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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节

第0054章 Chapter54.毒药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7,030 字

周日的下午,一场隆重的葬礼正在圣梅里教堂里举行;这座建于1500年的哥特式教堂有着极为精美华丽的外观、以及用巨石堆砌而成的庄严殿堂,无论是作为婚礼还是葬礼的举办地,都是极为体面的选择,因此小巴斯蒂安·曼德尔决定在这里举行妻子的葬礼。

今年刚刚30岁的小巴斯蒂安·曼德尔是法国内务部部长的侄子,他曾经年轻、英俊、风流,擅长击剑、马术和打牌,曾和满巴黎的年轻女孩儿有过风流韵事;

这些在他结婚之前或许称得上是优点,因为人们那时只将他其视作一个“爱玩乐的男孩子”;但在结婚之后,他也依然保持着这“男孩子”般的作风,每天与赌博和各种不同的女人为伴。

他的妻子克蕾儿是一名来自鲁昂的名门淑女,小巴斯蒂安称不上喜欢她,也称不上厌恶她,他对她只是像对待家里的花瓶,既可以视而不见,又可以偶尔欣赏;

战争爆发之后,他曾不顾妻子阻拦的想要去参军,但在马场上摔断的膝盖导致他不能入伍,因此他又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喝酒、打牌、嫖妓;

他逢人便说自己未能入伍参军的遗憾,仿佛是自己是偶像拿破仑的化身,因此身有残疾倒是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借口。

虽然是法国人,但小巴斯蒂安很喜欢兰达,他崇拜兰达的牌技又常常苦于自己没办法赢他,因此往往在他手下输掉很多钱。

因为与兰达的往来,艾斯黛拉也与他们夫妇有过交集,在她印象里,小巴斯蒂安的妻子克蕾儿是个像白蜡烛般纤细的女人,她安静、典雅、端庄,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看歌剧和下午茶;

虽然算不上是绝色的美人,但她身上有一种令人舒适的干净温柔气质。艾斯黛拉记得她笑时会露出四颗小白牙、眼角和嘴角都有弯弯的弧度,宛如一幅被风轻轻吹皱的白苎麻布,有着让人难以言说的动人美丽。

然而她的丈夫小巴斯蒂安却常常在牌局上向男人们诉苦,说自己的妻子在床上像个修女一样无聊,他并不了解这个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也看不到她的美,甚至连性都觉得无味;

如今她因流产后的身体不调而去世,他却仿佛一夜之间变通,成了全世界最伤心的男人。

他给已逝妻子举办了最豪华的葬礼,用乌木做成的棺椁停放在教堂中央,上面还盖着一块金线刺绣的绿天鹅绒布;教堂正前方的巨幅玻璃花窗打在漆黑发亮的棺木上,宛如天国光辉正在引渡亡者,十分梦幻美丽。

除此之外,他还在这连蔬果都稀有的寒冬腊月里采购了大量的玫瑰花布置葬礼,那成千上万的红玫瑰被安插在棺椁附近,像是一座猩红色的祭台;

艾斯黛拉和弗朗西丝卡一起坐在了第九排的靠后位置,她听不太清主教的悼词,但却能听到小巴斯蒂安像小猪崽子一样的哼哼哧哧的哭声——过度放纵的生活已经让他从一个年轻英俊的公子哥变成了一个臃肿肥腻的中年人,甚至连哭泣的样子都不如从前那样感动人心了。

他哭得很伤心,声泪俱下,不断用白手帕抹眼泪,几次都要失态的扑向棺椁,然后又耷拉着那条伤腿、虚弱的被父母拦下抱住。

艾斯黛拉对他的表现感到恶心和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明明对妻子毫不关心、毫不在意的男人,为什么能在她离世时这样伤心,于是就忍不住凑到弗朗西丝卡耳边小声问:“为什么他那么伤心?……他明明一点儿都不爱克蕾儿,要知道在克蕾儿活着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有送过她一朵花!”

说着,她便厌恶的扫了一眼那些红玫瑰,像是看见了一堆被苍蝇围绕着的腐肉一样。

“因为他是个空心的人。”

弗朗西丝卡淡定的回答,美艳而精致脸上是看透一切的坦然与平静,“他是如此的平庸无奇,所以他需要用遗憾和悲伤来丰富自己……如果没有的话,他就会假装自己有,甚至会从自己看过的电影、剧场表演里去找、去学习。”

她的话像刀锋一样一针见血,艾斯黛拉茅塞顿开,心中立刻平静了下来,她不再埋怨什么,只是一味的同情克蕾儿;

来参加葬礼的上百号人穿着齐刷刷的黑衣静静观看着男人的表演,除了克蕾儿的父母外,并没有几个人认真伤心或难过,他们都在小声议论着葬礼的规格、玫瑰花、墓地、以及男人什么时候娶下一任老婆;

听着他们的低声议论,艾斯黛拉感到气愤和悲伤,她有一股想要冲上去把那些红玫瑰全都踩烂、把男人假惺惺啼哭的面孔撕下来的冲动,于是她身边的弗朗西丝卡就握着她的手说:“马上就要结束了,等她进入墓地之后就不会再有人打扰她了。”

艾斯黛拉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手套握紧了弗朗西丝卡的手,试图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温暖。

祝祷结束后,八名身穿丧服的男仆抬起那副巨大的“玫瑰祭台”及棺椁往外走,于是众人也纷纷起身,准备乘车一同去往巴黎郊区的公墓,参加最后的入土仪式。

上车之后,艾斯黛拉将脖子上的那条黑色貂皮围巾从夹克外套的领口里给扯了出来,她鼻子嘴巴里呼呼的冒着热雾,连两颊也是红扑扑的,对此,她不禁皱眉抱怨说:

“都怪兰达那家伙!他非得逼我穿这么多的衣服!我觉得我都要热到中暑了!”

一旁的弗朗西丝卡瞟了她一眼,然后不经意的、语气轻飘飘的道:“听起来你们现在似乎相处得还不错……”

“……只是、只是还不错而已。”

艾斯黛拉支支吾吾的回答,耳朵和脸都红得有些过分;在思考几秒后,她鼓起勇气、很小声的对弗朗西丝卡说:“抱歉、茜西……我、我只是觉得他现在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而已……”

说着,她的头就低垂到了胸口;一想到之前弗朗西丝卡那么努力的帮她逃跑、结果现在自己却和那个一心想要逃离的男人过起了夫妻生活,她就感到荒谬和羞愧。

但弗朗西丝卡显然并不打算让她难堪,她优雅的拍了拍艾斯黛拉的手,淡定的对她说:“你不需要道歉,因为我尊重你的感受,且支持你做的任何选择。”

“……”

——有这样的朋友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艾斯黛拉感动得要命!她抱着弗朗西丝卡的胳膊、将脸颊贴在了她的颈侧,她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像撒娇的小猫一样蹭着她颈间的皮肤,并含着哭腔调侃说:“你会惯坏我的,小姐!”

闻此,弗朗西丝卡叹了口气,然后幽幽感慨道:“事实上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成为一个女人的‘好友’……毕竟我母亲曾经叮嘱我要小心周围的每一个女人,因为她们随时会成为我的敌人、抢走我的丈夫……”

“……”

艾斯黛拉哑然,虽然她很想大骂一声“荒谬!”,但是为了尊重起见,她还是硬生生给忍了下来。

“听着,艾拉,”

弗朗西丝卡倏地转换了语气,她扶着艾斯黛拉的肩膀,一脸严肃的对她说:

“如果你和兰达在一起感到幸福快乐,我会由衷的祝福你……或许真的就像布兰琪说的那样,兰达真的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但我还是得提醒你——男人都是一群擅长表演、巧言令色的家伙!就像今天葬礼上的小巴斯蒂安一样!……我希望你保持清醒,保持理性;我希望你能幸福,也希望你能够不受伤害,明白吗?”

“……”

望着她急速张合的红唇,艾斯黛拉呆坐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而看着一脸茫然呆滞的年轻女孩儿,弗朗西丝卡也不禁抬手捂着额头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般的说:“如果那是个普通男人或许会没这么棘手……可偏偏那家伙是该死的兰达!”

说罢,她便发泄似的低声咒骂了几句,然后才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优雅冷艳样子: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安好……艾斯黛拉。”

弗朗西丝卡用这句话总结了一切,于是艾斯黛拉也呐呐的说了声谢谢;

车子里再度恢复平静,可艾斯黛拉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内心却再度掀起狂风骤雨;

弗朗西丝卡的话使她又纠结了起来,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相信兰达;

想到今天小巴斯蒂安在葬礼上的“精彩表演”,艾斯黛拉感到不寒而栗,这种恐惧极其自然的蔓延到了兰达身上,使他那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面孔、再度被蒙上一层让人难以看清的灰翳。

艾斯黛拉心绪不宁,只好扭头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气发呆;她心里好像下起了一阵惆怅的小雨,身上的热汗冷掉之后让贴身的丝质衬衣变得湿黏而阴沉,像是有条蛞蝓正附着在皮肤缓缓蠕动;

她手里抓着那条出门前被兰达亲自戴在她脖颈上的皮草围巾,不自觉的用手指将其绞来缠去,像是在摆弄心中那些难以理清的愁绪一般……

当车子抵达在郊区的公墓时,天上已经下起了雨,小巴斯蒂安的管家带着佣人们给客人们发放雨伞并致歉,可仍有贵妇在嘀咕抱怨泥泞的草地弄脏了缎子鞋。

公墓里有一块独属于曼德尔家族的墓园,克蕾儿将作为曼德尔家族的一份子安葬在那里——尽管她的父母极力想要将她带回鲁昂安葬,但曼德尔家族的长辈拒绝了这一请求并将其称之为无礼且冒昧。

送葬的众人手持着白玫瑰跟在棺椁后面缓缓步行,艾斯黛拉和弗朗西丝卡跟在队伍的末端,互相扶持着走过湿滑的山坡,来到了那片写满曼德尔家族姓氏的墓地。

克蕾儿的长眠之地在一株油桐树下,虽然此时是冬天,这棵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是来年的春夏日它会长满可以遮荫的绿叶、开满白洁如雪的油桐花,而这是她父母为女儿争取到的最后一项权利。

当棺椁连带着红玫瑰祭台一起被放入棺坑中时,小巴斯蒂安已经停止了哭泣,他拖着那条残腿爬了山坡,因此整个人气喘吁吁,连那张臃肿的红色圆脸上也布满了不耐烦的情绪;

而与他形成对比的,则是克蕾儿的父母;

那对穿着黑衣的老夫妻在教堂里时仍保持着旧贵族的端庄与体面、礼貌的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而现在,当他们看着一捧捧泥土砸向女儿的棺椁时,他们终于拥抱着彼此哭了起来——整片墓地只有他们在哭,回应他们的也只有天上连绵不断的雨水。

看着他们,艾斯黛拉悲从中来,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当队伍轮到她时,她走上前、在克蕾儿的墓碑上轻轻放下了那支白玫瑰。望着上面的“曼德尔”刻字,她感到心痛和讽刺,因为这个姓氏出现在克蕾儿的墓碑上更像是一种羞辱和讽刺!

“愿再无人来打扰你,亲爱的……”

艾斯黛拉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心酸到声音哽咽;弗朗西丝卡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两人在简单的道别后,便一起离开了这里。

“别伤心了、艾拉……最起码克蕾儿现在不用再忍受小巴斯蒂安了……”

一边走,弗朗西丝卡一边安慰艾斯黛拉;

艾斯黛拉深吸一口气,忍着眼泪点点头,可就在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时,她发现一道令人意外的熟悉身影——马修!

……

马修怀里抱着几束白色的康乃馨、神情苍白萧瑟,艾斯黛拉刚准备朝他挥手、他就毫无察觉的侧身走进了另一条墓园小道;

他没有打伞,黑沉的背影就这样在细密的雨帘里渐渐消失不见,见此,艾斯黛拉急忙从司机手里抢过伞,对弗朗西丝卡说:“你先去车子上等我!我马上就来!”

“发生了什么?你要去做什么?……等——艾拉?艾斯黛拉!”

“……”

女孩儿来不及解释,撑起伞就往马修去往的方向小跑起来,徒留弗朗西丝卡站在原地无语凝噎。

自从几个月之前在舞会上拒绝了他的提议后,艾斯黛拉就再也没有见过马修;

今天突然在墓地里见到他,她突然就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他出现在这里,按理说他是英国人,怎么会在法国墓地里有需要祭奠之人呢!

抱着无限的疑惑,艾斯黛拉悄悄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一片密集的墓园区,这里的墓碑多如丛林,且大多数都形制粗糙,更有甚者甚至连墓碑也没有,只有几朵潦草的白纸花被浸泡在泥水里。

马修的脚步停在一排墓碑前,艾斯黛拉躲在山坡下的一块高碑下窥视着他的动向,只见他正弯着腰、用手帕仔细擦去碑上的落叶和尘土,然后将怀里的白色康乃馨一束一束的放在那些墓碑前。

当他做完这一切后,他直起腰,背对着艾斯黛拉开口道:

“别躲在那里,小姐……小心泥土和雨水会弄脏你的裙角。”

“……”

被人抓了个正着,艾斯黛拉不由得一阵惊慌失措、差点摔倒在这块陌生的墓碑上;

她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抬头看着山坡上的马修,然后有些心虚的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他回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无奈;

闻此,艾斯黛拉不禁有些郁闷,她拉起裙摆、艰难的踩着泥巴路走上山坡,甚至故意忽略了马修朝她伸来的手,然后幽怨的问:“既然你知道,干嘛不早点和我说……害得我像个贼一样跟在你身后好久!”

马修一脸无奈的笑了,只得道歉说:“好吧,我向你道歉,小姐。”

“这还差不多……”

艾斯黛拉嘟囔一句,心中的气也已经消得差不多。她抬头认真打量马修,发现和几个月之前比,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眉眼间也多了些忧郁与沧桑——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依然是漂亮的,像是久经不衰的宝石。

“我听说你和兰达结婚了?是真的吗?”

提起这个问题时,马修目光晦暗,语气也有些意味不明;

而艾斯黛拉则是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呐呐的回答说:“我逃跑失败了……被他抓回来了……”

“那他现在你对你怎么样?比以前更糟糕了吗?”

马修皱起了眉头,担忧的问。

“……”

艾斯黛拉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支支吾吾的转移话题问:“话说你这几个月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祭奠我的‘朋友们’的,”

马修苦涩一笑,脸上多了些凝重与伤感;他扭头注视着那一排墓碑,然后幽幽问:“你知道他们是谁吗?艾斯黛拉。”

艾斯黛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墓碑上都是她没见过的法国人名,于是她摇了摇头,问:“我不认识他们……他们都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你的同胞,”

马修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情绪微妙的怜悯,“他们都是法国地下组织的成员,都是被德国人折磨至死的。”

“……”

仿佛被人当头一棒,艾斯黛拉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得像从墓地里爬起来的尸体:“他、他们……”

“我曾尝试过营救他们,但你的‘丈夫’显然并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马修垂眸,嘴角微笑的弧度看上去像是讽刺、像是自嘲;他蹲在一块墓碑前,一边拔去周围的枯草,一边自顾自的说: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有57岁,年纪最小的只有16岁……他们曾是教师、铁匠、开书店开肉店的老板;是某个女人的丈夫,某对夫妻的儿子,某个孩子的父亲……但他们为了那伟大而渺小的理想奉献了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

“……可我甚至都没有办法得到他们完整的遗体,”

马修蹲在墓碑前,深深的低下了头,他闭上眼睛,将痛苦都藏起来,以最平静的语气缓缓道:“他们有的人心脏被夺走,有的人肾脏被挖走……还有的人手脚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能做的就只有为他们残存的身体和永存的意志找一块安息之地……仅此而已。”

“……”

艾斯黛拉握着伞的手在哆嗦发抖,她颤栗着几乎站不住,连嘴唇都像是中毒般乌紫泛白:

“为什么……为什么……”

她要问什么呢?问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问是谁杀了他们?……无论是哪个艾斯黛拉都问不出来,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蜘蛛攀附在她肚子里,用锋利的螯肢刺穿了她的五脏六腑一样,艾斯黛拉痛苦地扶着肚子大口大口喘气;她的雨伞掉落在泥地里,冰凉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像无数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一样刺骨的疼;

兰达……兰达……兰达……

兰达!——兰达!——兰达!——

耳边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艾斯黛拉惊恐的环顾四周,却看见每一块墓碑都在向她嘶吼咆哮着兰达的名字!

随着一声惊声尖叫,她噗通一下栽倒在了泥地里;

当马修赶来抱住她时,她死死捂住耳朵,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声嘶力竭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

墓地里回荡着呼啸的风声、雨声、以及女孩儿悲怆无助的哭声。

马修紧紧拥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一声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艾拉……”

——他为什么在道歉?

——他又为什么要道歉?

艾斯黛拉不明白这一切,她什么都不明白、她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遇这一切……

她只是不停的哭、像是要用眼泪发泄所有的痛苦……

这是个多么该死的世界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多的悲伤与眼泪呢……

……

当艾斯黛拉带着一身泥泞、恍若一具行尸走肉的回到车子上时,弗朗西丝卡被她吓坏了,她急忙关心询问,可得到的只有女孩儿筋疲力尽的摇头与沉默。

见此,弗朗西丝卡迟疑的看向那在阴雨里显得格外阴沉的墓园,下一秒就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大声命令司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她以为艾斯黛拉是中了邪。

回到家后,艾斯黛拉在玛丽的帮助下洗了个热水澡,在换下衣服时,她才发觉自己来了月经;

洗完澡后,她身心俱疲的躺在床上,整个人半梦半醒。小腹里的绞痛深深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入睡,于是她只能紧紧蜷缩着身体,躲在被子里无声的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房间里的灯被人打开,紧接着一个人就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睡着了吗?嗯?”

“……”

艾斯黛拉缓缓将被子拉开,用一双哭得像核桃一样红肿的眼睛望着兰达;

看着她这泪流满面的样子,兰达也不禁意外的挑了下眉,于是他伸手去摸她的脸,用一种温柔得近乎迷惑的嗓音问:“痛得这么厉害吗?玛丽给你拿的药你没有吃?”

“……不要吗啡。我不要吃吗啡!”

艾斯黛拉扭头躲开他的手,心中恨死了他这温柔的样子!

“真是个不听话的小姑娘……”

兰达半是嗔怪半是无奈的说着,然后就低头亲吻她汗湿的额头,道:“那你乖乖待着,我去拿个东西就来陪你。”

说完,他就起身朝房间外走去,同时还吩咐着玛丽去做什么;

望着他的背影,艾斯黛拉的眼泪又忍不住冒了出来,她抱着枕头抽噎,心如刀绞——他明明这么好!可又为什么那样残暴!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做个彻底的好人或坏人呢!这样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纯粹爱他或恨他了!

痛经与哭泣逐渐掏空了她的体力,哭着哭着,她就渐渐感到意识恍惚,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迷迷糊糊的,她感到兰达回到了床上,并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一件温热而柔软的东西被按在了她的小腹上,温暖的热度逐渐驱散了小腹里的绞痛,并从肚子扩散至了四肢、将她紧绷的身体里给熨烫得平整松弛;

艾斯黛拉感受着身后人的呼吸与体温,眼泪无声的沁透了枕头……

她的左手在枕头下用力攥着那只小小的瓶子,玻璃瓶身硬硬的抵着她的掌心,像是要刻穿骨头一样痛!

「这是氰化钠……也是他用来毒死克莱尔女儿的毒药……」

「我把它交给你,但是一切选择都由你自己决定……」

「如果他愿意吃下你亲手喂给他的毒药……那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无数人可以继续活下去……」

「我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艾斯黛拉……」

……

马修的话在耳边久久回荡,艾斯黛拉在兰达怀里一夜未眠,直至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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