先将它拿到了手里——
“这是什么?”
德国人看了一眼文件袋上那带有医院标志的红色蜡封,问。
“这个啊……这是兰达交给我的,让我帮忙拿去给事务署的哈维尔。”
艾斯黛拉吃着手里的冰淇淋,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抱怨道:“那家伙真是懒死了!总是有点儿什么事情就指挥我去干!这么热的天,我哪儿愿意出门啊……”
她撒着谎,心虚不已,连握着冰淇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不敢直视赫尔曼的目光,又生怕他会打开检查文件,因此只能用余光偷瞟着他的手部动作,祈祷着他不会那样做!
“我待会儿正好要去警察局处理事情,需要我帮你转交吗?”
赫尔曼习惯了兰达经常性的“突发奇想”和古怪行径,因此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打算做个顺水人情。
闻此,艾斯黛拉抬起头,一脸惊讶的望着他;她于脑海中迅速思考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然后就试探性地问:“真、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跑这一趟?”
“就当是谢你请我吃冰淇淋吧。”
德国人轻飘飘的挑了下眉,吃完了手中剩下的冰淇淋;
而艾斯黛拉在犹豫片刻后,就决定铤而走险一把、借赫尔曼的手去送这封文件!
“那就谢谢你了……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兰达我偷懒了!”
她以半撒娇的娇蛮口吻要他做保证,赫尔曼的嘴角微微上扬,连带着脸上那道可怖的蜈蚣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我不会告诉他。但作为交换,你得请我再吃一个冰淇淋。”
“……”
他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在短暂的错愕后,艾斯黛拉毫不犹豫的拿钱买了第三支冰淇淋。她一边纳闷德国人的情绪为什么如此多变,同时又有些担心文件能不能顺利过审;
而且,如果兰达知道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弄这些小动作,指不定会怎么“弄”她……
不过既然打算要这么做了,那其他的担心就都是多余的!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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