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8 节

第0028章 血脈

初嫁予君 · 佚名 · 5,720 字

  苏家大宅的朱红大门,虚掩着,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猎物的巨口。我甚至没有抬手去推,那扇沉重的门,便在我抵达的瞬间,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彷彿在恭迎它真正的主人。

  我迈步踏入。

  庭院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假山,流水,枯萎的杜鹃花丛。空气中,瀰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阴冷而又虚伪的气味。

  然后,我看到了他。

  周季苍。

  他就站在庭院中央,那棵我们曾经一同躲过雨的老槐树下。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与这座宅邸的衰败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着大门,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脚边一片枯黄的落叶上,彷彿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的惊讶,没有半分的意外。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一片夜空。里面没有欣喜,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似乎知道我会过来。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跟在我身后的谢无衣,在看到周季苍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那种属于掠食者的危险气息,骤然升腾。但我没有理他,我的目光,锁定在了周季苍身上。

  我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

  我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尸骸上。

  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

  那种熟悉的,曾经让我感到温暖,此刻却只让我感到恶心的心疼。

  「凝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停在了他面前,距离他三步远。

  我没有像从前一样,扑进他的怀里,也没有流泪。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可以託付一生,也曾以为是唯一救赎的男人。

  「你都知道了。」我说。

  这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句,陈述。

  周季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说,「我不知道的……也猜到了大概。」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素白色的长裙上,眼神里的疼惜,更深了。

  「他……」他没有说出谢无衣的名字,但那个「他」字,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对你做了什么?」

  我笑了。

  那是一种,极浅,极冷的笑。

  「你觉得呢?」我反问道,「一个费尽心机,想把我从你身边抢走,甚至不惜用合欢散,用最卑劣的手段的男人,他会对一个无法反抗的女人,做什么?」

  周季苍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眼睛,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愤怒、无尽自责,和无尽……杀意的,眼神。

  他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我杀了他。」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不用。」我淡淡地说道,「我会亲手,处理。」

  我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季苍,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他。」

  「而是,你自己。」

  「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句冰冷的「你对我,做了什么?」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进周季苍的心脏。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痛与自责,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我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转过身,将他和他那满眼的悔恨,彻底抛在身后。我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庭院,冷冷地,投向了正厅的方向。

  那里,站着我名义上,最亲的家人。

  我的父亲,苏敬天。

  我的母亲,曲熙凤。

  他们就站在正厅的门槛下,像两尊没有灵魂的雕像。苏敬天依旧是一副严肃的、道貌岸然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曲熙凤则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敢与我对视。

  他们显然,也知道我来了。

  他们显然,也知道,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他们摆布的苏欣凝了。

  我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过去。

  我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过去的我,进行一场迟来的送葬。

  谢无衣没有跟上,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由我亲自导演的,家庭悲剧。周季苍也僵在原地,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里面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方那两个人身上。

  那个给了我生命,却也给了我十几年苦药的男人。

  那个生下我,却从未真正爱过我的女人。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我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我停在了正厅的台阶下,仰头看着他们。那姿态,不像一个女儿,更像一个,前来清算的,审判官。

  「凝儿……」曲熙凤颤抖着,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回来了……」

  「我不是凝儿。」我冷冷地打断她,「凝儿,八岁那年就被你们绑架,被你们强行餵下那颗不详的元丹,然后,被你们抛弃了。」

  「站在这里的,是凤凰。」

  我的目光,转向了苏敬天。

  「父亲。」我轻轻地,唤了这个称呼,声音里,却带着浓重的嘲讽,「你好像,很意外我会回来。」

  「还是你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被你们骗,被你们卖,然后,一声不吭地,消失在你们的世界里?」

  苏敬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挺直了嵴背,试图维持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放肆!」他厉声喝道,「你身为苏家女,竟敢如此对父母说话!」

  「父母?」我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你们配吗?」

  我伸出手,燃跃着金色火焰的指尖,指向了他。

  「苏敬天,你告诉我,我体内这颗元丹,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苏欣瑶那里偷来的,对不对?」

  「你为了保住你那个所谓的『正牌凤凰』的传承,不惜让自己的女儿去偷东西,然后,又把那颗偷来的、不详的东西,强行塞进了另一个女儿的身体里。」

  「你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容器?」

  我的目光,又转向了曲熙凤。

  「还有你,母亲。你身为凤凰之后,你应该最清楚,那颗元丹,对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意味着什么。」

  「可你做了什么?你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你的丈夫,把你的女儿,当成一个试验品,一个药罐子。」

  「你甚至,在她被绑架,被绑匪在柴房里粗暴搜身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1079595530

  「你们,凭什么,自称为我的父母?」

  曲熙凤的哭喊声尖利而绝望,在空旷的庭院里迴盪,带着一种试图将一切罪责都推脱干净的仓皇。她泪流满面,指着我,彷彿我才是那个不孝的、打破一切规矩的罪人。

  「那是因为,你还没觉醒前,我们也不知道是你,还是欣瑶谁是凤凰!我们世代的凤后,一出生马上知道是谁继承!但是妳都没反应⋯⋯」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等她哭喊得力竭,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我才缓缓地,开了口。

  「所以,」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我没有按照你们设想的剧本,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觉醒,所以,我就失去了,被当成『人』来对待的资格,对吗?」

  我向前走了一步,踏上正厅的第一级台阶。那燃跃着金色火焰的指尖,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盏冰冷的灯。

  「因为我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一个失败的投资,所以,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一个备用的容器,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我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她。

  「你说,你们不知道谁是凤凰。」

  「那请问,母亲大人,」我刻意加重了这个称呼,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在我八岁那年,被人绑架,绑匪在我身上疯狂搜找那颗元丹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你亲生的女儿,被陌生人粗暴地撕扯衣服,在冰冷的柴房里吓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你这位,自诩为凤凰之后的母亲,又在做什么?」

  曲熙凤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不敢回答,是吗?」我轻声说道,「因为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不在乎。你不在乎被绑架的是我,还是欣瑶。你只在乎,那颗被你们视为希望的元丹,是否安好。」

  我将目光,转向了身旁一直沉默着的周季苍。

  「你看到了吗?」我问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这就是,你曾经想让我回来,称之为『家』的地方。」

  周季苍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尽的,嘆息。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敬天。

  「还有你,父亲大人。」我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你计画了这一切,利用苏家的传说,利用我虚弱的身体,甚至,利用了周季苍。你以为,你掌控了全局。」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抬起手,指尖的金色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了,「当你看到我,看到你亲手培养的这个『容器』,真正觉醒的时候,你……后悔了吗?」

  苏敬天的脸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恼羞成怒。

  「觉醒了又如何!」他忽然,厉声喝道,「你体内的元丹是偷来的!你的力量,根本就不属于你!你这个……冒牌货!」

  「冒牌货?」我轻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然后,我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灿烂,极其美丽,却又极其冰冷的笑。

  「那你,就亲眼看看,这个冒牌货,是如何,毁了你的一切。」

  话音未落,一道阴冷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正厅的阴影里猛然窜出。

  是苏欣瑶。

  她不再是那个我记忆中,总是带着病弱娇气的妹妹。她的双眼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鬼火。她的指甲又长又尖,涂着诡异的黑色蔻丹,此刻,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直直地朝我的脖子掐来!

  速度太快了。

  快到,连周季苍和谢无衣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但我没有躲。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我这个被家族期望、又被家族抛弃的妹妹,看着她眼中那浓缩了所有怨恨、嫉妒与绝望的疯狂。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苏欣瑶的手,确实掐住了我的脖子。

  但她的指尖,在距离我肌肤还有一寸的时候,就被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金色火焰,给挡住了。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坚硬得像一堵墙。

  苏欣瑶的脸上,露出了全然的、不可思议的震惊。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双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但那层金色的护罩,纹丝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为什么你这个废物,会觉醒!」

  「这本来是我的!这一切都是我的!」她疯狂地嘶吼着,眼中泪水与恨意交织,「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元丹,我的凤凰命格,我的人生!全都被你抢走了!」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长期服用药物而扭曲的脸,看着她那被妒火吞噬的灵魂。

  我甚至,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可怜。

  这个可怜的女孩,从一出生,就被灌输了「你是凤凰」的念头,她为此付出了青春,付出了健康,付出了所有。当她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备胎,一个失败品时,她的一切,就都崩塌了。

  而我,这个她眼中的「废物」,却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种不公,足以将任何人,推向疯狂。

  「你的元丹?」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苏欣瑶,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抬起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掐在我脖子前的手腕。

  那层金色的火焰,顺着我的指尖,缓缓地,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那颗元丹,从来就不是你的。」

  「它是我,从一开始,就该拥有的东西。」

  「你们,只是暂时的保管者。」

  「而你们,」我加重了语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父母,「偷走了它,还妄图,将它永远地佔为己有。」

  「现在,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苏欣瑶的身体,在接触到那金色火焰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灼烧的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压制、被剥夺的,恐惧。

  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我身上那股,她梦寐以求,却又无法企及的,真正的凤凰之力。

  「不……不可能……」她绝望地摇着头,力气渐渐消失,眼神也变得涣散起来,「我才是……我才是……」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我松开了手,看着她昏倒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

  我抬起头,看向苏敬天和曲熙凤。

  「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精心培养的,另一个『容器』的下场。」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苏欣瑶软软倒地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碎了庭院中最后一丝侥倖。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曲熙凤压抑不住的、凄厉的抽气声。

  苏敬天僵在原地,他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女儿,也没有看我。他的头颅,像生了锈的机关,一格一格地,缓缓转向了身旁的曲熙凤。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全然的,混杂着震惊、怀疑与彻底崩溃的,空洞。

  「黑凤凰……」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她竟然……是黑凤凰……」

  他猛地抓住曲熙凤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比火焰更灼人的,名为「背叛」的怒火。

  「你告诉我!」他嘶吼道,声音完全变了调,「她不是我的女儿!对不对!」

  「黑凤凰……黑凤凰怎么可能是我的种!苏家的血脉,从来没有出过黑凤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噼开了所有的伪装。

  原来,他在意的,不是女儿的疯狂,不是家族的计画失败,甚至不是我觉醒的事实。

  他在意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那可笑的、纯粹的,血统。

  曲熙凤被他掐得几乎窒息,泪水疯狂地涌出,她摇着头,髮丝凌乱,样子狼狈不堪。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绝望地哭喊着,「敬天,你相信我……我怎么会……」

  「不知道?」苏敬天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充满了疯狂的讽刺,「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她身体里有凤凰之气,你说她才是继承人!」

  「你骗了我!你让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一个……一个野种身上!」

  「野种」这两个字,让曲熙凤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她停止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苏敬天,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场迟来了十几年的闹剧,终于揭开了它最丑陋、最真实的内核。

  原来,所谓的家族传承,所谓的凤凰之后,不过是一场,建立在谎言与背叛之上的,可笑交易。

  我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无趣。

  「够了。」

  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圣旨,让苏敬天的疯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闭嘴!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是吗?」我轻轻地,抬起了手。

  那跃动在我指尖的金色火焰,在这一刻,骤然升腾,化作一道耀眼的火柱,直冲云霄。整个苏家大宅,都被这片金色的光芒所笼罩。空气中,所有阴冷的、不洁的气息,都在这纯粹的凤凰真火面前,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远处,传来了无数妖物畏惧的、匍匐在地的嘶鸣。

  苏敬天和曲熙凤,被这股磅礴的神威压得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他们脸上满是骇然,再也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现在,」我缓缓地,降下火焰,重新将它收束于指尖。

  我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庭院中,清晰,而冰冷。

  「我还有资格说话吗?」