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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节

第0058章 Chapter58.他的故事(中)含经期擦边h,慎入!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1.1万 字

记忆从那只积满灰尘的铁炉回到了眼前烈焰熊熊的壁炉。

艾斯黛拉久久的注视着面前的兰达,而兰达则是出神盯着前方的壁炉,仿佛它是一座堆满金子的宝库。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忘记那些夜晚到底有多么的寒冷,”

他对着火焰喃喃自语,面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的抽搐着:“我整夜无法入睡,因为寒冷和噩梦一只缠着我不放……”

胸腔里酸胀沉闷得喘不过气,艾斯黛拉坐起来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不会冷了……你再也不会冷了……”

“我的艾拉……”

他伸手抱住他,长叹一口气、像梦呓一样幽幽的说:“遇到你之前、我从没觉得冬天晚上可以这么暖和……为什么你会这么暖和呢?我亲爱的艾拉……”

他亲昵的蹭了蹭她温热的颈弯,而他这一像幼兽的动作莫名打开艾斯黛拉的情绪闸门,于是她忍着眼泪、自嘲般的笑着说:“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拥抱过你……你是个幸运的混蛋、瓦尔特;你偷走了我的道德、我的尊严、我的良知、最后还要偷走我所有的情感和同情心……我恨你;因为我从来没有如此‘恨’的去爱一个人……”

说完,她就埋在他肩膀上哭了起来……

环绕在她腰上的胳膊紧到了让人呼吸艰难的地步;

兰达扶起艾斯黛拉的脑袋、深深的凝望着她这张满是泪痕的脸,直到许久之后才轻轻地吻上她的嘴唇;

在这个极尽温柔的吻里,艾斯黛拉尝到了自己眼泪的滋味。

她闭上眼睛抱住德国人的脖颈,学着他从前对自己的样子、粗鲁又野蛮的去回吻他;

德国人的舌头被她咬破,两人的口腔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艾斯黛拉跨坐在他怀里,发疯般的咬他、吻他,甚至学着他的样子试图将舌头塞进他的喉咙里……

对于这一切,兰达这只疯癫无常的野兽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包容着她、接纳着她;他不抵抗,也不生气,只是用舌尖讨好的舔舐着她,像是安抚,也像是挑衅。

艾斯黛拉的心中充斥着愤怒与悲伤,此时此刻,她只想让他疼!就像他曾经给予过她的疼痛一样!她要让他知道她被他伤害得多么疼、自己有多么恨、同时又有多么恨!如果他们之间存在这样一种近乎暴虐的爱,那么他也理应替她承受一半!

“你是个混蛋!该死的混蛋!”

她一边忍着眼泪痛骂,一边在他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

而当鲜血从牙印里冒出来、染红他大片脖颈和肩膀时,兰达却紧紧拥抱着她、低笑着亲吻她的侧脸,道:“作为一个混蛋、我现在能够拥有你的爱,倒也不失为一种荣幸……”

“……”

他洋洋得意的态度彻底惹恼了艾斯黛拉!于是她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然后在他掺杂着痛苦的闷哼中扯开他的裤子,像母狮子一样低低的咆哮道:“你不是说你爱我吗?!那就爱我吧!……我命令你继续爱我!像以前那样让我痛苦的爱我!”

她跨坐在他身上、掀起裙摆,将自己肿烫的私处抵在了他挺立起来的兽茎上;

兰达被那处软嫩温热的触感吸得头皮发麻,但还是保持着为数不多的理智,摸着女孩儿的脑袋低声哄劝道:“你还在经期、我的傻姑娘……我们暂时不能可做那些事……”

——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以前那个对性痴迷到近乎疯狂的兰达现在居然成了拒绝的那个,而从前对性爱充满抗拒与畏惧的黛拉此时却如魔女般逼迫他,对他又咬又骂:

“我不管!我要你爱我!我要你做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艾斯黛拉又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大口,当痛感来临时,兰达爽得差点就这样射在她的裙底;

面对这个野蛮又毫不讲理的小妻子,他紧紧拥抱着她、愉快的笑了起来……

笑声轻渺的回荡在客厅里,而兰达则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快乐以及满足。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空洞的胸腔填满塞紧,寒风再也吹不进去,他只能感受到那种像棉花一样足以令人窒息的温暖!

“不准笑!不准笑话我!”

艾斯黛拉被他笑得面红耳赤,她又羞又气,一边挥着拳头去打他,一边凶狠的命令道:“我在命令你!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我命令你动起来!我要惩罚你这个该死的家——啊!”

话音未落,兰达便猛地挺腰撞了一下她的腿心;

快感来得猝不及防,艾斯黛拉失控的尖叫一声,瞬间浑身瘫软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你想怎么惩罚我?嗯?”

德国人闷闷的喘气,声音嘶哑,他挺着腰一下下的撞在她肥肿的阴唇上,狭呢的打趣道:“你要用你的小穴夹死我、还是用你这对销魂的奶子闷死我?嗯?”

随着嘶拉一声,他将她身上的连衣裙撕成了两半;

兰达将脑袋埋进那两只丰软的白乳房里大口的吮吃起来,他用牙齿磋磨着她的乳晕、用舌尖不停戳弄着敏感的乳头;

这充满女孩儿体香的丰腴嫩肉让他食欲大开,他忍不住一口一口的将剩下的乳肉也全部包进嘴巴里,直到乳头抵达他的咽喉、让他产生梗塞的感觉,才停下了这种进食般的行为。

艾斯黛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吃掉。她不再忍耐压抑,而是抱着兰达的脑袋大声呻吟,甚至忍不住挺着胸将乳房喂进他嘴里,试图获得更多的快感。

兰达一边吞吃她的乳房,一边挺腰大力肏干她的腿心;粗胀的阴茎磨擦着女孩腿心的肉缝往里操,龟头重重的撞在阴蒂上、将它肏得肿成了花生米大小;

艾斯黛拉感觉到自己的阴唇被那缠满青筋的粗大阴茎磨得火辣辣的疼,她抱着他的肩膀呻吟叫唤、试图让他轻点儿,可腿心的小穴却是不断流着淫水,将两人的下体弄得湿滑无比:

“轻、啊~轻点……啊!”

“这是你‘命令’我做的、我的夫人,”

兰达吐出嘴里的乳房,邪笑着吻上她的嘴唇,然后就在她那被壁炉火焰烤得酥软的肥臀重重扇了一巴掌:“虽然我没法儿进入你的身体,但是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你!”

说完,他就用力的吻住她、像发情的野兽般快速的在她腿心里抽插起来!

“啊啊啊啊——不!轻点!轻!啊!——”

艾斯黛拉不停的尖叫摇头,可兰达却是一巴掌接一巴掌的扇她屁股,继续发狂似的肏弄她腿间的软肉。

壁炉的赤红色火光在墙上绘下了他们交媾重叠的身形;

大腿内侧及阴唇、阴蒂都被肏磨得刺痛,可这种无法直达肉体深处的性爱却使得心灵感到更加空虚;

腿心的肉穴在翕合蠕动着引诱那兽茎的进入,艾斯黛拉坐在兰达怀里起起伏伏,以近乎渴望的姿态紧紧拥抱着他、与其深深的拥吻……

客厅的空气里有苹果木柴火燃烧时的散发的清香,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艾斯黛拉感到自己的小腹在性高潮的刺激下传来了酸胀的痛感,于是她倒在兰达怀里,忍着泪意、攥着他的衬衣,低声唤道:“瓦尔特……瓦尔特……我恨你……我恨你!唔——”

兰达捧起她的脑袋,一边喘息一边啄吻她的眼泪:

“如果恨能让你爱我,那么、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他们深深凝望着彼此,透过对方的眼睛凝望着自己一片狼藉的灵魂;

当壁炉里发出火焰吞噬干柴的爆裂声音时,他们着魔般的同时吻向对方、用力的咬破对方的舌头,在厚重粘稠的血腥味里疯狂的掠夺彼此……

这种血腥、脏污、狼狈的交媾成了他们“爱情”的写照:爱于他们而言是性、是憎恶、是痛苦,是从对方身上咬一口肉、吸出一口血。

他们,都是爱恨不清的暴徒罢了……

“瓦尔特……瓦尔特……啊啊啊!——”

当那粗壮膨大的龟头猛地一下撞在腿心的入口上时,艾斯黛拉在被刺入的惊恐中尖叫着达到了高潮!

她瘫倒在德国人肩膀上哆嗦发抖,而兰达则是闷哼一声,抓着她的腰、射在她暖烘烘的阴户上。

两人汗淋淋的抱在一起,像是快死了一样的剧烈呼吸;

高潮之后,艾斯黛拉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在不受控制从身体里往外流,而德国人的性器甚至依然抵在她的企鹅裙叁镹蕶伊叁三7依❹腿心!

“你、你快放开我……”

她立刻从混沌的思绪中惊醒,并抬起酸软无力的手想要推开面前的男人;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当她企图抬腿离开时,那股液体已经顺着穴口流出、并一点点的流向了那抵在她腿心处的阴茎……

望着眼前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女孩儿,兰达挑了下眉,然后有所察觉般的撩起挂在她腰间的破烂衣裙;

在裙摆被撩起的一瞬间,艾斯黛拉羞耻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只见女孩儿红肿的大腿内侧及腿心糊满了德国人射出的白色精液、以及暗红色的经血;

而这红艳艳的液体甚至还顺着德国人半歇半勃的紫黑色阴茎往下流,在他那暗绿色的军装裤子上晕出一大块深色的图案……

只是一眼,艾斯黛拉就再也不愿看下去!在性爱的高潮之后,她的理智正在渐渐回归,一想到自己之前失控的所作所为,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脸再去面对任何人了!

当她将脸埋在德国人肩膀上当起了绝望的鸵鸟时,兰达则是温柔的吻了吻她濡湿的鬓发,从丢在一旁的军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替她擦拭起来,并狭呢的调侃说:

“我必须得说、你失控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

艾斯黛拉大窘!她羞愤的在他背上锤了一下,咬牙切齿的道:“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这个无耻的老混蛋!”

对此,兰达没有说话,只是低低的笑了起来;

在把两个人收拾干净之后,他将脏手帕丢进了壁炉里,然后端起红酒喝了一口,接着道:

“我第一次偷东西,是在我16岁那年……那一年冬天很冷,前线的战场形势也不容乐观,煤块较之去年上涨了一倍,面粉也比之前更加昂贵;大家吃不起肉,主食也只有土豆……为此,里昂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并问我要不要加入……”

“什么决定?”

艾斯黛拉抬起头望着他,皱眉询问;

“我们决定一起去一位工厂老板的家里偷东西!”

兰达挑眉坏笑,戏谑的朝她摇了摇手里的红酒杯,然后便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

年的冬天于里昂来说是自他出生以来的,最悲伤、最难过的一个冬天,因为这一年的秋天,他的父亲死在了被后世之人称为“绞肉机”的凡尔登战役里。

当镇长和军官送来父亲的勋章和抚恤金时,里昂站在屋外嚎啕大哭,而在屋子里,他的奶奶则仍自顾自的数着那把黑黢黢的蔷薇花种子,继续用残缺不全的牙口念叨着那句“不要战争、不要去战场”的咒语……

秋天过后,在刚刚入冬时,里昂的奶奶生了一场大病;她发烧得严重,一边哎哟哎哟的彻夜喊疼,一边口齿不清的呼唤着父母和已亡故的丈夫及儿子的名字。

里昂很害怕自己会失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于是就用父亲的抚恤金请来了医生,为奶奶买了药,而在这之后,他身上就再也没有一分多余的钱了。

这场大病之后,里昂奶奶就完全瘫痪在了床上,而她那原本就半盲的眼睛也彻底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里昂只好辞掉了工厂的工作在家里照顾她,并将那把她最宝贵的花籽放在她枕头底下、让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这是里昂爷爷奔赴战场前交给她、让她代为保管的,那时他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活着回来、亲手为她种下这些花籽。

辞掉了工作、同时还要照料两个人的生活,里昂只得在家里接一些零碎的工作维持生计;

而这样的日子在冬天到来后变得更加艰难,食物与煤炭的价格随着酷寒而上涨,在连土豆的价格都在节节攀升时,人们开始节食、饿肚子,于是在某天傍晚,在里昂又一次在镇子上挨家挨户的借煤炭时,他向兰达说出了自己的“大计划”:去隔壁镇子的一位肥皂厂厂长家里偷东西!

“他很有钱!瓦尔特!”

里昂那张瘦长的脸在雪夜里冻成了青灰色,但那双眼睛却闪着明亮又兴奋的光:“我们可以合作着去干这件事!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

“可如果被人发现的话,我们都会被送进监狱。”

瓦尔特皱眉向他强调这件事,但里昂却变得有些生气,于是他拎起那只装着些碎煤碳的草筐、冲瓦尔特大叫道:“反正无论是被饿死还是上绞刑架、最后都会死!我宁愿吃饱饭的死去!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

“……”

里昂哭了起来,他穿着破旧棉袄、像竹竿一样瘦长的个子在雪地里看起来像个苍白鬼魂;

瓦尔特犹豫了几秒,最终对他说:“我同意加入你的行动,但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

里昂激动的笑着拥抱了他,而两个人在达成协议之后,便迅速开始筹备计划;

小时候里昂曾经在锁匠铺里当学徒,而如今他要将这门手艺用到盗窃上面去!

在一天夜晚,两个孩子趁家人睡着之后,借着夜色出发去了隔壁镇子;

抵达目的地之后,两人借着大宅旁边的柠檬树爬上了房顶,然后身材细瘦的里昂便在腰上系着绳子、从烟囱里溜进了宅子内部;

在这个过程中,瓦尔特就负责抓着绳子、警惕的守在外面等候动静;

他们的第一次行动非常顺利,在偷走一十多件银器餐具和一条开司米披肩后,他们趁着夜色狂奔回家,并在惴惴不安的中度过了好几天时间……

半个月后,镇子上并没有传来任何通缉令和盗窃传闻,于是里昂和瓦尔特放下心来,将偷来的银器融化、和围巾一起拿去首府的大城市埃尔福特当掉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收获这么大一笔钱、足够他们生活到春天!

回去的路上,两人买了白面粉和鸡蛋,除此之外,里昂给奶奶买了一瓶止疼药,瓦尔特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

当他们两个于夜晚满载而归的回到家里时,瓦尔特推开门便发现母亲索菲坐在只点了一盏小煤油灯的桌子边;

在一瞬间,他条件反射似的捂紧了怀里的包裹试图将东西藏起来;可当他与母亲那双平静、严肃的眼睛对视时,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与喜悦,只剩下无限的不安与愧疚。

“过来,瓦尔特。”

母亲开口唤他,于是他便挪动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步伐,一步步的走到了桌边;

瓦尔特将面粉、鸡蛋、以及围巾全部放在了桌子上,而索菲则是发呆似的望着这些东西,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在这间破旧寒冷的屋子里蔓延,就在瓦尔特低着头、极力思考着该如何解释道歉时,他听到母亲轻声的问:“没有给你自己买点儿什么吗?”

闻此,瓦尔特疑惑的抬头看向母亲,而母亲则是低头看着他的脚,用很轻很哑的声音道:“你的靴子都要烂掉了……我的孩子。”

“……”

瓦尔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只见自己的一只脚趾正冒在那只打了好几块补丁的靴子外面、被冻得通红发紫;

他后知后觉的感到冷,但却不敢坐下来,只能小声回答说:“我不冷,妈妈。”

索菲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去用为数不多的柴火点燃了炉子、为他烧了一盆昂贵又珍贵的热水,亲自替他洗起了脚:

“如果是以前、我会把你打一顿,狠狠教训你……但是现在,我只希望你活下去……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一直活着……”

母亲沉重的语气令瓦尔特感到一丝不安,于是他沉默的点了点头,然后拖着那双长满冻疮的脚爬上床、满怀心事的睁眼到天明……

……

“虽然我们那次靠偷东西赚了不少钱,但我们并不经常做这档子事,”

兰达搂着趴在他胸膛上的女孩儿,心不在焉的摩挲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那之后的两年时间里,我们只在冬天偷过三次东西;最后一次行窃是我们在一个首饰店老板家里偷东西,那次里昂被那户人家的狗咬伤、差点被当场抓住……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艾斯黛拉好奇的追问,而兰达则是垂眸敛去眼中的落寞与不甘,展露出一个带着戏谑与讥讽的笑容,接着道:“然后……战争就结束了~”

……

在瓦尔特和里昂差点暴露的第三次行窃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1918年的冬天。

这时战争已经结束,小镇的每一张报纸上都写着德国的政府代表、在法国瓦兹省的一节车厢里签订停战协议之类的事情,可镇上的人们并不关心报纸上的内容,因为每个人都感到悲伤和难过;

在这场战争里,德国死掉了数以百万计的士兵,而他们都是某对夫妻的孩子、某个妻子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或是某个女孩儿的爱人;

能够健全的、活着回来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变成了残疾,成了亲戚朋友都认不出来的样子。当这些人向别人谈起战场的惨状时,他们仍会惊恐和咆哮,甚至无助的痛哭,战争已经结束,但阴影却依然笼罩着所有人。

悲伤在这座小镇上蔓延……瓦尔特知道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也看到有些人永远都无法下地走路、或是用双手去拥抱自己的爱人或孩子。

他旁观着一切,并从街道上捡起一张灰扑扑的报纸试图去弄清楚这个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拼命搜索着字里行间的信息,最后却只得到一个结果:

德国战败了。

瓦尔特伫立在原地、呆呆的望着手上的报纸,他感到震惊和愤怒,因为他不懂为什么人们付出了生命、忍受着饥饿与寒冷,却只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

天空中开始下雪,瓦尔特红着眼睛看向街道上的人们,忽然自顾自的笑了起来;他在笑这场战争、笑这个荒诞的世界,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但更大的阴影却笼罩了整个国家。

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德国在法国凡尔赛宫签订了合约,合约里他们失去了一部分领土、义务制兵役被废除、并得向其他国家支付超过1300亿金马克的战争赔款。

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出,整个德国社会都对此感到恐慌和不安,因为每个人都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切正在变得混乱与无序,首先是飞涨的食物和日用品的价格,其次就是越来越多的人被工厂辞退、弄丢工作。

为了支付战争赔款,政府不得不疯狂的印刷钞票;而就像是轻轻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样,当煤炭价格自战前的每吨10马克涨至每吨400马克时,工厂不得不削减工人数量或是停止运营,于是人们失去了工作、买不起面粉、付不起房租、穿不起衣服或鞋子,紧接着大量的裁缝铺、鞋匠铺以及商店也随之失业或关闭,所有的一切都朝着崩溃的方向前进不止……

……

“人们只会看到报纸上哪几个国家正在谈判、哪些政府人士在对话……大家看不懂他们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词,只能发现面粉在变贵、冬天取暖的煤炭也逐渐烧不起……”

兰达对着壁炉里的火焰自言自语,艾斯黛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紧紧拥抱住他、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心脏处;

“那些政客的只言片语、乃至报纸上的一个标点符号落在普通人身上时,都会是一块令人喘不过气的巨石……所以我们没有选择,要么冷死、饿死,要么就像狗一样活下去,等待明天太阳的升起……”

他的语气冰凉刺骨,艾斯黛拉心如刀割,只能侧过头去亲吻他的心口,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瓦尔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不,有些事情永远不会‘过去’的……”

兰达闭上眼睛、无奈的笑了起来,半晌后,他揉揉眉心,向怀里的女孩儿低声道:“你没有经过那一切,所以你永远想象不到那是个多么灰暗的世界……你被你父亲保护得太过严密,我的小艾拉……”

“……”

艾斯黛拉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继续听他讲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

日子变得愈发艰难。在又一年的冬天,母亲和瓦尔特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工厂工作,而更糟糕的是,他母亲的身体也垮了下来,她患上了严重的咳嗽病,在每个夜晚咳得撕心裂肺、吐出血沫子。

她那充满力量、仿佛能够抵挡一切困难的健壮腰身一夜之间瘦得只剩骨头,她掉光了头发、甚至连呼吸都也变得羸弱,来诊断的医生说她有可能是患上了肺癌,于是在留下一些无济于事的止咳药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屋子里,瓦尔特没日没夜的守在母亲身边,喂她吃药、为她换洗脏污的布垫,一如母亲照顾婴儿时的他一般;

他不断向上帝、向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神祈祷,希望母亲能够恢复健康,可随着日子的流逝,母亲却已经病重到连话也说不出来……

为了治病和生活,家里积蓄渐渐花光。可就像是嫌他们的生活还不够痛苦一般,那个该死的犹太人房东硬生生拉高了房租,并警告他们拿不出钱来就要立刻搬走!

一开始,瓦尔特也向其祈求、争论,但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刻薄言语;

没有办法,他只好带着母亲搬去镇子外的旧谷仓生活。在搬家的那天,只有儿时的好友里昂来帮忙,为了生活下去,母亲在这里唯一的亲人、表姐玛丽也搬去了其他城市寻求工作。

当两人牵着一匹老骡子、拉着咳嗽不止的母亲和零碎行李、穿过镇子中心的街道时,他们看到曾经繁荣热闹的小镇变得沉寂颓废,只有那家以提供“顶级鲈鱼”的奢侈餐厅仍是热闹气派;

餐厅的老板是个两年前搬来这里的犹太人,他利用小镇附近的温泉建起了旅馆、开起了餐厅,专门招待一些冬天来度假疗养的“大人物”;

瓦尔特和里昂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窥见了那些衣着光鲜、举着酒杯谈笑风生的人们,于是里昂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身边的瓦尔特说:“人们都在说是这些犹太人害惨了我们!他们不信上帝、而背叛了上帝的犹大就是他们的祖先!”

对于他的话,瓦尔特没有回应,因为他对宗教信仰并不感兴趣,虽然他小时候曾在一个牧师手下学习知识。

一边往城外走,里昂一边各种咒骂犹太人,他咒骂他们的信仰、咒骂他们的贪婪,而在骂累了之后,他又一次向瓦尔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们一起去偷那个吝啬鬼的家吧!”

“什么?”

“我早就观察过了、他们家没有养狗,只有高院墙,我们可以靠绳子爬过去!”

“……听起来可不是件容易事。”

瓦尔特有些迟疑,于是里昂就耸肩道:“但是要熬过冬天可更不容易!要知道谷仓里可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呢!……你需要钱!瓦尔特,只有这样你才能给你妈妈买药、才能有食物去填饱肚子!”

“……”

瓦尔特没有立刻答应这件事,于是里昂也不再说话,只是把他和他母亲送到了那间谷仓、简单的为他们安置了一下,然后就离开了那里。

那天晚上,母亲又一次发起了高烧,她迷迷糊糊的说着一些话,但咳得嘶哑的嗓子根本难以出声,于是就只有两片苍白皲裂的嘴唇在寒夜里颤动。

瓦尔特用毛巾裹着雪替她擦拭额头、一整夜都没有睡,而到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到里昂,表示自己愿意加入他的计划。

对此里昂非常开心,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瓦尔特的谨慎与智慧,那么自己的偷窃很难成功。

两个人一边做计划、一边观察了几天,然后就决定在周五的凌晨动手。

一开始他们的计划非常顺利,当里昂顺利的潜入犹太人的宅邸时,瓦尔特就守在屋子外面等候;

在这段等候的时间里,瓦尔特的神经高度紧张,即使是寒冷和饥饿使他感到万分疲惫,他也不敢松懈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久久没有等到里昂出来的瓦尔特有些心焦,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用暗号催促里昂时,那栋静谧的大宅忽然“砰”得一声发出了枪响,紧接着,整座宅子的灯火就全部亮了起来、纷纷扰扰的人声也一涌而起。

在瓦尔特惊疑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他就看到里昂像只灵活的瘦猫般从院墙上翻了下来;

他似乎是有些站不稳,落地时身子一歪差点摔在地上;

于是瓦尔特急忙冲过去扶住里昂、然后就拖着他迅速遁入了一旁的暗巷,因为他听到有人正在打开院门,拿着火把与猎枪朝他们而来!

“该死、该死……我中枪了……”

里昂在他耳边低声咒骂,瓦尔特整个人一愣,然后就发现自己揽着他腰的那只手糊满了粘稠温热的鲜血;接着,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低头望去,只见里昂的左腿上正在源源不断的流出鲜血,血迹随着他们的脚步洒落在暗巷脏污泥泞的路上,像月亮落在人间的眼泪。

身后传来了男人带着怒气的咒骂声,同时还有许多人的脚步声;

瓦尔特没有时间耽误,只能用力托着里昂拼命向前走:

“等我们摆脱了他们就去看医生……相信我,我们会没事的……”

他努力保持冷静、安慰着里昂,而里昂则是痛苦呻吟一声,然后就彻底倒在了他身上:“我走不动了……我的腿太疼了……”

“那就让我背你!”

瓦尔特毫不犹豫的将他给背了起来,并拼命加快脚步、冲向巷子的尽头!

里昂很瘦很高,但瓦尔特却觉得他在自己背上时好像有一座山那样重;空荡荡的胃在隐隐作痛,连心脏都像是负荷过度般的闷痛,瓦尔特冷汗直流,但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只是紧紧注视着前方漆黑的道路、一步步僵硬的向前走……

他背着里昂艰难的穿行在肮脏狭窄的巷子里,泥巴和冰雪灌进了靴子里将冻疮激得瘙痒刺痛,每每踩到石子时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痛苦不堪;

瓦尔特感觉到靴子里像是进了水一样黏腻,每走一下他的脚掌都会在鞋子里打滑,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那个该死的犹太人就在他们身后拿着枪追他们!

“放下我……瓦尔特……”

“放下我吧……”

里昂靠在朋友的颈窝里发出细弱的嘤咛,他微弱的呼吸像一阵阵寒风似的吹在瓦尔特耳朵上,让他忍不住一下下的发抖;

里昂身体越来越沉重,以至于瓦尔特得死死拽着他的裤腿才能防止他从自己背上滑下去;

冷汗顺着瓦尔特的脊背往下淌,可眼前这条漆黑狭窄的小巷好像怎么样都走不完 ,于是他死死盯着前方、牙关咬得发酸,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齿缝里逼出几个字:

“我们快回家了……快了、里昂……”

“放下我、瓦尔特……”

里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边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衣领勒在脖子上阻碍了呼吸,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瓦尔特彻底失去所有力气,和里昂一起重重的摔倒在了巷子里——

“我回不去了……你走吧……”

里昂靠在墙上对瓦尔特这样说着;他那张瘦长的脸毫无血色,眼睛也已经呈现出了濒死之人的失焦状态,连呼吸都只能靠微微张开的嘴巴去维持;

死亡从未离瓦尔特这样近过,他知道很多人的死,却唯独没有想过里昂会死!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害怕,但一股没有由来的愤怒却不允许他放弃,于是他拉起里昂的胳膊,试图再次将他背起来:

“不!我们会回去的!——”

“起来!到我的背上来!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他几乎是怒吼咆哮了起来,可里昂却用那只软绵绵的瘦胳膊推开了他,将一只脏兮兮的小包裹塞进了他怀里,嘶哑的喃喃道:“照顾好我奶奶……照顾好她、瓦尔特……”

说完这句话,他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像一株被人拦腰砍断的白杨树般倒了下去。

瓦尔特呆呆望着这一切的发生,大脑中像填满了雪花似的一片空白;他瘫坐在里昂身边,静静的看着雪花逐渐覆盖上他的身体,直到一道满含愤怒的男人声音突然将他惊醒——

“在那里!他们在那里!”

“……”

没有一丝犹豫的时间,瓦尔特抱紧怀里的包裹、撒开两条软绵绵的腿,不顾一切的狂奔起来!

在这一刻,他除了向前奔跑什么都想不到了;

他拼命的跑、拼命的跑……直到他穿过雪花、穿过黑夜、穿过时间,穿过这个充满饥饿、寒冷、泪水、愤怒与悲伤的人世间,抵达了幻觉中的那个春天——他看到万物复苏,看到麦子长出了嫩苗、看到树木长出了绿叶,看到母亲正站在家门口向他微笑,看到里昂和他父亲、奶奶正坐在阳光里笑着说话。

这股力量将他带离了如迷宫般黑暗复杂的小巷,当发觉身后再也听不到追赶的声音时,瓦尔特才从幻觉中回到现实、两腿发软的重重摔倒在地;

怀里的包裹因为它的摔倒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瓦尔特来不及关注自己正在流血的脸,急忙打开包裹查看这里昂用生命换来的东西:

原来是一小座黄金做的自鸣钟,还有两块被挤压变形的白面包。

望着这两块白面包,瓦尔特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里昂家跑去。

而当他冒着刺骨的寒风、哐得一声推开那间小屋的破门时,屋内一片漆黑,连火盆里取暖的碳火都不知道熄了多久。

屋子里静得可怕。

瓦尔特借着屋外的惨白的雪色照明、捧着白面包一步步的来到了里昂奶奶的床前,只见她身上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破棉被,像是孩子般、带着安静满足的微笑睡着;

呼啸而过的寒风吹拂着她稀疏散乱的白发、吹拂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而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手里依然攥着那把也许再也不会发芽开花的蔷薇花籽 ……

屋子外面,雪花一片片的落下、白茫茫的覆盖了所有田野和屋顶,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涂上最肃穆、最纯洁的白色;

它下给生者,带来可怕的寒冷与饥饿;

它下给亡者,带来雪白的殓衣和棺椁;

它平等的下给每一个人,公正又残酷。

春天什么时候会来?人们什么时候可以停止哭泣、停止悲伤?

瓦尔特跪倒在雪地里,无声的痛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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