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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节

第0074章 Chapter73.凤凰歌剧院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8,518 字

乘坐火车抵达威尼斯的第一天,艾斯黛拉就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呕吐、腹泻……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她都不得安宁,即使是进入短暂的睡眠时间,可怕的梦魇也一直缠着她不放;

她时而惊恐的醒来、询问现在是什么时间现在身处何处;时而在睡梦中嚎啕大哭、咒骂着各种脏话。

当艾斯黛拉蜷缩在床上、于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时,床边的兰达则坐在床边、用浸了广藿香精油的毛巾为她一遍遍的擦拭额头与身体。

为了照顾生病的她,兰达推掉了所有事物、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

艾斯黛拉苍白的面容和痛苦的病态让他心如刀绞,他的所有快乐与温情也随之一病不起;

在这段时间里,他变得沉默、面无表情,像是寒冬腊月里冰冻三尺的湖面,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森寒气。

只有在女孩儿无意识的发出梦呓、呼唤着他的名字时,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才会短暂的从他身上消失;

兰达亲吻她汗淋淋的额头、一声声的回应着她的呼唤,并用自己沾有清水的嘴唇为她滋润因高烧而发白发裂的唇瓣;

全威尼斯的医生都被他给请了过来,战时稀缺的各种药物也被他派人以最快的速度运送到了这里,可是两天过去后,用上了各种治疗方法的艾斯黛拉却依然没有好转;

随着时间的流逝,兰达变得越发焦躁暴戾,他对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甚至打算放弃行程、直接带女孩儿乘坐军机回德国治疗;

就在他着手安排这一计划时,负责服侍他们的一名年长女佣、试探性的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建议兰达去找一名吉普赛女巫来看病。

“人无法治愈的疾病,或许可以让女巫来瞧瞧……那个吉普赛女人很有本事!上次我孙子在海边受惊之后就是她给看好的!……夫人现在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德国、不如就让她来试试,兴许就好了呢!”

这位意大利老太太为人热情又絮叨;

虽然兰达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眼下除了这个法子外,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于是乎,在老太太的推荐下,那名吉普赛女巫来到了他们眼前;

这名吉普赛女人已经70多岁,矮小肥胖的身体上缠满破旧的纱巾与斗篷,层层叠叠的衣褶之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藏红花与迷迭香气味;她那头长而蓬乱的灰白色发丝上坠着了用羊骨雕刻成的饰物,而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就像猫头鹰眼睛一样藏在碎发之后,散发着诡异的精光;

当她用布满皱纹的枯褐色双手去触碰女孩儿苍白的双颊时,站在一旁的兰达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女巫捧着女孩儿的脸,闭着眼睛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陷入梦魇、于睡梦中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的艾斯黛拉,居然神奇的安定了下来!她皱在一(兰#20ζ52ζ44*生)起的五官舒展了开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整个人呈现出了安详静谧的睡眠神态。

这一不可思议的变化让兰达惊喜不已,他激动的握住艾斯黛拉的手、想要亲吻她,但是吉普赛女巫阻止了他,用像破风箱一样沙哑的嗓子对他说:

“别吵醒她,她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

“……”

连上帝都不信仰的兰达,现在居然听从了女巫的建议、默默坐回了床边。他望着床上熟睡的女孩儿发呆,忽地开口问:“她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会这样的生病?”

“她在能量污浊的地方受惊了,”

女巫从随身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小捆鼠尾草和雪松,在将其点燃后、就举着它围绕着女孩儿的脑袋转了几圈儿,神神叨叨地嘀咕说:“她很干净……那些邪恶的‘东西’最喜欢这种纯洁的事物了……你得看好她、先生……”

想到在米兰时发生的事情,兰达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沉思片刻后,他怜爱的吻了吻女孩儿的手背,问:“她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把这个挂在她床头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女巫像骡子一样咀嚼着干枯的古柯叶,并将一只脏兮兮的小布袋递给了他,故作可惜的念叨说:“这里面是黑曜石和乳香……在外面可得卖300里拉呢……”

兰达面无表情的接过布袋,说:“你离开这里的时候会有人给你500里拉;如果你的治疗办法有效,我会让人把1000里拉送到你手里……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

所有人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兰达坐在床边深深的注视着女孩儿平静的睡容,心中那根紧绷的琴弦终于慢慢放松了一些;这几天他没日没夜的守着她,几乎不敢离开她半步——他怕她醒来看不到他,更怕她就这样从他眼前消失!

即使他已经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人,但他仍然不敢想象失去她会是什么样子;

他从不相信命运会优待自己,所以他万分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已经在她身上体会到了被爱的幸福,又如何才能接受从前的孤独。

因幸福而惶恐、因失去而痛苦……让兰达对于这种失控感十分烦躁,只能紧紧握着女孩儿的手以寻求一丝安心:

“你是我的魔鬼……你是我的魔鬼、艾斯黛拉·拉帕蒂……”

德国人将脸埋进女孩儿的掌心,想象着她正像以前一样温柔的抚摸着他;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后,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也随之袭来;兰达闭上眼睛感受着女孩儿平稳的脉搏和温热的体温,最终忍不住就这样捧着她的手睡了过去。

到了午饭时间,年轻的女佣人本想进来送餐,但当她看到那名恶名远扬的德国军官,在床边以一种朝拜般的匍匐姿态、将脸埋在妻子的掌心里熟睡后,她选择端着托盘悄无声息的离开——要知道那位大人已经好几天没给过佣人们好脸色了,现在好不容易睡着,她可不想上赶着去惹怒他!

回想起自己生病时、还等着自己给他做饭的丈夫,女佣不禁有些艳羡病床上那位好命的贵夫人;虽然那位德国军官看起来比她年长不少、还有着非常骇人听闻的名声,但却是那么在意她、疼爱她,不像是自己的那个死鬼丈夫……

一阵艳羡过后,女佣不由得心生嫉妒;她不自觉的望向手中本应端给男主人的丰盛食物,犹豫一会儿后,就决定将它留下来独享——要知道外面的牛排可是卖到了500里拉一磅!与其把它端回后厨喂给那些胖厨子、还不如她自己享用呢!

趁着四下无人,女佣端着托盘迅速溜走;在她因偷窃而惴惴不安的度过一天时间后,一则好消息传来了:那位生病夫人终于醒过来了,德国人沉浸在了极大的喜悦之中!

这个消息代表她的行为并不会被注意到;女佣松了一大口气,开始打心眼儿里感激那位陌生的夫人了!

……

昏昏沉沉的病了近一周的时间,一觉醒来的艾斯黛拉终于有了睁眼和说话的力气。

长时间的混沌昏沉梦境使她对空间和时间失去了方向感,她茫然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圣经神话绘画、眼睛珠子不受控制的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掌心里沉甸甸的触感让她感受到了重心所在,轻飘飘的灵魂就这样从天花板上被拉了下来;

艾斯黛拉转动着脑袋、看向自己的右手边,只见兰达正像只疲倦的兽一样、将脑袋埋在她的掌心里沉睡;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着她的指尖,睫毛抵着她的掌纹随呼吸一起震颤;

望着德国人眼下的乌青、下颌上的胡茬,艾斯黛拉的心脏像是突然间被人用力握了一下、泛着闷闷胀胀的酸痛感;

虽然她之前意识不太清醒,但每当她被可怕的梦魇缠住时,她总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向她一遍遍的重复“我在这里”、“我在陪着你”……他的声音陪她一起抵抗噩梦,成了她勇气的来源;天知道她是多么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埋在他怀里痛哭一场!

想着想着,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艾斯黛拉努力抬起那只虚软无力的左手、想要去抚摸兰达的脑袋,结果她身体刚一动、那熟睡中的德国人便像警觉的猫科动物般立刻醒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几秒钟之后,兰达猛地一下扑上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发狂似的亲吻着她的面部,着魔般的胡言乱语:

“你是想吓死我吗?你一定是想吓死我!……该死!该死的!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我应该吃掉你!我应该吃掉你!艾斯黛拉·拉帕蒂!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你了!……”

“瓦尔特、瓦尔特……唔……”

野蛮又沉重的吻像冰雹似的砸她的眉眼和嘴唇上,艾斯黛拉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虚弱的求饶道:“别这样……别这样对我……我要晕过去了、快停下来……”

闻此,德国人像只听到哨音的狗一样乖顺了听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捧住女孩儿苍白的脸颊、喘着气焦急的询问:“现在好点儿吗?……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艾斯黛拉点点头,然后就抚摸着他的脸、哑着嗓子道:“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昏迷了整整五天!你无法想象这五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兰达亲吻着她的手背和指尖,语气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感——他确实是累极了,像只刚捕猎完的老虎一样、筋疲力尽的蜷缩在了她身边。

艾斯黛拉感到自己的眼睛酸胀得厉害,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亮晶晶的泪水就像露珠似的滚进了他的金发里:

“我很抱歉让你担心了……瓦尔特……”

“别向我道歉,你不需要为任何事情道歉;”

兰达抬头亲吻她的眼泪,一字一顿的对她说:“我们是夫妻;从我决定娶你的那天起,我就决心承担有关于你的一切……无论是疾病还是死亡,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艾斯黛拉。”

听他这样说,女孩儿的眼泪更加失控了;她像只幼兽一样蜷缩进德国人的怀里,哽咽着道:“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死亡或新生。”

兰达俯身亲吻她的唇瓣,给予了她一个温柔又深切的吻;

就在“久别重逢”的两人于床上拥抱接吻时,房门口忽然传来“砰”得一声巨响;

床上的两人被这响声惊到,亲热也随即终止。

兰达有些不爽的抬头看去,只见一名撞得额头红肿的年轻男佣正捧着托盘、一个劲儿的向他们弯腰道歉;

德国人原本想要发作,但他怀里的女孩儿却冲他摇头;

看在艾斯黛拉的面子上,兰达放过了这名莽撞的男佣。他没有惩罚他,只是冷声让他离去;

等房间里恢复平静时,他重新将女孩儿抱进了怀里,关心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吃点儿东西?”

艾斯黛拉摇摇头,眼巴巴的望着他:“我不饿,你呢?”

“我现在只想搂着你好好睡一觉,”

德国人在她身边躺下,将脸埋进了她的颈弯里,然后悠哉悠哉的喟叹道:“如果不抱着你,我根本没办法睡着……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那你好好睡。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艾斯黛拉将身上的被子扯了一些盖在他身上,而兰达则是握住她忙个不停的手、直接将其放在了自己脸上;

掌中温热的体温让艾斯黛拉的心脏变成了被太阳晒得蓬软的棉花被子。她轻柔的抚摸着德国人侧脸、依依不舍的望着他的面容,也只有在这时她才能忘记那些可怕的噩梦、忘掉那痛彻心扉的感觉。

这一觉,兰达睡了足足一天一夜;而艾斯黛拉在经过两天时间的修养后,身体也已经恢复健康。

被暂停的蜜月计划得以继续,在风和日丽的某一天,兰达决定带她乘船游览威尼斯的景色;

当那两头弯翘、纤细轻巧的贡多拉小船缓缓行驶在威尼斯的水巷之间时,来自亚得里亚海的凉风将艾斯黛拉送进了德国人的怀里;

明媚的阳光将整个威尼斯染成净透的琥珀色,运河的水面上泛滥着阳光洒下的碎金,像是被揉碎的梦境。两岸的巴洛克式、哥特式建筑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曳,仿佛整座城市都漂浮在虚幻与真实之间。

艾斯黛拉的目光流连于那些斑驳的墙壁和精致的拱桥上,不自觉的赞叹道:“这里可真漂亮……简直像在做梦。”

“这里是很美,但没什么会比你更美好。”

兰达亲昵的吻了吻她的脸颊,为她抄紧了大衣外套的领口,要知道虽然天气暖和,但水面上的风终究是带着一股凉气;

对于他这下意识的举动,艾斯黛拉既感到甜蜜也感到无奈,因为自她病愈之后,这个男人几乎把她当成了婴儿来照顾;她有时候很想安慰他不要那么紧张,但是一想到自己之前生病时他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这话就再也不忍心说出口了。

想到这里,那些关于梦魇的记忆如闪电般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艾斯黛拉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然后就听到兰达问:“怎么了?很冷吗?如果你觉得冷,我们可以回去——”

“不,我不冷。”

她打断了他,将脑袋靠在了他的颈弯里;

察觉到女孩儿身上的忧愁情绪,兰达便握着她的手,温声问:“发生了什么了?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因为我想到了那些可怕的梦……”

艾斯黛拉鼻子有些发酸,就连两岸的美景也无法让她从悲伤中走出来了:

“我梦到你在我眼前被人杀死……梦到很多女人被践踏……还梦到了战场上死了好多好多人、多到连壕沟都堆不下那么多尸体……我很害怕,瓦尔特……因为我知道它们真实的发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害怕有关于你的部分也会成真……”

“……”

兰达没有想到她的梦魇居然会是这些;联想到当前的战争局势,他几乎要怀疑这个梦是不是命运给予他们的预警。

他意识到自己得重新思考计划以应对局势的变化,但表面上却依然是轻松淡定的样子:

“只不过是梦而已,我亲爱的小艾拉,”

兰达怜爱的吻了吻女孩儿被冷风吹红的脸蛋儿,安慰道:“除了你,没有人能够决定我的生死……相信我,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们会平安无事的离开,到时候我们想去哪里都可以!”

“为什么我们不能现在就离开呢?”

“……”

此时的艾斯黛拉已经陷入一种鸵鸟状态,她被现实折磨得痛苦不堪,只能将脑袋埋进兰达怀里逃避起来:

“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掉进这水里淹死了!我们逃去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没有战争的地方……我什么都不要!裙子、珠宝、皮草……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

女孩儿这“异想天开”的提议让兰达有些心疼;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抱着她、安抚着她。

小船转过一个弯、驶出了狭窄的水巷,眼前的景色立刻变得豁然开朗。

大运河在眼前铺展开来,两岸的船只密集如沙丁鱼;圣马可广场的钟楼巍然矗立,白鸽挥舞着翅膀盘旋而上,融入了蓝天白云。

艾斯黛拉靠在兰达肩头,出神的凝望着那些自由飞翔的鸽子,而兰达则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在这座永不沉没的古老水城里,他们的影子随着水波摇晃,仿佛要与之一起漂流到时间的尽头。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兰达陪艾斯黛拉在威尼斯吃喝玩乐,想要用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为她赶走噩梦所留下的阴影;

他陪她去挑选要送给弗朗西丝卡的香水和玻璃瓶,陪她一起去圣马可广场的佛罗里安咖啡馆闲坐一下午,陪她去游览美术馆欣赏提香和乔尔乔内的画作;

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任何烦恼的事情。他们就这样以二人世界的形式,平静的度过了这段蜜月时光。

他们决定在16号返回巴黎,临行的前一天,墨索里尼邀请他们一起去凤凰歌剧院欣赏歌剧、以此为他们践行。

艾斯黛拉本来兴致不高,但意大利人的强力邀请让她无法拒绝;

这天晚上,来自米兰、罗马、威尼斯的名流权贵通通集结于此,每个人都盛装出席,仿佛在参加皇帝的加冕礼。

艾斯黛拉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天鹅绒长裙出席,她佩戴着一套华丽的红宝石珠宝,将头发盘成了精致的发髻,髻边还点缀着几朵酒杯状的大红色郁金香;

浓郁的色彩与鲜花让她因生病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艳色,出门前,兰达一定要她披上一件黑色皮草披肩,虽然艾斯黛拉觉得这会破坏她的造型,但终究还是拗不过他。

当他们两人携手抵达凤凰歌剧院时,金色大厅里弥漫着香水和雪茄混合的气息;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芒洒在猩红的天鹅绒座椅上,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们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包厢之间热络的游弋着。

和之前一样,他们与墨索里尼共享最好的一个包厢;

在看到墨索里尼身边的克里奥尔时,艾斯黛拉对她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她强颜欢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不再说话、独自坐在一边发呆,在这期间,墨索里尼一直拉着兰达说话,大约又是在讨论那些烦人的战争之类的。

今夜要表演的剧目,是凤凰歌剧院最有名的拿手剧目《弄臣》,艾斯黛拉虽然早有耳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观看;

当那脸上涂满惨白粉底、嘴上画着血红微笑的主人公“弄臣”登场时,艾斯黛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因为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只感觉到了一种悲哀——他是个跛子和驼背,一个被命运玩弄、供权贵们取乐的可怜虫。

她想到了童年时村子里的跛脚爷爷巴雷,那个好心的年长者、总是会跛着脚摘下树上最红最大的苹果送给她……他是个好心又可怜的人,在她9岁那年因失足掉进河水里而淹死。

舞台上的小丑弄臣在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尖锐的假声取悦权贵们,舞台下的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唯独艾斯黛拉郁郁寡欢;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喜笑颜开的人脸,只感到一股疲倦——或许是她真的有些扫兴吧。

“我们能够得到多少回报。”

“您得耐心、总理先生。”

……

“美国也加入战争了,我们需要尽快解决那些人。”

“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

“我们得在他们之前动手,我们没有时间去拖延。 ”

“所以我会尽快和柏林那边联系准备。”

……

身边兰达一直在和墨索里尼谈话,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而艾斯黛拉则是和他们身后的守卫一样装起了聋子,她不想听到那些恼人的声音,只好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舞台上:

“Pari siamo!”

弄臣的咏叹调在剧院中回荡,“Io la lingua, egli ha il pugnale……”(我们是一样的!我有舌头,他有匕首……)

听到这句歌词时,艾斯黛拉想到了报纸上那些照片——埃塞俄比亚村庄的废墟、被吊死的抵抗者、墨索里尼站在阳台上向狂热的人群敬礼……

突然间,胃部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绞痛感;

艾斯黛拉脸色痛苦发扶住了腰,一旁的兰达则立刻伸手搂住她,沉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概是因为晚饭吃了太多海鲜吧。”

她强撑着精神对他微笑,表示自己并没有大问题;

兰达提议他们现在就回去休息,但艾斯黛拉却摇头拒绝、执意要看完歌剧再回去;德国人拗不过她,只能让人端来热茶和点心,将她搂在怀里靠着。

扮演“曼图亚公爵”的演员也曾年轻英俊,而在年岁渐长后,他的体型也随之发胖,远远看去,可不就和墨索里尼一样!

歌剧里“曼图亚公爵”玩弄那些可怜纯洁的少女时,歌剧外的意大利人民也在被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权统治;

这种奇妙的呼应感让艾斯黛拉感到讽刺;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墨索里尼,却看到穿着橄榄色军装的他、居然在十二月的寒冬天气里热得一直流汗!

一旁,他的情妇克里奥尔体贴的奉上冰镇的香槟、用散发着脂粉香的手帕为他擦去汗水;

在艾斯黛拉看来,这一场面看起来可比舞台上的跛子小丑滑稽多了!

……

当歌剧进行到弄臣发现自己的女儿被公爵诱拐的部分,小丑弄臣跪在舞台前沿,以愤怒而悲怆的声音高唱:“Cort

艾斯黛拉被他的表演感动,可igiani, vil razza dannata……”(朝臣们,该死的卑劣种族……)一旁的墨索里尼却不满的道:“这场表演是谁安排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场歌剧!”

“是剧院经理安排的,”克里奥尔温声向他解释说:“今天他特地为您重新登场表演……他就是弄臣的扮演者。”

听完她的话,墨索里尼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但看在兰达的面子上、他还是忍着没有发作;

随着时间的流逝,第三幕开始了;

舞台上的小丑弄臣正在策划对公爵的谋杀,威尔第的音乐逐渐变得阴沉而危险,低音提琴发出不祥的嗡鸣;

“Si, vendetta, tremenda vendetta!”(是的,复仇,可怕的复仇!)

在小丑弄臣唱出这句台词时,艾斯黛拉察觉到他的唱腔在微微发抖;

舞台灯光在弄臣红蓝色的戏服上跳动,观众们沉浸在剧情中,没有人注意到弄臣的位置正朝着舞台中间移动;

音乐逐渐变得激昂,当其达到巅峰时、原本正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丑,猛地一抬头转身、死死盯住了正前方的包厢——

“Abbasso il fascismo! Viva l'Italia libera!”(打倒法西斯!自由的意大利万岁!)

弄臣的呐喊声撕裂了歌剧院的穹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从袖中掏出手枪、朝墨索里尼扣动了扳机!

连续的两声枪响划破了威尼斯寂静安逸的夜晚;

第一枪击碎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碎片像雨点般四散飞溅,嚎叫声瞬间爆发,观众席像被捅破的蚁穴般溃散而出、四处逃窜躲避;

第二枪的子弹擦着墨索里尼的耳朵飞过,他唰得一下扯过尖叫不止的克里奥尔挡在身前、肥胖的身躯像座小山似的笨拙地倒在了地上;

艾斯黛拉被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吓得呆愣在原地,直到兰达猛地扑过来将她死死压在身下时,她才条件反射般的用双手紧紧抱住了兰达的脑袋、试图保护他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守卫们像蝙蝠一样扑向他们的领袖;

艾斯黛拉听到墨索里尼无比愤怒的咆哮道:"活捉他!活捉他!——我要亲自审问!我要剥了他的皮!——”

……

尖叫声、哭喊声、逃命的脚步声、椅子碰撞倒地的声音……歌剧院里如地狱般混乱无比,所有人都拥堵在门口、互相咒骂着寻求逃生的机会。

兰达和墨索里尼等人在守卫们的保护下撤退,当艾斯黛拉被兰达搂着、趔趔趄趄的离开包厢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只见那脸上涂满油彩的小丑弄臣正两眼空洞的躺在舞台上,乌黑的毒血则源源不断地的从他嘴角溢出来;

油彩的白色、血的深红色、小丑服装的红蓝色……舞台的灯光将它们晕成了一团团彩色的光晕,如万花筒般梦幻而荒诞。

眼泪没有任何知觉的流了出来,艾斯黛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兰达捂住她的眼睛、将她一把抱起,守卫护送着两人通过歌剧院的暗门迅速离开,然后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里逃回了他们的安全堡垒;

这天晚上,他们连夜乘坐军机返回了巴黎。

而在第二天清晨,参与凤凰歌剧院刺杀案的3名乐手、6名表演者于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上被当众枪决,暴怒不已的墨索里尼命人将尸体剥光、倒挂在路灯上示众,这一骇人听闻的举动震撼了意大利和整个欧洲,但在威慑普通民众之余,却也让反法西斯的火焰燃至全国。

——打倒法西斯!

——自由的意大利万岁!

……

凤凰于烈火中一次次的焚烧自我以求新生,一如无数人用血泪与生命换来和平与自由;

凤凰不死。人民不死。和平不死。

若干年后,如果后世之人于安稳和平的年代翻看这从前的故事,是否依然会记得那无数人付诸生命的奋斗目标?

他们无从得知,你我无从得知;

而这些,都不过是历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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