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朝廷自有公论！

　　长安。

　　太极宫甘露殿。

　　女帝正有些兴致缺缺地看着面前一帮大臣絮絮叨叨地汇报着政务。

　　自从服用了魏玄同的丹药之后，她精神振奋了许多，但是毕竟这等政务颇为无聊，她能挺着在这里待上一两个时辰，已经是颇为困乏了。

　　便在她有些恹恹欲睡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响起“陛下，臣武三思，有事启奏。”

　　女帝闻言，眼眸眯起，瞥了他一眼，道“说吧。”

　　旁边的上官婉儿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但是面上保持平静。

　　武三思随即躬身道。

　　“臣要状告渤海郡王杨易，其行不轨，居心叵测。”

　　他高举笏板，说的话瞬间吸引了全殿目光，连女帝原本有些恹恹的神情也是为之一怔。

　　殿内群臣则是面面相觑。

　　状告杨易？

　　那位渤海郡王可谓是声势浩大，这位梁王要跟他对上？

　　武三思不管周围众人的想法，他一脸正色，忿忿不平道。

　　“臣得密报，渤海郡王杨易，未经朝廷许可，更未禀明陛下，擅自派遣其党羽、海上悍匪骆玉蛟，率兵攻占倭国石见地区。”

　　“其真实目的，便是为了挖掘倭国石见境内一座规模惊人的银矿。”

　　“此等国之重利，杨易竟敢瞒天过海，私自开采，其银两流向不明，或用于招兵买马，或用于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

　　狄仁杰、娄师德等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武三思不等议论平息，声音更加高亢。

　　“那女罗刹骆玉蛟，世人皆知乃杨易海上爪牙！其对马岛之侵占，石见国之侵扰，屠戮倭国军民，挑起两国争端，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奉了杨易之命？”

　　“杨易身为大唐郡王，不思守土安民，反纵容甚至指使麾下海盗攻打邻国，劫掠矿产，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

　　“不仅败坏我天朝上国仁义之名，更可能会导致倭国与我大唐之间邦交趋于紧张。”

　　“最后，杨易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掌控市舶之利，如今更得石见银矿这泼天财富。”

　　“他借剿匪、护港之名，大肆扩充其所谓的青龙水师，更纵容骆玉蛟等海盗势力，其麾下战船精良，火器犀利，兵甲之盛，已远超其郡王仪制所需，更甚于寻常州府驻军。”

　　“其水师不归兵部调遣，那些海盗只听杨易号令，此等强兵悍卒，握于一人之手，臣恐其尾大不掉，必然成朝廷心腹大患。”

　　武三思深深一揖。

　　“陛下……”

　　“杨易坐拥东南，财雄势大，今更私开银矿，擅起刀兵，蓄养虎狼之师。”

　　“其行迹昭昭，野心勃勃。”

　　“若不及早遏制，恐有大祸。”

　　“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速遣钦差赴江南彻查，收缴银矿，解散私兵，严惩杨易及其党羽，以儆效尤，以固国本！”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群臣神色各异，有的震惊于杨易的胆大妄为，有的怀疑武三思夸大其词借机打压，有的则忧心忡忡于东南局势。

　　狄仁杰面色沉静，待武三思说完，不慌不忙出列，朗声道“陛下，梁王殿下所言，多系捕风捉影，妄加揣测，不足为凭！”

　　他转向武三思，目光如炬“梁王言杨易私开倭国银矿。然倭国石见之地，本非我大唐疆土。”

　　“且那女海盗骆玉蛟与渤海郡王关系，谁人能证明？”

　　“渤海郡王乃是我大唐郡王，你随随便便就说他跟一个女海盗有瓜葛，似乎欠妥。”

　　“杨易身为江南东道大都督，总理海防、市舶，强军备、安黎民，乃其分内之责，何来僭越之说？”

　　“所谓蓄养私兵，青龙水师，乃为护卫市舶司，保障东南海疆、漕运安全而设，其组建、扩充皆因海匪猖獗、倭寇觊觎所需。”

　　“水师将领皆由朝廷备案，粮饷多出自市舶税收及地方府库，何来私兵之说？若因兵甲精良便疑其不臣，岂非令边将寒心？实属欲加之罪！”

　　狄仁杰最后向女帝拱手“陛下，渤海郡王杨易，镇守江南，开市舶，兴百工，安流民，使华亭府人口繁盛，岁入倍增，实乃国之干城。”

　　“纵有小过，亦当念其大功，下旨申饬，令其据实陈情即可。”

　　“若因梁王一面之词便大动干戈，严加惩处，恐伤功臣之心，动摇东南之基，非社稷之福也！望陛下圣裁！”

　　女帝高坐龙椅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陷入沉思。

　　刚要说话，却忽然见到殿外一个太监匆匆忙忙走来。

　　“陛下，华亭府来使，求见陛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刚刚谈到这渤海郡王，渤海郡王的人就来了？

　　这踏马也太巧合了。

　　女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

　　只见一名身着绿色官袍、气度沉稳的中年使者，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托盘，稳步走入殿中。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阶之下，恭敬叩拜。

　　“臣，渤海郡王府长史曹勃，奉郡王殿下之命，叩见吾皇万岁！”

　　“郡王殿下有奏，特命臣星夜兼程，禀报陛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武三思脸色难看。

　　女帝淡淡的瞥了这使者一眼，道。

　　“你说。”

　　曹勃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大殿。

　　“郡王殿下坐镇江南，总督海防，夙夜忧勤。”

　　“近闻有化外蛮夷海盗骆玉蛟者，趁我水师巡防他处之机，悍然侵扰倭国对马岛，更觊觎倭国石见之地。”

　　“此獠凶顽，不服王化，劫掠商旅，祸乱海疆，实乃海上巨患！”

　　“郡王殿下闻讯，震怒非常。”

　　“此等行径，不仅败坏我大唐天威，更可能引倭国举国来犯，遗祸无穷！”

　　“郡王殿下虽与那骆玉蛟素不相识，更无半分瓜葛。”

　　“但是维护海疆安宁，保护藩属利益，乃郡王殿下职责所在。”

　　“殿下当即调遣青龙水师精锐，以雷霆之势，直扑石见。”

　　“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我王师一战击溃骆玉蛟匪众。”

　　“此獠仓皇逃窜。”

　　“此役，不仅驱逐了凶顽，更意外发现那骆玉蛟盘踞之地，竟蕴藏有一处储量惊人、质量上乘的银矿，此乃天赐我大唐之吉兆，陛下洪福齐天！”

　　他猛地揭开托盘上的锦缎。

　　霎时间，殿内仿佛被一片银光照亮。

　　托盘之上，正是数十锭刚刚铸好、银光闪耀、成色极佳的官银元宝，整齐码放。

　　众人面面相觑，均是被这般操作弄得极为愕然。

　　曹勃又道。

　　“郡王殿下有言‘此矿乃天佑大唐，归于陛下！’。”

　　“殿下不敢有丝毫僭越，更不敢擅取分毫。”

　　“在驱逐海盗、控制矿场后，殿下即刻命能工巧匠，日夜赶工，将首批开采冶炼所得之纯净白银三万贯，尽数铸成此官银！特命臣快马加鞭，献于陛下御前！”

　　他双手将盛满银锭的托盘高高举起，声音铿锵有力。

　　“郡王殿下奏报，此银矿规模宏大，初步估算，若全力开采，年入白银不下五十万贯。”

　　“郡王殿下已严令封锁矿场，妥善看管，并请陛下速派精干大臣及户部、工部要员，前往石见接收。”

　　“所有矿藏所得，皆为陛下内帑、国家府库所有。”

　　“郡王殿下唯愿以此微末之功，报陛下知遇隆恩。”

　　“愿陛下江山永固，福寿绵长！”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先前武三思慷慨激昂的弹劾，立刻这一盘实实在在的银锭堵了回去。

　　武三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他瞪着那盘银锭，又猛地抬头看向阶下恭敬举着托盘的曹勃，眸中满是惊愕。

　　他嘴唇翕动，但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杨易这一手主动献银的手段，玩得实在太漂亮，瞬间将他“私占银矿、图谋不轨”的指控化解了大半。

　　饶是他准备充分，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狄仁杰嘴角含笑。

　　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郡王殿下坐镇东南，虽鞭长莫及，然闻听海盗祸乱藩属、觊觎我大唐海疆之利，即刻兴王师以讨不臣。”

　　“更难得殿下心系朝廷、深明大义，发现如此巨矿，第一时间奏报陛下，铸成官银献于御前，并恭请朝廷派人接管。”

　　“此等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刚刚梁王殿下所谓私占银矿、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之言，实乃无稽之谈。”

　　“臣恳请陛下，明察郡王殿下之功，重赏其忠！”

　　狄仁杰的话仿佛将众人惊醒，众人连忙道。

　　“天佑大唐！陛下洪福！”

　　“郡王殿下实乃国之干城。”

　　“郡王殿下有功于社稷。”

　　“……”

　　非武党的大臣纷纷出言附和。

　　不仅是看武党不顺眼，更重要的是这位渤海郡王的确是功勋卓著。

　　年入五十万贯白银，这足以解决朝廷多少燃眉之急。

　　杨易主动献上这份功劳，以此表态，无可指摘。

　　众武党官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上官婉儿侍立在女帝身侧，微微垂着眼帘。

　　她心中则是不太平静。

　　郡王殿下这次表面文章做得天衣无缝，既堵住了悠悠之口，又牢牢把握了主动。

　　巨额财富献上，陛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苛责了。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女帝红润的唇角微微勾起。

　　她本来就不信武三思的话，如今见到杨易主动献上银矿，还击溃了海盗，顿时心里颇为高兴。

　　她沉吟片刻，旋即道。

　　“渤海郡王杨易……”

　　“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倭国石见银矿，既为我大唐王师驱逐海盗后所获，自当归于朝廷。”

　　她略作停顿，又道。

　　“不过倭国远在海外，石见之地情势复杂，海盗余孽未清，倭人亦虎视眈眈。”

　　“若朝廷骤然遣员远赴异域接管矿场，非但耗费巨大，且易生掣肘，恐反为倭寇所趁，损及矿脉安全，徒耗国力。”

　　她瞥了一眼众人，待到众人消化完她刚刚的话，这才淡淡道。

　　“传朕旨意，着渤海郡王杨易全权督理石见银矿一切开采、护卫、转运事宜。朝廷不另派专使。”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

　　没想到女帝竟如此信任杨易。

　　直接将这座银矿交由杨易开采。

　　武三思脸色一黑，差点郁闷的要吐血。

　　女帝的声音继续从御阶上传来。

　　“渤海郡王需恪尽职守，确保矿场安全，竭力开采。每年所得白银，除留其两成用于矿场维护、工酬、水师护矿及地方用度外，其余八成，必须铸成官银，解送长安，入库太府寺及朕之内帑。”

　　她的话落下，曹勃当即道。

　　“臣，代郡王殿下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帝满意地微微颔首，俏脸上颇为威严淡然，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政务。

　　她挥了挥袍袖。

　　“退下吧。告诉渤海郡王，只要用心办事，朝廷自有公论。”

　　“还有，这倭国若再生事端，许其相机处置。”

　　“臣，遵旨！”曹勃再次叩首，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气氛颇有些怪异。

　　武三思脸色尴尬。

　　女帝刚刚那些话便是完全支持了杨易。

　　他这个梁王此前还在攻讦杨易。

　　没想到人家早就遣人送来了使者，进献陛下。

　　这把他直接架在火上烤。

　　女帝刚刚那句“朝廷自有公论”，这话显然是安抚杨易，故意说出来给他听的。

　　武三思心里郁闷，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

　　其余如狄仁杰等大臣则是面色平静。

　　女帝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香炉中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将殿内凝重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众卿，还有何事启奏？”

　　女帝的声音平静从容。

　　众人微微拱手，片刻后，朝会散去。

　　武三思憋了一肚子气离开皇宫。

　　今日的结果，着实让他没想到。

　　他不惜在姑母面前告状，结果这厮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而自己却是落得个进谗言的结果。

　　着实叫他气的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