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格物之道

　　骆玉蛟在海上的英勇表现，让倭国人一时之间考虑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值当继续作对下去。

　　毕竟他们打到现在，连根毛都看不到，反倒是折损了几十条船、上千号人。

　　一时之间，海上风平浪静起来，足足两三个月过去，杨易在青龙镇都没有再听到任何的战报。

　　这几个月来，应当是他在青龙镇这数年里最舒服的时候，姚崇等人没再跑到他面前抱怨过缺钱的问题。

　　杨易在衙门随便批阅一些文件，到了时辰便赶回家吃饭去了。

　　到了屋里，却见到一个小丫头扑过来，赫然是许久未见的尉迟秀。

　　他朝尉迟秀笑一笑道“秀秀，今日怎么有时间回来了？莫非是学校休沐了？”

　　尉迟秀经过三年的苦学，总算是在青龙镇中学毕业了，如今被返聘到中学里当老师。

　　杨易虽然给她定位是校长，但是她毕竟年纪还小，处理事务还得慢慢培养。

　　好在尉迟秀也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舒舒服服地待在学校里教教书，能给郎君做点事情，便也是心满意足了。

　　杨易抱着尉迟秀，捏了一把她饱满的小屁股，便准备将她抱在怀里好生亲昵一番。

　　不过，这丫头随即好似发现了什么一般，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小声道“还有客人在。”

　　杨易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远处还站着一个雪白娇俏的小娘，两人面面相觑。

　　杨易也有一些尴尬，随即他想起来这姑娘是谁了，好像是姓赵，祖上是秦墨传人，如今是尉迟秀所在学校里的教书先生。

　　杨易之所以对她有印象，实在是因为她在格物方面的造诣要比尉迟秀更为精湛。

　　倒不是说尉迟秀不努力，实在是这位赵娘子家学渊源、传承许久，远远不是这半路出家的丫头能比的。

　　不过这会儿，这位赵娘子看到了他跟尉迟秀亲昵，心里也是微微有些尴尬，毕竟尉迟秀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律法之上的关系，说难听一点，甚至就是在偷情。

　　一时间双方都有些尴尬，好在这位赵娘子脸色微红，却也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屋里倒是挺尴尬的，但是好在杨易脸皮比较厚，当下不动声色道“你这里有客人，也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赵霜降闻言，连忙上前恭敬道“郡王殿下勿怪秀秀，妾身今日前来，是因为跟秀秀谈论一些学校的事情，倒是没想到叨扰到了郡王殿下，还请郡王殿下海涵。”

　　杨易则是摆了摆手，没当回事儿，他本来就不会在乎这些方面的小事。

　　眼下见到这位娘子如此礼貌恭敬，他哪里还会在意，当下朝着尉迟秀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去。

　　尉迟秀却是叫住他，小声道“郎君对格物之道颇为了解，今日霜降前来正好讨教一番，她可是对郎君在格物之道上的造诣十分佩服，你可别让她白走一趟。”

　　杨易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旁边羞羞答答的赵霜降身上。

　　赵霜降见到他看过来，俏脸一红，不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是盯着他，显然是对他很感兴趣。

　　尉迟秀的话倒也不全是恭维他，杨易略作沉思，随即点了点头道“也好。”

　　他必须承认，自己是因为想要指点一下格物学界的后起之秀，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

　　虽然要不是因为这赵娘子长得还不错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赵霜降见到杨易同意，心里也是扑通扑通跳起来，非常高兴和激动。

　　对她而言，这位渤海郡王本来就是她心目中的偶像。

　　对于她这样对格物之道颇为感兴趣的女子来说，这世上再多的趣味，都不如格物之道来得有意思些。

　　三人随即坐在一块，尉迟秀清了清嗓子，便笑嘻嘻地给杨易讲讲她最近关于格物之道的一些见解，杨易仔细听着。

　　虽然只是一些物理之中的力学、热力学知识，不过尉迟秀也已经是学的非常深了。

　　尉迟秀说着说着，忽然起身跑到屋子里，让赵霜降和杨易面面相觑。

　　还好，尉迟秀并没有让他们多等，很快便拿来了一个半尺高的细颈琉璃瓶。

　　瓶内装着染成淡红色的水，瓶颈处插着一根细长的中空琉璃管，管内的红色液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郎君请看！”尉迟秀献宝似的将瓶子举到杨易面前，小脸兴奋，“这是我和霜降一起琢磨出的示温器！”

　　赵霜降在一旁，声音轻柔的解释道。

　　“我们参照了郡王殿下在书中所提及的热胀冷缩之理。选用玻璃，内充染色的水酒，密封后，管中液柱便能随温度升降而升降。天气骤冷或骤热时，变化尤为明显。”

　　杨易眼中露出赞许和惊讶。

　　他虽然在大唐传播了这些物理学知识，但是书本上的知识，跟实践应用起来，又是两码事了。

　　虽然这三年内，他搞出了烧制玻璃的技术。

　　但是值此之时，两人能在他的描述下，做出这样相对精密的仪器，已属不易。

　　他伸手轻轻触碰瓶身，感受着玻璃的冰凉，问道“嗯，做得不错。可曾标定刻度？”

　　尉迟秀摇摇头，有些泄气“这便是难处了，郎君。我们试过用沸水、寒冰来定两点，但……似乎总有些不准。”

　　“而且，天气不同，沸水温度似乎也不尽相同？还有，这液柱升降有时快有时慢，并非均匀……霜降姐姐说，其中必有我们未明之理。”

　　她看向赵霜降，后者立刻接口，眼神灼灼地望向杨易。

　　“殿下明鉴！秀秀所言极是。学生斗胆，反复试验观察，心中有许多问题不解。”

　　“同是加热，为何铜壶之水先沸，而铁壶之水后沸？难道铜铁自身亦有热性差异，影响其中之水？冰融为水，体积反缩，水凝成冰，体积反增。此与寻常热胀冷缩相悖，是何道理？”

　　“如殿下曾言，热如无形之火，可在物中传递。然木柄铁锅，铁锅烫手而木柄微温，热之传递，似有快慢之分？是何物在左右其速？”

　　赵霜降一口气抛出几个关键问题，显然经过了深入思考和实验观察。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杨易，充满了对答案的期待。

　　杨易心中暗自点头。

　　赵霜降的问题已经触及了比热容、水的密度异常以及热传导速率这些更深层的热力学概念。

　　在缺乏微观粒子认知的唐代，能提出这些问题，证明她确实有非凡的格物天赋和钻研精神。

　　他略作沉吟，组织着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霜降所问，切中要害，皆是格物精微之处。”

　　他先拿起桌上的一个铜镇纸和一个铁镇尺“你看这铜与铁。它们不但自身有轻重，容纳热的能力亦有不同。譬如同在火中烤炙同样时间，铜块入手便觉灼热难当，铁块则稍可忍耐片刻。”

　　“并非铁块不热，而是它需吸纳更多热力方能达到与铜块同等烫手的程度。此物容纳热力之能力，可称之为热容。铜之热容小于铁，故同受热，铜温升更快。”

　　赵霜降和尉迟秀都听得入神。

　　“至于水冰之变，”杨易继续道，手指沾了些茶水，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画了个简易的分子结构示意图。

　　“寻常之物，热则微粒活跃，间距增大，故体积膨胀，冷则微粒收敛，间距减小，故体积收缩。”

　　“然水之微粒结构颇为奇特。结成冰时，微粒排列反而形成一种疏松之态，占位更广，故冰浮于水。”

　　“此乃水之异禀，亦是天地造化，使江河湖海冬日不至于彻底冻结，保全水中生灵。”

　　两女恍然大悟，尉迟秀拍手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冬日井水不冻，河面结冰底下仍有水流！”

　　赵霜降则盯着杨易画在桌上的水痕，若有所思。

　　“最后，热之传递。”杨易拿起桌上的木尺和铁尺，分别递给两人，“你们握持片刻。”

　　待她们都握住后，杨易问道“感觉如何？”

　　尉迟秀“木尺温温的。”

　　赵霜降立刻道“铁尺入手冰凉！”

　　“不错。”杨易收回铁尺，“铁尺入手冰凉，是因它瞬间将你掌心之热快速导走，故觉其凉。而木尺导热甚慢，你掌心之热不易散失，故觉其温。”

　　“此即热在不同材质间传递之快慢不同。金属之物，如铜铁金银，其微粒连接紧密，热在其间奔腾如骏马，故传热极速。而木、棉、空气等物，微粒连接疏松，热穿行其间如陷泥沼，步履维艰。故铁锅烫手需配木柄。”

　　他很快解释完毕，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尉迟秀闻言，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而赵霜降看着杨易，眼神中的崇拜几乎化为实质，喃喃道“殿下学究天人。”

　　杨易看着她近乎痴迷的狂热模样，又瞥见旁边尉迟秀微微嘟起的小嘴，不由得莞尔。

　　他拿起那个简易温度计，轻轻晃了晃，红色液柱随之起伏。

　　“格物之道，始于观察，精于测量，成于明理。”

　　“这示温器虽然简单，但是你们能做出此物，并由此生出诸多疑问，已远超寻常人。”

　　杨易的夸赞，让两女颇为欣喜。

　　尉迟秀和赵霜降嘴角微微翘起。

　　赵霜降悄悄瞥了一眼杨易，随即小声道“格物之道本就是在观察各种现象之中，若是没有一颗求知好问的心，如何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郡王殿下在世上众人还不懂格物之道的时候，潜心求学，凭借一己之力为大唐格物之道添砖加瓦，这份毅力，才是值得吾等学习的榜样。”

　　杨易闻言笑了笑“你们的路还很长呢，不必妄自菲薄，以后肯定会比我干得更好。我听秀秀说，赵小娘子祖上是秦墨传人？”

　　赵霜降正处于被夸赞的喜悦之中，听到杨易的话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杨易略作沉吟，随即笑道“赵小娘子对格物之道颇为了解，又有祖上的家学渊源在，在青龙镇中学当个老师实在是太浪费了。青龙镇有一个科技司，里面是一些懂得格物之道的人才汇聚之地，帮助本王解决一些奇思妙想，总的来说氛围还算不错，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那赵小娘子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晕了一般，脸上满是喜悦。尉迟秀也是颇为惊喜地看着面前的赵霜降，显然也是为好友能有此机遇感到开心。

　　虽然杨易说的简单，但是她作为杨易的情人，很清楚那所谓的科技司在整个青龙镇衙门的重要性。那里环境优渥，待遇极好，是因为杨大都督早已下令，不得亏待任何科技院的人员，要让他们毫无后顾之忧，一心为朝廷办事效力，所以科技院乃是所有人都颇为向往的地方。

　　如今自己的好朋友能有这般际遇，她也是为之感到高兴。好一会儿，赵霜降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连忙朝着杨易行礼。

　　杨易摆摆手，并不怎么在意。他也是一时兴起，只是不知道自己播种下的这些种子能给大唐带来哪些变化。

　　当然了，若是有一些变化，能够使得大唐变得更加好，也是值得的。

　　杨易随即又给赵霜降聊了一会儿，便要留赵霜降在这里用晚宴。

　　赵霜降当然要推脱一番，不过最后在杨易的要求之下，以及好朋友尉迟秀的热情挽留之下，最终扭扭捏捏留了下来。

　　杨易随即便离开了，只等到晚宴的时候才会出现。

　　等到杨易离开之后，赵霜降顿时和尉迟秀嘀嘀咕咕起来。

　　赵霜降脸蛋通红，有些好奇地看着尉迟秀，小声道“秀秀，你跟郡王殿下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啊？”

　　尉迟秀脸蛋通红，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回答，不过她也不是好惹的，立马转移话题道“哼，我看你也一直盯着郡王殿下，你该不会是被他迷住了吧？”

　　赵霜降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旋即她便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挠尉迟秀痒痒，两女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