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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节

第0055章 Chapter55.驯服他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5,669 字

没有比阴雨连绵的冬天更令人难熬的天气了。

雨水将所有人都隔离在房子里,而寒冷则使得人们连开启窗户的勇气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如此沉闷,连时针的嘀嗒声都令人烦躁不安。

艾斯黛拉因痛经被困在家里整整三天,这次的经期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难熬,她肚子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紧紧攥着她的内脏,时不时的骤然一扭,痛得她连腰骨都像是要断裂般的佝偻下来;

她不想吃吗啡,也不想使用其他镇痛剂,因为她害怕上瘾,害怕自己会变成戈林那样的臃肿肥胖的药物上瘾者;

于是,她一天接一天的沉睡,试图用睡梦去欺骗痛苦;而在这段时间里,兰达也没有打扰她,甚至在每天晚上回家后、都十分体贴的服侍她:他要么用灌满热水的麂皮水袋替她暖肚子,要么用滚烫的热毛巾替她擦手擦脚,在这几天令人心烦意乱的疲惫日子里,他以近乎溺爱的态度对待她的冷漠与坏脾气。

为了替她缓解疼痛,玛丽替她找来了草药,并用它们和水果一起熬制成了汤剂哄她喝下;

也许是因为这种汤剂真的有效果,又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总而言之,等到了第四天时,艾斯黛拉终于恢复了些许精力,能够从床上起身了。

整整三天的足不下塌的生活让她感到万分苦闷,尤其是她枕头下的那枚小东西,像是从墓地里携带出来的恶灵一样折磨着她、纠缠着她;

艾斯黛拉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在能够下床之后,她迅速将它藏进了自己的衣柜里,她需要好好思考一番才能决定该如何“处置”它!

今天的午餐照例是她一个人吃,虽然菜色很丰盛,但艾斯黛拉胃口全无,只吃了一小碗燕麦粥就去书房里画画——那间原本只属于兰达的书房现在有一半是她的画室,很多时候,他们就一个看书办公、一个涂涂画画的,在同一个房间里度过一整天时间。

近来她受到丽兹酒店创办人的遗孀、玛丽·路易丝·里兹的邀请为她绘制肖像,这位和善风趣的老妇人很喜欢艾斯黛拉,时常和她攀谈往事,因此她对芋:圆独家这件事十分上心;

然而今天似乎诸事不宜……艾斯黛拉先是不小心将白颜料混进了其他调好的色盘里,然后又差点用削笔刀削掉自己的半根手指头;

就在她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不停咒骂时,电话铃又添乱似的响了起来——是Cartier打来的电话,他们在提醒她去拿她定制的钢笔。

“我不想去拿!让他们直接送过来吧。”

艾斯黛拉皱眉拒绝,然后便甩开画笔、坐在一边生闷气。

见此,玛丽欲言又止;在思索片刻后,她就捧着电话、笑着对女孩儿说:“要不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现在外面已经没有下雨了……要知道我还从来没有去过Cartier呢!”

“……”

艾斯黛拉扭头看着玛丽,年长妇人脸上那和蔼温柔的笑容莫名打动了她,于是便起身道:“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希望那会让人满意……”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玛丽笑着搂住她、陪她去衣帽间换衣服;

比起兴趣缺缺的艾斯黛拉,玛丽则是格外兴奋。她陪她挑衣服,像打扮心爱的小女儿一样把她打扮得鲜艳可爱……

她给艾斯黛拉挑了一件珍珠粉的绸缎长裙和一件玫瑰红的羊绒大衣;除此之外,又给她精心梳理了一个“劳伦白考尔”式发髻:她将女孩儿那头又蓬又密的黑卷发全部梳到脑后、盘成了一个浓密的波浪型发髻,完整的露出了她那张像猫儿般小巧可爱的脸。

最后,在将一顶镶有羽毛的、斜戴式软呢女帽固定在了她头上后,玛丽才满意的笑着说:“这样才像你!瞧瞧你、多么年轻漂亮!即使是电影里的明星也没有你好看!”

“……”

艾斯黛拉对着镜子照了一圈,只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弗兰克·卡普拉(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电影导演)镜头里的那些时髦都市女郎;

她很少在日常里穿得这样“华丽摩登”,因此觉得自己这副穿搭很是新鲜,甚至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起来——她知道玛丽这是在哄她、想让她开心;可如果不是因为有她在,自己一定笑不出来!

两个人收拾妥当之后便乘车前往蒙特吉尔街,Cartier珠宝店的经理热情的迎接了她们,并将她们带到了二楼的贵宾室里招待。

即使是在战争时期,位于蒙特吉尔街31号的Cartier珠宝店也永远闪耀着独有的酒红色光辉。

招待室里,经理将一只精雕细琢的钢笔放在托盘上呈给艾斯黛拉看,这是她之前特地委托他们定制的一支钢笔,笔身是黑色的贵金属,衔接处则嵌着玫瑰金;

整根钢笔看上去十分低调朴素,但细看却十分精美华丽,笔盖上不仅镶着一颗亮闪闪的蓝宝石,就连笔尖上也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今天是11.16日,是兰达的生日,而这支钢笔也是她准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当初委托定制时,艾斯黛拉特地嘱咐他们要在这天打电话给她、提醒她来取,可是现在、望着笔尖上那个花体雕刻的“WE”,她的心却是一阵阵绞痛;

虽然她很想将笔丢下,可最后还是觉得舍不得,于是只得匆匆将其交给经理、让他赶紧包起来了事……

离开Cartier之后,艾斯黛拉一路上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时候,玛丽就提议她们俩一起下车步行回家;

对此,艾斯黛拉在迟疑几秒后,便轻轻点了点头……

而事实证明玛丽的提议是对的。

下车之后,雨后初晴的清新冷空气扑面而来,艾斯黛拉深深呼吸一口,只觉得一股凉意缓缓沁入五脏六腑,将颓靡不振的身体都洗刷得轻快了几分。

阴云渐渐散去,天上有了丝丝缕缕的阳光,街道上也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

虽然寒风萧瑟,但花店依然将时令的山茶花、蝴蝶兰摆到了门口招徕顾客,艾斯黛拉路过时被吸引住脚步、于花丛中流连往返;

虽然她很想把这些鲜花全部搬回家,但在玛丽的劝导下,她最后只挑了两扎白山茶花带回家。

买完花后,她一边散步、一边和玛丽闲聊,当她不经意间问起为什么玛丽一直穿黑色衣服时,玛丽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才温柔的回答说:“因为我在怀念我的丈夫。”

“……”

艾斯黛拉脚步停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问了一个蠢问题,她手足无措的想要道歉,而玛丽则是摇摇头,和蔼的笑着道:“没关系,艾拉,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说着,她就挽着女孩儿的胳膊继续散步,并接着向她讲述自己的故事:“我的丈夫是个木匠,同时也是我的堂兄,虽然他比我大两岁,但我却从出生起就认识他了……”

“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河里游泳,去山上抓兔子;他虽然是个打猎的好手,但他却一点儿都不擅长游泳……有一次他溺水、差点淹死在河里,在我把他救起来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来根本不会游泳……他很怕水,但是为了和我一起、硬生生说自己擅长这事儿……他真是个呆瓜!”

玛丽笑得一脸的无可奈何,而艾斯黛拉也有些忍俊不禁,于是就好奇追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呢?”

“在我18岁那年,我们在村子的小教堂里举办了婚礼,”

玛丽冲她挑眉微笑,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比任何一缕阳光、任何一朵鲜花都要美丽动人的幸福光彩:“所有亲戚和村民都来参加了这场婚礼、所有人都在祝福我们……大家喝光了婚宴上的所有酒,直到半夜还在跳舞玩闹……”

说着,她的笑容少了些光彩,多了几分怀念,表情也逐渐染上了悲伤;

沉默片刻后,玛丽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自言自语般的道:“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天啊……那时我以为我们能够拥有这样的幸福很久很久、直到我们两个一起变老、一起躺进坟墓里……”

望着玛丽被吹拂在空中的白发和布满皱纹的侧脸,艾斯黛拉心脏倏地被深深刺痛,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轻声问:“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

“……战争。”

玛丽扭头望向她,白色的碎发飘拂在她脸上,宛如寒风划伤她时一闪而过的锋刃:“后来发生了战争,他死在了第二次马恩河战役里……在他去世四个月后我才得到他的书信——一块写在衬衣上的书信。”

街头寒风越来越猛烈,不仅吹乱了她的白发,也吹乱她的皱纹、吹红了她的眼睛;

艾斯黛拉抱着花僵硬的站在风里,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像被刮开一个大洞般、灌进去了无数凛冽的寒风;

她鼻子和眼睛发辣发酸,只能呆呆的与玛丽对视,直到良久之后才看到玛丽苦笑着对自己说:

“他在信里告诉我,说我需要找到一个如他一样爱我的人、和那人一起安然幸福的度过余生……可他实在太蠢了、亲爱的!要知道我已经花了自我出生以后的所有时间去爱他,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花上几十年时间去爱另一个人了……”

酸涩的浪潮席卷了整片心脏,艾斯黛拉在心底一遍遍的质问自己,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悲伤、那么多遗憾,她很想恳求某个人能给予她答案,无论是陌生人还是上帝……

战争、战争、战争……为什么是战争!?她恨透了战争!为什么人们总是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艾斯黛拉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无助的愤怒与彻骨的悲伤淹没了她,她将脸埋进花里哭了起来,因为她感到自己是如此软弱、渺小!她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玛丽!

“别哭……别这样、亲爱的……”

玛丽心疼的抱住她、亲吻着她的鬓发安慰着她,并解释说:“我和你说这一切并非是想让你伤心流泪……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谁都不知道战争何时来临、何时结束,也不会知道今天过去后明天会发生些什么……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好好珍惜自己爱的人……”

“……你觉得我爱兰达?”

“当然。虽然你恨他、虽然他是德国人,但你依然爱他……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咳嗽和爱是藏不住的。”

“……”

玛丽的回答令艾斯黛拉哑口无言,她于寒风中呆愣许久,然后才自嘲般的一笑,幽幽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想杀了他,因为他让我如此的痛苦、纠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但你杀了他并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因为在德国还有成千上万个‘兰达’。”

玛丽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凝重,她皱眉望着面前的女孩儿,握住她的手,一脸恳切的劝说:“别做傻事!即使你可以杀掉他、但元首还有千千万万个‘兰达’可以顶替他的位置!他们会比他更残忍,受害者也只会变得更多,你明白吗?”

“那我该怎么办?继续做他的宠物?”

艾斯黛拉悲哀的问;

“不,你还可以爱他。”

玛丽镇定而冷静的回答了她,艾斯黛拉对此大为不解,于是老妇人就接着解释说:“爱可以变成一件控制他人的武器,亲爱的……当你想让狼群不再侵犯羊圈时,那你就得驯服它们的为首者……”

“……驯服?”

“当年汉尼拔·巴卡(古国迦太基的军事家)征服凯尔特人时,他并没有对其进行残酷血腥的镇压,而是找到了凯尔特人的首领,靠着自身的威信一步步征服了他……最后他获得了由凯尔特人组成的强大骑兵兵团,继续去对抗罗马……”

玛丽那双棕绿色的眼睛里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看着她,艾斯黛拉突然意识到这位女士的眼光与智慧远超于她“女佣”的职责。

玛丽的话使她陷入了沉思;

艾斯黛拉犹豫不决,好一会儿之后才十分不自信地问:“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做到吗?你觉得我能够‘驯服’他吗?”

“只要他爱你,你就可以。”

年长的老妇人微笑着回答,并意味深长的告诫说:“爱一个人意味着那个人亲手把掌控自己的缰绳送到了另一个人手里……所以、亲爱的……抓紧它、好好利用它,这样你将会无所不能。”

“……”

艾斯黛拉最后几乎是以一种神游的状态回到家里的。

下午与玛丽的对话在她的内心中掀起了极大的风暴,她魂不守舍,思绪纷扰,直到厨房里的佣人提醒她说丽兹酒店送来了她预定的巧克力粉,她才惊得一下想起自己曾经计划给兰达做生日蛋糕……

——算了!就当找点儿事情做一下吧!别再去想那些想不出来答案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艾斯黛拉起身冲向厨房,决定用最忙碌紧张的工作来忘记那些烦恼!

厨房里,她发疯般的朝盆里敲了几十个鸡蛋,用搅拌器将其搅得哐哐作响、蛋液横飞;

两个厨师站在门边看得心惊肉跳,但又不敢上前劝阻,只得保持沉默、默默替她收拾被她随手乱丢在地上的鸡蛋壳……

就这样乱七八糟的在厨房里发泄了整整一下午,到了晚上,一块足够十几个人吃的巨大黑森林蛋糕就这样出炉了……

因为家里没有可以盛放它的托盘,于是厨师只得找出一个蒸锅盖子作为容器;

艾斯黛拉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在蛋糕制作完成之后,她就独自一人坐在壁炉边抱着红酒发呆;

在此之前,她挥退了家里所有的佣人,命令他们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进入这里打扰自己;

而在所有人离开后,她光明正大的打开了兰达的酒柜,随手从里面“窃取”了一瓶红酒、对着瓶口就是咕噜一大口!……

毫无意外的,艾斯黛拉被这产自十几年前的陈酿红酒呛了个正着,她像吐血一样狼狈的将红酒喷了一地毯、然后就跌跌撞撞的冲向吧台,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清水漱口。

即使在巴黎待了这么长时间,她也还是不习惯喝酒;

除去那些像饮料一样的低度果酒外,艾斯黛拉几乎不碰任何酒精。因为作为一个出身乡下的野丫头,她实在喝不出来那些名贵酒水之间的区别,只觉得它们都是些发酵过度的“腐烂之水”,十分的难喝!

在匆匆撒了点香水在地毯上遮盖气味后,艾斯黛拉筋疲力尽的蜷缩在了壁炉边的沙发上,静静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呆;

她一手抱着红酒瓶,一手紧攥着那只装有毒药的小玻璃瓶,像是生怕被人窥见一般将其捂得死死的,不敢松开一点儿;

火焰将她的脸和怀里的酒瓶烤得发热发烫,同时也在不断炙烤着她的内心;

她发着呆,不断回想着死在德雷福斯姐妹、克莱尔和她的女儿以及那一排刻着陌生名字的墓碑,可除此之外,她脑海里也在不断回映与兰达之间的点点滴滴,她想到他们之间的“不尽之舞”,想到他每晚为自己读书时的嗓音,想到那在无次抵死缠绵时于耳边回荡的一声声“我爱你”……

愧疚、不舍、愤怒、悲伤……无数种情绪在她脑海里声嘶力竭的鸣叫,让她感到痛不欲生;

忽然间,艾斯黛拉很想去死。

她想就这样安静的、悄无声息的死去,不用再思考任何事情、不用去担心任何人。

仿佛是着了魔;她凝望着火焰,默默捡起脚边酒杯、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接着,她颤抖着打开紧握的掌心,将瓶子里的白色粉末全部倒进了酒里——她完成得并不顺利,手哆嗦着拿不住瓶子,抖了许久才像给牛排撒盐似的将那些白色粉末倒出来。

简单的摇晃溶解一下后,酒杯被举至嘴边,冰凉的酒杯挨在嘴唇上,可艾斯黛拉却怎么样都喝不下去;

她闭着眼睛、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在心中咆哮着命令自己张开嘴巴!

在僵持几分钟后,艾斯黛拉浑身脱力的倒在沙发上、哆嗦着手将红酒放回了茶几……

活着很难,可死却更难;

她连红酒都觉得难喝,又怎么喝得下去毒药呢;

……

崩溃之下,女孩儿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随着窗外夜幕的降临,她身影被彻底吞噬在了黑暗里,而所有的痛苦,她仍需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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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章太长了,所以分成了两章,下章会尽快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